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裡的空氣凝滯了。
所有人都在檢查自己的弩機,動作或快或慢,或仔細或敷衍。趙朔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個人的臉、手、眼神。
雨水從破敗的屋頂漏下,滴答滴答,在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這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是倒計時。
“將軍,我的弩弦鬆了。”一個士兵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他舉起弩機,弦確實鬆垮垮的,“可能是剛纔爬山的時候刮到了……”
很正常。暴雨行軍,裝備出問題太常見了。
但趙朔注意到,這個士兵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廟裡雖然漏雨,但比外麵暖和多了。是緊張。
“你叫什麼名字?”趙朔走過去,語氣平靜。
“回將軍,屬下……屬下週七。”士兵低下頭,“是黑夫將軍麾下的弩手,狼牙寨之戰時就跟著您了。”
狼牙寨。那場用鋼鐵碾壓青銅的首戰。趙朔記得每一個參戰的老兵,但他對這張臉冇印象。
“狼牙寨之戰,你是在哪一隊?”
“左翼第三隊,隊長是王五。”周七回答得很快,“我們隊負責壓製敵軍的弓箭手,戰後還得了賞錢……”
“王五戰死了。”趙朔忽然說,“在狼牙寨,他被流矢射中喉嚨,當場陣亡。我親自給他合的眼。”
周七的臉色瞬間慘白。
“你不是狼牙寨的老兵。”趙朔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是誰的人?智氏?中行氏?還是……瀛洲?”
話音未落,周七猛地暴起!他不是衝向趙朔,而是撲向廟角那個裝著隕鐵箭樣本的木箱!顯然,他的目標不是sharen,是毀掉這些關鍵的技術樣品!
“攔住他!”趙武怒吼,拔刀撲上。
但有人比他更快。
墨翟。
這位看起來文弱的工匠大師,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長的銅管。他對著周七的後背一吹——不是吹氣,而是一枚細如牛毛的鋼針,在昏暗的光線中幾乎看不見。
周七悶哼一聲,前撲的勢頭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然後緩緩倒地,四肢抽搐,嘴角溢位白沫。
“麻沸針。”墨翟收起銅管,平靜地解釋,“針尖塗了曼陀羅和烏頭提取的麻藥,能讓人全身麻痹半個時辰,但不會死。”
廟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倒在地上的周七,又看看墨翟,眼神中多了敬畏——這個整天和工具打交道的工匠,竟然有這種手段。
趙朔走到周七身邊蹲下,撕開他胸前的衣甲。左胸口,果然有一個刺青:不是完整圖案,而是一個殘缺的角——海蛟的尾巴。
“他不是唯一的內鬼。”趙朔站起身,看向廟外滂沱的雨幕,“這種刺青,我之前在鬼哭峽的屍體上看到過完整的。而周七這個……像是被故意抹去了一部分。為什麼?”
“因為他可能是雙麵細作。”禽滑厘忽然開口,少年人的眼睛在昏暗中有種異樣的敏銳,“將軍您看,他剛纔撲向木箱的動作,與其說是要毀掉樣品,不如說是……想確認箱子裡的東西還在不在。如果他是純心破壞,應該直接扔火堆裡,或者用刀劈。”
趙朔猛地轉身看向木箱。箱子完好無損,鎖也冇壞。他走過去打開箱蓋,裡麵用油布包裹的隕鐵箭樣品整齊排列,一支不少。
但油布的一角,有個很不起眼的摺痕——像是被人翻開看過,又匆匆蓋回去。
“他在確認樣品數量。”趙朔明白了,“有人想知道,我們帶了多少隕鐵箭去舟城。所以周七的任務不是殺我,也不是破壞,而是……監視和報告。”
廟裡的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意味著,他們的行蹤、裝備、甚至接下來的計劃,可能早就被泄露出去了。
“將軍,那現在怎麼辦?”趙武臉色鐵青,“如果前麵還有埋伏……”
“改道。”趙朔果斷決定,“不走官道了,我們翻山。”
“可是將軍,翻山至少要多走兩個時辰!而且這麼大的雨,太危險了!”
“走官道更危險。”趙朔看向墨翟,“先生,你的麻沸針還有多少?”
“十二枚。”
“夠用了。”趙朔從周七身上搜出一塊小小的竹牌,上麵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這是密文。禽滑厘,你能看懂嗎?”
少年接過竹牌,仔細辨認:“這像是……潮汐時刻表?不對,是某種座標。老師您看——”他把竹牌遞給墨翟。
墨翟看了片刻,臉色微變:“這是海圖座標,標記的是……舟城外三個不同的位置。其中一個,就在我們原定路線的必經之路上。”
也就是說,如果他們按原計劃走官道,會在那個座標點遭遇伏擊。
趙朔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憤怒、後怕、慶幸……種種情緒在胸中翻湧,但最終都被壓下去,化為冰冷的決斷。
“把周七捆好,嘴堵上,留在這裡。”他下令,“等我們到了舟城,再派人回來處理。現在,所有人聽好:接下來的路,不準點火,不準大聲說話,不準留下明顯痕跡。我們要像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到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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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隊伍再次出發,這次走的是獵戶才知道的野徑。山路更加陡峭,有些地方需要攀岩,繩子不夠就用藤蔓代替。暴雨還在下,岩石濕滑,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趙朔走在最前麵。他想起欒書臨終前的告誡:“朔兒,你要記住,權力的路上,信任是最珍貴也最危險的東西。你信任的人可能會背叛你,你懷疑的人可能會救你。所以……永遠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當時他不理解,現在他懂了。
信任不是盲目的,是需要用時間和行動去驗證的。而有些驗證的代價,可能是生命。
“將軍,前麵就是埡口!”老獵戶指著前方一處狹窄的山口,“過了埡口,就能看到東海了!”
趙朔抬頭望去。風雨中,那個埡口像一張猙獰的嘴,等待著吞噬什麼。直覺告訴他,那裡不對勁。
“停。”他抬手,“趙武,帶兩個人摸上去看看。小心點,可能有埋伏。”
趙武點頭,點了兩個最機靈的士兵,三人像狸貓一樣消失在雨幕中。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雨水順著額發流進眼睛,又澀又疼。墨翟在檢查剩餘的裝備,禽滑厘在試圖破譯那塊竹牌上更多的資訊。
“將軍,有發現。”禽滑厘忽然低聲說,“這些座標不是靜態的,而是……移動的。您看這個符號,代表‘潮位’,而這個數字在變化——它標記的是不同潮位時,最佳的伏擊位置。換句話說,伏擊者會根據潮汐調整部署。”
也就是說,埋伏不是固定在某個地點,而是隨著時間流動的陷阱。
趙朔的心沉了下去。能做出這種部署的,不是普通的山匪或細作,而是精通海戰和水文的人。
瀛洲艦隊的人。
他們已經到了舟城附近,甚至可能已經在岸上佈置了阻擊陣地。
“將軍!”趙武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焦急,“埡口有人!至少二十個,都穿著黑衣,裝備精良!他們在埡口兩側的山坡上挖了掩體,弩機都架好了!”
果然。
“能繞過去嗎?”
“不行,這是唯一的路。兩側都是懸崖,除非我們能飛。”
飛。趙朔忽然想起墨翟曾經提過的一個設想:用巨大的風箏,藉助風力把人送過峽穀。但那隻是設想,現在根本來不及實現。
硬闖?二十個占據地利、以逸待勞的精銳弩手,他們這三十幾個疲憊不堪、裝備不整的人,衝上去就是送死。
等?等雨停?等天黑?可他們冇有時間了。
怎麼辦?
趙朔的腦子飛速轉動。他想起了狼牙寨,想起了邯鄲,想起了每一次絕境中破局的方法。技術、地形、人心、時機……總有一個突破口。
“墨翟先生,”他忽然問,“我們還有多少猛火油?”
“隻剩三罐樣品,都在我背囊裡。”
“夠用了。”趙朔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趙武,回來。所有人,收集枯枝落葉——儘量找乾燥的,用油布包好。”
“將軍,您是要……”
“他們不是等著我們過去嗎?”趙朔看向風雨中的埡口,“那我們就給他們送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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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舟城。
風暴達到了頂峰。
瞭望塔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範蠡不得不用繩子把自己綁在柱子上,才能站穩。千裡鏡裡,那片墨綠色的漩渦已經擴大到直徑兩百丈,中心黑洞深不見底,幽藍的光芒從海底透上來,把周圍的海水都染成了詭異的熒光色。
“潮位還在上漲。”徐瓔站在他身邊,手臂上的刺青此刻燙得像烙鐵,那些紋路發出肉眼可見的微光,“最多再有一個時辰,就會達到最高點。那時候漩渦會暫時平息……如果我們還能出海的話。”
確實,現在海麵上的浪高已經超過五丈,舟城所有的船隻都撤回了內港,用粗大的鐵鏈固定在碼頭上。任何船隻此時出海,瞬間就會被巨浪拍碎。
“風暴什麼時候減弱?”範蠡問旁邊的老水手。
“按照經驗,這種風暴至少會持續到明天清晨。”老水手搖頭,“範先生,今晚下潛……幾乎不可能。就算漩渦平息了,海麵的浪也能把船掀翻。”
“如果不出海呢?”徐瓔忽然說,“直接從懸崖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姑孃的意思是……”
“舟城背靠的這片懸崖,水下部分有洞穴。”徐瓔指向地圖,“古籍記載,有一條水下通道可以直達古城外圍。隻是……那條通道非常狹窄,而且有暗流,以前從冇有人成功通過。”
“你怎麼知道這些?”端木敬驚訝。
“刺青告訴我的。”徐瓔捲起袖子,那些發光的紋路此刻組成了一幅清晰的水下地形圖,“看這裡——這個標記,就是通道入口。就在我們腳下,懸崖水下三十丈處。”
三十丈。這個深度,潛海鐘的皮管根本夠不到。而且水下通道、暗流、狹窄……任何一個因素都能要人命。
“太危險了。”範蠡搖頭,“我們不能——”
“我們冇有選擇了。”徐瓔打斷他,聲音異常平靜,“瀛洲艦隊就在附近,風暴結束後他們就會來。趙將軍可能趕不到,就算趕到,冇有古城裡的東西,我們拿什麼對抗他們的海蛟艦?範先生,您說過,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工坊裡陷入沉默。隻有窗外風暴的咆孝,和海底透上來的、越來越亮的幽藍光芒。
像是某種呼喚。
來自海底深處。
來自三千年前的等待。
“準備吧。”範蠡最終閉上眼睛,“端木,把所有的潛海鐘都拿出來。我跟你一起下去。”
“範先生!”
“不必勸了。”範蠡解開綁在身上的繩子,“徐姑娘說得對,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而我這個老頭子,活了這麼久,也該做點真正有意義的事了。”
徐瓔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淚光,但很快又變得堅定。
“那就一起。”
“一起。”
風暴在窗外怒吼。
而海底的光,越來越亮。
像是有什麼東西。
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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