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昭在書房坐到天亮。
當第一縷晨光照進窗欞時,他終於起身,走到書案前。案上攤著三份帛書:一份是楚國郢都來的密令,催問晉國局勢;一份是田無宇的親筆信,許諾事成後割讓淮北三城;最後一份……是他自己起草的、給楚王的奏報,上麵寫滿了對趙朔的評估和計劃。
現在,這份奏報需要重寫了。
“來人。”他喚來親信侍衛,“兩件事:第一,讓我們在晉宮的人暫停所有行動,特彆是丹藥的事,立刻停。第二,派人去新田,告訴範鞅,楚國對晉國內政保持中立,之前談的條件……暫緩。”
侍衛驚訝:“大人,這……”
“照做。”羋昭揮手,“另外,準備車馬,我要去拜訪魏相。”
魏府,晨曦微露。
魏相一夜未眠。他站在庭院裡練劍,劍鋒在晨光中劃出寒芒,但招式淩亂,心神不寧。昨晚欒府大火的訊息傳來時,他就知道——自己站在了懸崖邊上。
“家主,楚使羋昭求見。”家老稟報。
這麼快?魏相收劍:“請到偏廳。”
偏廳裡,羋昭冇有客套,直接開口:“魏大夫,昨夜的事,您聽說了吧?”
“聽說了。”魏相不動聲色,“趙朔夜襲欒府,害死正卿,現已潛逃。君上已下旨全國通緝。”
“您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君上信。”
羋昭笑了:“魏大夫,你我都是明白人。我就直說吧——趙朔冇死,欒書也不是他殺的。真正要殺欒書的,是君上和中行吳。”
魏相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顫。
“羋大人這話,可有證據?”
“證據?”羋昭搖頭,“這種事的證據,往往就是催命符。但我可以告訴魏大夫另一件事:趙朔昨夜找過我了。”
魏相猛地抬頭。
“他說,三天之內,要讓中行吳、範鞅、智徐吾全部倒台。”羋昭盯著魏相的眼睛,“他還說,讓我看看誰纔是晉國未來的主人,再決定是否換個合作夥伴。”
“所以羋大人選擇了他?”
“我選擇觀望。”羋昭坦承,“魏大夫,你我皆知,這場棋局已經不止是晉國內鬥。齊國、楚國、甚至海外的勢力都摻和進來了。而趙朔……他手裡有我們不知道的牌。”
“什麼牌?”
“我不知道。”羋昭起身,“但我建議魏大夫也觀望。三天,很快的。”
送走羋昭後,魏相獨自在偏廳坐了許久。最後他喚來兒子魏駒——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年,眼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駒兒,你帶三百家兵,去城西黑山穀。”
“父親是要……”
“不是開戰,是‘協防’。”魏相低聲道,“如果看到趙朔的人,就說魏氏願意提供糧草補給。如果遇到中行氏或範氏的人……就說魏氏奉君命巡查邊境。”
模棱兩可,進退有據。這是亂世生存之道。
魏駒領命而去。
而此時,趙朔正在邯鄲地下暗道的另一處出口——一座廢棄的陶窯。趙五弄來了乾淨衣物和吃食,趙七則帶回了最新情報。
“將軍,四門已經戒嚴,中行吳調了三千城防軍進城,說是搜捕逆賊。範鞅的人控製了廷尉府,正在整理‘趙朔謀逆’的罪證。智徐吾最狠,他帶人圍了趙府,把府中上下三百餘口全押走了,說要公開審訊。”
趙朔握緊拳頭,指節發白。但他知道,現在不能衝動。
“君上呢?”
“在宮裡,據說大發雷霆,杖斃了兩個勸諫的大夫。中行吳今早入宮,到現在還冇出來。”
“欒府的火場勘查結果?”
“官差說是‘意外失火’,但找到幾具焦屍,已無法辨認。中行吳已對外宣佈,欒書、欒黶父子俱歿,欒氏絕嗣,封地收歸公室。”
動作真快。趙朔冷笑。這是連三天都等不及了。
“黑山穀那邊有訊息嗎?”
“黑夫將軍已接掌五千私兵,正在整編。欒黶公子將兵符和欒氏積蓄全數交出,說……說一切聽憑將軍做主。”
還算明智。趙朔稍感欣慰。欒書這個兒子,雖然軟弱,但不糊塗。
“傳信給黑夫:按兵不動,加強警戒,提防有人偷襲。另外,讓他派一隊精銳,打扮成商隊,分批潛入邯鄲,在城南鐵匠鋪集合。”
“將軍要做什麼?”
“中行吳他們以為我死了,或者逃了。”趙朔眼中閃過寒光,“那我就讓他們看看,死人是怎麼回來的。”
午後,晉宮。
晉厲公在寢殿裡焦躁地踱步。他服了丹藥後精神亢奮,但情緒極不穩定,眼前時不時出現幻影。剛纔中行吳覲見時,他差點把硯台砸到對方臉上。
“君上,太醫說您需要靜養。”內侍小心翼翼地說。
“靜養?外麵都反了天了,寡人怎麼靜養!”晉厲公怒吼,“趙朔抓到了嗎?欒氏的封地接收了嗎?還有那些方士——說好的丹藥呢?怎麼今早一個都冇來?”
“方士們……都告病了。”
“告病?”晉厲公猛地轉身,眼中血絲密佈,“去,把他們全抓來!敢欺君,寡人要誅他們九族!”
內侍連滾爬爬地退下。殿內隻剩下晉厲公一人,他跌坐在榻上,喘息著,忽然感到一陣心悸。眼前又出現幻影——是趙盾,那個曾架空晉靈公的權臣,正冷冷地看著他。
“不……不是寡人……是你們逼寡人的……”他喃喃自語。
而此時,城南鐵匠鋪裡,趙朔見到了第一批潛回城中的黑潮軍精銳——五十人,全是經曆過狼牙寨之戰的老兵。
“將軍!”為首的百夫長激動地單膝跪地,“我們還以為……”
“以為我死了?”趙朔扶起他,“冇那麼容易。兄弟們,現在情況危急,我需要你們做幾件事。”
他鋪開邯鄲城防圖:“第一隊,去這裡——中行府的側巷,有個狗洞通往內院。進去後不要sharen,隻做一件事:在中行吳的臥榻枕頭下,放一柄我們黑潮軍的製式短劍。”
“第二隊,去範府。範鞅書房有間密室,入口在書架後。進去後,在他最珍愛的那套西周青銅器上,刻一個‘趙’字。”
“第三隊,去智府地牢。智徐吾把趙氏家人都關在那裡。你們的任務是摸清守衛佈防、換崗時間、鑰匙位置,但不許救人——現在還不到時候。”
“第四隊,跟我去一個地方。”
老兵們領命而去。趙朔帶著剩下的十人,穿過暗道,來到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這裡是邯鄲墨者行會的據點。
墨者,這個興起不久的學派,以“兼愛非攻”為旨,但更以精通守城器械和機關術聞名。趙朔的新政中,有一項就是招募墨者工匠,改進農具和兵器。
敲開門的是個黝黑精瘦的中年人,手上滿是老繭,正是邯鄲墨者行會的會長——禽滑厘。
“趙將軍?”禽滑厘驚訝,“您不是……”
“我還活著。”趙朔徑直進屋,“禽滑先生,我需要你的幫助。”
屋內陳設簡陋,但牆上掛滿了各種器械圖樣,桌上擺著精巧的模型。禽滑厘的弟子們正在製作一種新式弩機,用的是趙朔提供的鋼鐵弩臂。
“將軍請說。”
“第一,我需要二十架可以拆卸組裝、便於運輸的床弩,三日內完成。”
“可以,但需要更多人手。”
“邯鄲所有的墨者,包括你的弟子,從現在起全部征用。工錢三倍,材料管夠。”
禽滑厘點頭:“第二件呢?”
“第二,我需要一種……能發出巨響、噴出濃煙的東西。不用傷人,但要聲勢夠大,能驚擾馬匹,擾亂軍心。”
禽滑厘思索片刻:“可以用竹筒填充火藥和石灰,引信加長,延時baozha。聲音大,煙也濃。但火藥難製,我們存貨不多。”
“需要什麼材料?”
“硝石、硫磺、木炭,還有……需要密封的陶罐。”
“去找趙五,他會給你弄來。”趙朔寫下幾個名字,“就說是我要的,他們不敢不給。”
“第三件,”趙朔壓低聲音,“我需要你派幾個信得過的弟子,混進晉宮。”
禽滑厘臉色一變:“將軍,墨者不參與政爭,這是規矩。”
“不是參與政爭,是救人。”趙朔盯著他,“晉君被齊國方士用丹藥控製,心智已亂。我需要有人潛入太醫署,替換掉那些丹藥——換成無害的補藥。這不是政爭,這是醫者仁心。”
這話說得巧妙。禽滑厘沉默良久,終於點頭:“我可以派兩個懂醫理的弟子。但隻做這一件事,做完即走。”
“夠了。”
安排完這一切,已是黃昏。趙朔回到陶窯,趙七帶回新訊息:“將軍,羋昭離開魏府後,直接出城往南去了,像是要回楚國。另外,我們在城門的人看到,一隊齊國商旅今早入城,住進了中行氏的彆院。”
齊國的人也到了。趙朔眯起眼睛。田無宇這是要親臨現場督戰?
“商隊有多少人?帶了什麼?”
“約五十人,車馬十輛,貨物用油布蓋著,看不清。但車輪印很深,像是重物。”
可能是兵器,也可能是……霹靂火。趙朔心頭一緊。
“繼續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
夜幕再次降臨。
中行吳回到府中時,疲憊不堪。今日在宮裡,晉厲公的情緒越來越失控,好幾次差點暴露真實計劃。他需要儘快結束這一切——在君上徹底瘋掉之前,在趙朔可能的反擊之前。
推開臥房門,他習慣性地走到榻前,正要坐下休息,突然僵住了。
枕頭上,赫然放著一柄短劍。
劍身黝黑,劍柄纏著黑繩,刃口在燭光下泛著冷光——正是黑潮軍的製式裝備。
中行吳猛地後退,厲聲大喊:“來人!來人!”
護衛衝進來。
“這劍哪來的?誰進過我的房間!”
護衛麵麵相覷,都說不知。中行吳臉色慘白,他猛地想起——這臥房在三樓,窗外是光禿禿的牆壁,門一直有人看守。
那這劍是怎麼出現的?
除非……有鬼。
不,不是鬼。是趙朔。他冇死,而且就在邯鄲,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加派人手!全府搜查!一隻老鼠都不許放過!”中行吳嘶吼著,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而同一時間,範鞅在書房密室裡,對著那套被刻了“趙”字的青銅器,氣得渾身發抖。智徐吾則接到地牢守衛的報告——夜裡有人窺探,但冇抓住。
三人都感到了寒意。
那個他們以為已經死了的對手,正從陰影中伸出雙手,扼向他們的咽喉。
邯鄲的夜,更深了。
城南鐵匠鋪裡,禽滑厘和墨者們正在連夜趕工。床弩的部件鋪了滿地,牆角堆著硝石和硫磺。一個年輕弟子低聲問:“師父,我們真的要為趙朔做這些嗎?”
禽滑厘頭也不抬:“我們不是為了趙朔,是為了‘非攻’。”
“非攻還做兵器?”
“有時,以戰止戰,纔是大愛。”禽滑厘停下手中的活,望向窗外黑暗的天空,“這個世道,好人需要刀劍保護自己,才能讓道理有說出口的機會。”
弟子似懂非懂。
而城西二十裡外的黑山穀,五千欒氏私兵已整編完畢。黑夫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方整齊的方陣,心中湧起豪情。欒黶站在他身旁,輕聲說:“黑夫將軍,父親常說,兵者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希望……這些兵永遠用不上。”
黑夫沉默片刻,道:“公子,有些仗,不打就會死更多的人。趙將軍現在做的事,就是為了讓以後的晉國,可以少打些仗。”
夜風吹過山穀,旌旗獵獵。
三天之約,第一天即將過去。
而風暴,纔剛剛開始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