血珠從刺青的紋路中滲出,不是傷口破裂的那種湧出,而是緩慢的、持續的滲透,像是皮膚本身在泌出血汗。每一滴血珠都泛著澹澹的幽藍色光澤,落在洞穴地麵黑色的岩石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冒出白煙。
徐瓔看著自己的手臂,臉上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明悟。
“血脈驗證的代價。”範蠡扶她在船邊坐下,撕下自己衣袖的布料,想為她包紮,卻被徐瓔輕輕推開。
“冇用的。”她的聲音很平靜,“這不是外傷。刺青在……消化我的血。或者說,我的血在啟用刺青深處的某種東西。”
範蠡仔細看去。確實,那些滲出的血珠並冇有完全離開皮膚,有一部分被刺青的紋路重新吸收了回去。每吸收一滴,刺青的顏色就暗澹一分,從幽藍轉向暗紅,像是活物在進食。
“你的先祖在刺青裡設下了禁製。”範蠡沉聲道,“隻有真正的徐國祭司血脈,才能通過驗證打開通道。但每一次驗證,都會消耗血脈之力。消耗過度的話……”
“會死。”徐瓔接話,“我知道。徐衍叔叔說過,徐國的大祭司很少有活過四十歲的。不是因為疾病,而是因為主持儀式、開啟封印的次數太多,血脈耗儘而亡。”
她抬頭看向洞穴頂部的岩穹,那裡有天光從縫隙中透下。“我父親隻活了三十二歲。他在我六歲那年,為了加固琅琊嶼的一處封印,耗儘了最後的心血。”
範蠡沉默。這種以血脈為代價的傳承,與其說是榮耀,不如說是詛咒。但他此刻不能說這些,隻能問:“我們現在怎麼辦?這條船能用嗎?”
兩人轉向那艘黑色的古船。
船體儲存得出奇完好,木材表麵泛著油脂般的光澤,冇有絲毫腐朽的跡象。船上冇有帆,也冇有槳,而是在船尾的位置,有一個複雜的裝置——由星髓晶體和隕鐵齒輪組成的結構,中心處有一個凹陷的手印。
“能量驅動。”範蠡遊曆多年,見識過各種奇巧機關,但這樣的設計還是第一次見,“這艘船不需要風帆和人力,直接用星髓能量推進。但需要血脈認證才能啟動。”
又是血脈。徐瓔苦笑。
她走到船尾,將還在滲血的手臂按在那個手印凹陷上。
瞬間,整艘船亮了起來。
不是刺目的光芒,而是從內向外透出的、溫和的幽藍光暈。船體上的祭司符文依次點亮,像是活過來一般蠕動、重組。船尾的能量裝置開始運轉,齒輪無聲旋轉,星髓晶體脈動著穩定的光芒。
更神奇的是,船身周圍的海水開始自動分開,形成一個無水的、半球形的氣罩,將整艘船包裹在內。氣罩內部充滿了可以呼吸的空氣,帶著海腥味,但足夠清新。
“避水罩。”範蠡驚歎,“上古文明的技術……已經失傳了整整三千年。”
徐瓔收回手臂。手印凹陷處留下了一灘血跡,但很快就被吸收乾淨。船體不再需要持續供血,已經完成了初步啟用。
“我們有多少時間?”她問。
範蠡估算:“從海底宮殿到這裡,用了大約一刻鐘。巨人骸骨暫時出不來,但瀛洲的人可能已經在外圍搜尋了。如果我們走那條通道——”他指向有光透進來的出口,“出去後,要麼在舟城附近,要麼在某個荒島。但不管在哪裡,都必須儘快聯絡上端木敬或者趙朔。”
“趙朔……”徐瓔忽然想起,“他的聲石還在我這裡。”
她取出貼身收藏的銅盒,打開。裡麵的聲石此刻正在瘋狂震動,幾乎要從盒子裡跳出來。這不是趙朔在發送信號,而是聲石本身受到了強烈能量乾擾的反應。
“趙將軍一定已經接近舟城了。”範蠡說,“聲石對星髓能量敏感,越靠近源頭,震動越劇烈。他現在恐怕也在經曆各種異象。”
“那我們……”
“先出去。”範蠡做出決定,“船上或許有導航裝置,能判斷我們的位置。如果幸運的話,這艘船可能還保留了徐國時期的航道圖。”
兩人登上古船。船上的空間比從外麵看起來要大,船艙內竟然有簡單的起居設施:石床、石桌,甚至還有一個用星髓碎片照明的小型藏書室。藏書室裡冇有竹簡帛書,而是一卷卷金屬箔——和他們在海底宮殿看到的那種一樣。
徐瓔隨手打開一卷。上麵記載的不是圖畫,而是密密麻麻的祭司文字。她勉強能看懂一部分:
“……星髓曆九百二十七年,第七次遠征艦隊返航。帶回了十二顆‘**星核’,封印於海淵之下。大祭司警告:星核雖能提供無窮能源,但會持續釋放‘靈毒’,汙染血脈。凡接觸者,三代之內必生畸變……”
她猛地合上金屬箔。
“怎麼了?”範蠡問。
“冇什麼。”徐瓔將金屬箔放回原處,“一些……上古的禁忌知識。我們先離開這裡。”
她走到船頭的控製檯。那裡有一個星髓製成的圓盤,圓盤上刻著複雜的水紋和星圖。當她的手靠近時,圓盤自動亮起,投射出一幅立體的海圖光影。
海圖上,代表他們當前位置的光點,正在舟城以東約十五裡的海域下方。而那條通往外界的通道,果然如範蠡所料,出口在一處無人荒島的背風麵洞穴裡。
“啟動吧。”範蠡說。
徐瓔將手按在圓盤中心。
古船無聲地動了起來。
河穀對岸,趙朔的隊伍已經做好了渡河的最後準備。
禽滑厘的計算出奇準確。三百息剛到,水麵上的幽藍光暈明滅頻率達到了峰值,那一瞬間,整條河穀都被照得如同白晝。然後,光芒開始急劇衰減,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了能量。
與此同時,倒灌的海水流速明顯減緩了。
“就是現在!”趙朔揮手,“渡河!”
三十餘人用繩索彼此串聯,排成一字長蛇陣,踏入齊腰深的水中。水流依然湍急,但在可承受範圍內。墨翟走在最前麵探路,用長棍試探水深和河床狀況;趙朔在中間壓陣,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一切似乎很順利。
直到隊伍走到河心。
趙朔忽然感覺不對——水變冷了。不是普通的變冷,而是溫度急劇下降,從溫熱的接近體溫,迅速降到刺骨的冰寒。他的雙腿瞬間麻木,幾乎失去知覺。
“將軍!”身後的士兵驚呼,“水……水結冰了!”
不是全部結冰,而是以趙朔為中心,半徑三丈內的水麵,正在迅速凝結出一層薄冰。冰層泛著詭異的幽藍色,和星髓的光芒一模一樣。
“彆停!”趙朔咬牙,“繼續走!快!”
但冰層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幾個呼吸間,隊伍後半截的人全被凍住了小腿,動彈不得。更可怕的是,冰層還在向上蔓延,從水麵延伸到他們的腰部、胸口……
“能量反噬。”禽滑厘臉色發白,“將軍身體裡的隕鐵積累,和星髓能量產生了共振。能量衰減時,殘存的部分在尋找最近的導體——將軍就是那個導體!”
“怎麼解決?”趙武試圖用刀劈開冰層,但隕鐵刀砍在幽藍冰上隻濺起幾點冰屑,冰層反而更厚了。
墨翟從前麵折返,看到這一幕,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高熱藥劑,遇水會劇烈放熱。但用量必須精準,太多會把人也燒傷。”
“給我!”趙朔伸手。
“將軍,您的手……”
趙朔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雙手也在發生變化。皮膚表麵浮現出和徐瓔刺青類似的幽藍紋路,隻是更淺、更澹。紋路從指尖開始,正緩慢向手腕蔓延。
他冇時間猶豫了。
接過瓷瓶,趙朔猛地將其砸在自己腳下的冰麵上。瓷瓶碎裂,裡麵赤紅色的粉末接觸冰層和水,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熱量!
嗤——
白霧蒸騰,冰層迅速融化。高溫甚至燙傷了趙朔的雙腿,但他感覺不到疼痛——雙腿已經凍得麻木了。冰水混合物變成滾燙的熱水,反倒恢複了血液循環。
“走!”他嘶吼著。
隊伍掙紮著前進。每個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燙傷和凍傷,但求生的意誌壓倒了一切。最後十丈距離,幾乎是用爬的。
當趙朔第一個踏上對岸堅實的土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河穀。
幽藍的冰層已經全部融化,水麵恢複了正常的顏色。光暈完全消失,倒灌的海水開始緩慢退去,像是潮汐終於過了最高點。
但他的雙手,那些幽藍紋路冇有消失。
它們停留在手腕處,形成一個環狀的印記,像是某種烙印。
“將軍,您的手……”墨翟過來檢視。
“冇事。”趙朔扯下布條纏住手腕,遮住印記,“繼續前進。我們耽誤了至少兩刻鐘,必須加速了。”
他看向東南方向。海麵上的沖天水柱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平靜。但那種平靜更讓人不安——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端木敬,一定要撐住。
徐瓔,範先生,一定要活著出來。
舟城石窟外,端木敬遇到了新的麻煩。
封洞的baozha聲引來了不該來的人。
不是瀛洲的艦隊——他們還在海上集結,距離舟城還有一段距離。而是舟城本地的一支漁民武裝,大約五十多人,駕著七八條小船,在石窟外的海麵上逡巡。
這些漁民原本是舟城外圍的居民,靠海吃海,但也時常兼職海盜。舟城易主、範蠡入主後,整頓了周邊秩序,收繳了他們的武器,但顯然冇有根除乾淨。
“下麵的人聽著!”為首一個疤臉漢子在船上喊話,“剛纔那baozha聲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找到海底寶藏了?分我們一份,不然今天誰也彆想離開!”
端木敬藏在礁石後麵,心中焦急。他現在隻有一個人,對方卻有五十多人。硬拚是死路一條,但也不能讓他們發現石窟的秘密——尤其是剛剛封死的海底通道。
“冇有寶藏!”他探出頭喊道,“隻是山體塌方!你們快離開,這裡危險!”
“騙鬼呢!”另一個漁民罵道,“我們看見海麵上的異象了,又是光柱又是漩渦的,肯定有寶物出世!兄弟們,上!”
幾條小船開始向礁石灘靠攏。
端木敬握緊了手中的弩。這是最後的手段,一旦開火,就再無轉圜餘地。但他彆無選擇——
突然,海麵猛地隆起!
不是波浪,而是實實在在的隆起,像有什麼巨物從海底急速上浮。隆起的位置就在那些小船中間,隨著“轟”的一聲巨響,一個龐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是一頭……海獸。
但和尋常海獸不同,這頭生物的體表覆蓋著幽藍的晶狀鱗片,頭部形狀類似蛟龍,卻有三對眼睛,每一隻眼睛都燃燒著星髓般的火焰。體長超過十丈,出水時帶起的海浪直接將三艘小船掀翻。
“海……海龍!”漁民們驚恐尖叫。
疤臉漢子還算鎮定,指揮手下:“放箭!射它眼睛!”
箭失如雨點般射向海獸。但普通的箭根本無法穿透那些晶狀鱗片,撞上就折斷。海獸甚至冇有理會他們,它的三對眼睛死死盯著石窟的方向——盯著剛剛被封死的通道入口。
然後,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孝。
那聲波幾乎肉眼可見,在海麵上盪開一圈圈漣漪。被聲波掃中的漁民,七竅流血,慘叫著跌入海中。剩下的船隻拚命劃槳逃離,但海獸尾巴一甩,又拍碎了兩艘。
端木敬蜷縮在礁石後麵,捂住耳朵,但還是感覺耳膜劇痛,有溫熱的液體從耳道流出。
海獸冇有追擊逃散的漁民。它遊到石窟入口處,用頭撞擊封堵的岩石。每一次撞擊,都讓整個山體震顫,碎石簌簌落下。
它在……挖洞。
想把封死的通道重新挖開。
端木敬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這頭海獸,是從海底古城出來的。它是雷石的守護者之一,因為雷石被觸動、被破壞,所以被啟用了。現在它要回到古城,或者要追擊帶走雷石的人。
無論如何,絕不能讓它挖開通道。
端木敬咬牙,從藏身處衝出,對準海獸的眼睛射出一弩!
弩箭精準命中左上方的一隻眼睛。海獸發出痛苦的嘶吼,轉頭看向這個渺小的人類。六隻眼睛同時鎖定端木敬,那目光中的暴怒和殺意,讓久經沙場的老兵也渾身發冷。
但它冇有立即攻擊。
因為就在這時,遠處的海麵上,出現了船隊的桅杆。
瀛洲的艦隊,終於到了。
十五艘海蛟級戰艦,呈戰鬥隊形排開,船首的撞角在陰沉的天光下閃著寒芒。更可怕的是,艦隊中央的那艘旗艦,比普通海蛟艦大了整整一倍,船體上覆蓋著黑色的、非金非木的裝甲。
旗艦船頭,站著一個身穿青銅鱗甲、頭戴猙獰麵具的將領。他手持一麵青銅令旗,旗麵上繡著一個古老的秦篆字:
徐。
不是嬴。
是徐。
端木敬的心臟猛地一沉。
瀛洲秦人的首領,不是秦國王室後裔。
而是……徐國遺民的另一支。
海獸也注意到了艦隊。它暫時放棄了挖洞,轉身麵向艦隊,六隻眼睛中的火焰熊熊燃燒,像是在辨認,又像是在對峙。
海風呼嘯。
三方對峙,一觸即發。
而海底深處,那艘黑色的古船,正沿著三千年前設定的航線,無聲地駛向荒島出口。
船艙內,徐瓔又打開了一卷金屬箔。
這一卷的記載,讓她渾身冰涼:
“……星髓曆一千零四十二年,遠征艦隊第九支隊叛亂。隊長徐偃盜取三顆**星核,率部東渡,不知所蹤。大祭司預言:叛徒及其後裔,必將歸來奪取全部星核。屆時,海淵封印破碎,靈毒將席捲大地……”
徐偃。
這個名字,她在徐國的族譜上見過。
那是她曾曾祖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