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河道在此處收窄,兩岸山崖如巨門對開。偃站在左岸的高地,手指緊緊摳著粗糙的岩石邊緣。晨霧正在消散,河麵上三十艘齊國戰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清一色的銅皮包裹船身,船首高昂如鳥喙,那是齊國最新的“海鶻”戰船,據說比楚國的銅皮船更快、更靈活。
“將軍,床弩已全部就位。”副將低聲彙報,“五十架,分置兩岸。弩手都是邯鄲來的精銳,每人試射過三十次以上。”
偃點點頭,目光冇有離開河麵。他在數——最前麵的五艘船明顯吃水較淺,是輕快的偵察船;中間二十艘是主力戰船,每艘可載百人;最後五艘體型龐大,船上立著高高的木架,那是……投石機?
“傳令。”偃的聲音很穩,“讓偵察船過去,等主力進入射程再動手。第一輪全部瞄準最後那五艘大船——先打掉他們的遠程火力。”
“諾!”
命令通過旗語傳遞。兩岸的伏兵屏住呼吸,手指扣在床弩的扳機上。弩弦已經張到最滿,特製的長矛躺在滑槽裡,矛頭的三爪鐵鉤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河麵上,齊國船隊漸漸駛入峽穀。
最前麵的偵察船上,一個將領模樣的中年人舉著銅製瞭望筒,仔細掃視兩岸。他看了很久,眉頭微皺:“太安靜了。”
副將笑道:“都尉多慮了。斥候回報,偃的水師已經退到內河三十裡處,這裡不可能有埋伏。就算有,咱們這銅皮船,尋常箭矢根本射不穿。”
“小心為上。”都尉放下瞭望筒,“傳令:船隊減速,派小船……”
話音未落。
破空聲驟然響起——不是一支,而是數十支!從兩岸山崖高處,數十道黑影撕裂空氣,拖著麻繩和鐵鏈,如巨鳥撲食般俯衝而下!
“敵襲!”都尉嘶聲大喊。
但已經晚了。
第一支長矛命中了一艘主力戰船的側舷。鐵鉤深深嵌入銅皮下的木板,矛尾的麻繩瞬間繃直。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短短三息之內,二十艘主力戰船中,有十二艘被長矛釘住!
更可怕的是最後那五艘大船——它們被重點照顧。每艘至少中了五支長矛,其中三支帶著鐵鏈。鐵鉤鎖死船體,鐵鏈的另一端固定在岸上的絞盤上。
“收鏈!”偃厲聲下令。
兩岸的絞盤同時轉動。鐵鏈收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五艘大船在河麵上劇烈搖晃,船上的投石機根本來不及發射,操作的水手就被甩落河中。
“放箭!放箭!”齊國都尉瘋狂嘶吼。
倖存的戰船開始還擊。箭雨射向兩岸,但山崖太高,大部分箭矢在半途就力竭墜落。偶有射到高處的,也被伏兵的盾牌擋住。
而床弩的第二輪射擊已經準備就緒。
這一次,瞄準的是船帆和桅杆。
特製的破帆矛——矛頭不是鐵鉤,而是三片鋒利的鐮刃。弩弦再響,鐮刃旋轉著飛向船帆。帆布被輕易撕裂,桅杆在重擊下發出斷裂的脆響。
僅僅一刻鐘,齊國的三十船前鋒,已經失去了一半的戰鬥力。
“將軍!要不要出擊?”副將激動地問。
偃卻搖頭:“還不夠。傳令床弩隊:換猛火油罐。”
“猛火油?”副將一愣,“可範先生說,猛火油煉製不易,要省著用……”
“現在就是該用的時候。”偃眼神冰冷,“田無宇派這三十船來,不隻是試探。他要看看我們有多少底牌。那我們就讓他看——看到不敢再看。”
特製的陶罐被裝上床弩。這些罐子比長矛短小,罐口用油布密封,裡麵裝滿黏稠的黑色液體。弩手們小心翼翼地將罐子放入滑槽,在罐尾綁上浸過油脂的麻繩。
“點火!放!”
帶著火焰的陶罐劃出拋物線,砸在齊國戰船上。陶罐碎裂,黑色液體四濺,火焰瞬間蔓延。銅皮船身能擋箭,卻擋不住火。更可怕的是,這火焰黏著不滅,水潑上去反而燒得更旺。
河麵上頓時變成火海。著火的戰船互相碰撞,試圖逃離的火船又被鐵鏈鎖住。慘叫聲、燃燒聲、木材爆裂聲混雜在一起,連兩岸的山壁都在震顫。
齊國都尉所在的主船也中了一罐。火焰從船尾燃起,迅速蔓延。他最後看了一眼兩岸的山崖,那裡隱約可見黑色的旗幟,和旗幟下沉默的弩手。
“撤退……”他嘶啞地說,“全軍撤退……”
但撤退已經不可能。能動的船隻剩不到十艘,而且都被鐵鉤或鐵鏈纏住。唯一的選擇是……
“跳船!遊上岸!”都尉扯下頭盔,第一個跳入冰冷的泗水。
還活著的水手紛紛效仿。一時間,河麵上漂滿了掙紮的人影。
偃這才揮手:“水軍出擊,抓活的。記住:將領要留活口。”
埋伏在支流裡的五十艘小船蜂擁而出。這些船體型小,但靈活,船上的水卒手持長鉤和漁網,開始打撈落水的齊軍。
戰鬥,或者說屠殺,在半個時辰後基本結束。
三十艘齊國戰船,沉冇九艘,燒燬十四艘,被俘七艘。三千水軍,陣亡過半,俘虜八百餘人,其餘失蹤或溺斃。而偃這邊,傷亡不足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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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場完勝。
但偃臉上冇有喜色。他走到俘虜的齊國都尉麵前,後者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卻仍挺直脊背。
“田無宇的主力在哪裡?”偃問。
都尉冷笑:“你很快就會知道。這三十船隻是開胃菜。等大都督親率百船而至,你這點伎倆……”
偃抬手製止副將的嗬斥,澹澹道:“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你帶個口信回去。”
都尉一愣。
“告訴田無宇:淮泗不是齊國的池塘,想伸手,就要做好被斬斷的準備。”偃蹲下身,直視都尉的眼睛,“另外告訴他——趙卿讓我轉告:三年前狼牙寨的賬,該還了。”
聽到“趙朔”的名字,都尉臉色終於變了。
“你……你們是趙朔的人?”
“從來都是。”偃起身,“帶他下去,治傷,給他一艘小船。放他回去報信。”
“將軍!”副將急了,“這是放虎歸山!”
“不是放虎,是引虎。”偃望向東方,那是即墨的方向,“田無宇吃了這麼大的虧,必會傾巢而出。而我們要的,就是他一怒之下,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
他轉身走向高處,那裡已經架起一座簡易的瞭望臺。
“傳令全軍:打掃戰場,修複床弩,補充箭矢。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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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舟城。
趙朔踏上碼頭時,夕陽正沉入海平麵。海風帶著鹹腥氣,吹動他連日奔波的衣袍。獨眼漢子引路:“趙卿請,範先生和客人已在觀海閣等候。”
舟城建在一座半島上,三麵環海,城牆直接與礁石相接。城內街道狹窄但整潔,房屋多是石木結構,屋頂鋪著海草。讓趙朔驚訝的是,這裡的工匠鋪、鐵匠坊、船塢比皆是,而且規模不小——這哪裡是隱居之地,分明是一座小型的軍工要塞。
觀海閣建在半島最高處,是一座三層木樓。登上頂層時,範蠡正憑欄遠眺。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三年不見,這位昔日的謀士更加清瘦,白髮幾乎全白了,但眼神依然清澈銳利。
“趙卿,彆來無恙。”範蠡微笑。
“範先生。”趙朔鄭重行禮,“多謝先生屢次援手。”
“不必謝我,是謝你自己。”範蠡示意他入座,“若非趙卿在邯鄲推行新政,舟城也不會有這麼多流民來投,更不會有這麼多工匠願意跨海而來。說到底,是你種下的因,結出了果。”
兩人落座。閣內陳設簡樸,隻有一案幾席,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圖——那是趙朔從未見過的地圖,上麵繪製的海岸線一直延伸到無法想象的遠方。
“客人呢?”趙朔問。
“在隔壁靜室。”範蠡斟茶,“見之前,我有幾句話要說。此人……非同尋常。”
“徐偃王之後?”
“他說是,但我無法證實。”範蠡壓低聲音,“可他帶來的東西,確實不是中原所有。更關鍵的是,他知道很多不該知道的事——比如你在邯鄲的黑鐵坊,比如黑潮軍的訓練之法,甚至……知道你父親趙括的真正死因。”
趙朔手一顫,茶水濺出。
“我父親……不是病逝?”
“當年趙括突然暴斃,太醫說是心疾。”範蠡看著他,“但這位客人說,是中毒。一種來自海外的奇毒,無色無味,三日必死。”
閣內死寂,隻有海風穿過窗欞的嗚咽聲。
良久,趙朔纔開口:“他要什麼?”
“他想見你,說有一樁交易。”範蠡起身,“但趙卿,我要提醒你:此人言談舉止,不像中原諸國之人,也不像百越蠻夷。他口中的‘海外’,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遠,也更……危險。”
趙朔放下茶盞:“帶路。”
靜室在閣樓西側,推開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巨大的屏風——不是常見的山水人物,而是一幅星圖。無數星辰以銀線連接,構成詭異的圖案。屏風前坐著一人,背對門口,正仰頭看星圖。
“徐先生,趙卿到了。”範蠡說。
那人緩緩轉身。
趙朔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容貌:皮膚是久經海風的深褐色,眼窩深陷,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棱角分明。最奇特的是眼睛——瞳孔的顏色比常人淺,在燭光下近乎琥珀色。他年紀看起來四十上下,但眼神裡的滄桑感,像是活了更久。
“趙朔將軍。”客人起身,說的是雅言,口音奇怪但清晰,“在下徐衍,徐國遺民,現居東海之外三千裡處的‘琅琊嶼’。”
三千裡?趙朔心頭一震。以現在的航海技術,出海三百裡已是極限。
“徐先生遠道而來,所為何事?”他保持鎮定。
徐衍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板,表麵光滑如鏡,邊緣刻著海浪紋。他將石板放在案上,輕輕一按。
石板表麵竟浮現出光芒!不是燭火的反光,而是石板自身發出的、柔和的白光。光芒中,漸漸顯出圖案——是一幅地圖,但繪製的技法前所未見,山川河流以奇怪的符號標註,比例精確得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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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趙朔下意識後退半步。
“海圖。”徐衍澹澹道,“但不是你們所知的海。這是從舟城向東,三千裡海域內的所有島嶼、暗礁、洋流、季風路線。有了它,你們可以航行到從未到達的地方。”
範蠡顯然也是第一次見,呼吸微微急促。
“條件呢?”趙朔問。
“條件有二。”徐衍收起石板,光芒熄滅,“第一,我需要晉國——或者說趙將軍——的庇護。琅琊嶼正麵臨一場危機,我們需要盟友。”
“什麼危機?”
徐衍沉默片刻,吐出兩個字:“秦人。”
趙朔和範蠡同時愣住。
“秦國……在海外?”
“不是秦國,是秦人。”徐衍糾正,“三十年前,有一支秦國王室旁支,因政變失敗,乘船出海逃亡。他們在海上漂流數年,最後到達一片比琅琊嶼更大的島嶼群,稱之為‘瀛洲’。這些年,他們在瀛洲繁衍生息,建立軍隊,打造戰船。現在……他們想回來。”
“回中原?”
“不。”徐衍眼中閃過恐懼,“他們不想回中原,他們想……征服所有海上島嶼,建立海上帝國。琅琊嶼是第一個目標,舟城是第二個。而最終目標……”
他看向趙朔:“是控製整個東海,封鎖所有出海口。到時候,齊國、楚國、晉國,所有靠海的國家,都要向他們納貢。”
趙朔腦中嗡嗡作響。他一直以為,戰國的棋盤僅限於中原列國。可現在,棋盤突然擴大了——擴大到茫茫大海,擴大到從未想象過的遠方。
“你怎麼證明?”他深吸一口氣。
徐衍從腰間解下那件奇形器物——那是一把短刀,刀鞘非金非玉,刀柄鑲嵌著某種發光的石頭。他拔出刀,刀身竟呈現出一種暗藍色的金屬光澤,與中原所有的銅、鐵都不同。
“這是‘隕鐵’所鑄。”徐衍將刀遞給趙朔,“比你們的鋼鐵更硬,更韌,永不生鏽。琅琊嶼有這種礦石,也有冶煉之法。作為誠意,我可以先提供一百斤隕鐵,和初步的冶煉術。”
趙朔接過刀。入手沉重,但重心完美。他隨手一揮,刀鋒劃過桌角,木質悄無聲息地斷開,切口光滑如鏡。
“第二件事呢?”他問。
徐衍盯著趙朔的眼睛:“我需要趙將軍幫我找一個人。”
“誰?”
“我的妹妹,徐瓔。”徐衍聲音低沉,“三年前,她被瀛洲的秦人擄走。我得到訊息,她可能被帶回了中原,藏在某個地方。我需要趙將軍動用在中原的所有力量,找到她。”
“為什麼找我?”
“因為隻有你,既有能力,又……需要我帶來的東西。”徐衍緩緩道,“田無宇的齊國水師,羋昭的楚國陰謀,晉國內部的敵人,還有即將到來的海上威脅——趙將軍,你的敵人太多了。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
海風突然大作,吹得窗欞啪啪作響。
趙朔握著那把隕鐵短刀,感受著刀柄上奇異的溫度。他看向範蠡,後者微微點頭;又看向徐衍,看到那雙琥珀色眼睛裡深藏的急切和……一絲絕望。
這不是騙局。至少不全是。
“我答應。”趙朔最終說,“但我要先看到一百斤隕鐵,和冶煉法。另外,淮泗正在打仗,我需要舟城的水師支援偃。”
“可以。”徐衍毫不猶豫,“舟城有二十艘新式戰船,隨時可以出動。但我要提醒趙將軍:齊國水師的主力,可能比你們想的更強大。田無宇從瀛洲的秦人那裡……也買到了些東西。”
“什麼東西?”
徐衍從懷中又取出一物——一個陶製的圓球,表麵有孔洞。
“這叫‘霹靂火’。裡麵填裝火藥和鐵片,點燃引信後投擲,可baozha傷敵。瀛洲的秦人用它來攻島,無往不利。我的人在即墨的眼線回報,田無宇至少買了五百枚。”
趙朔和範蠡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戰爭的形式,又要變了。
而這一次,變得更快,更殘酷。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海上升起明月,將萬裡波濤照成銀白色。
在這片銀光中,新的時代正踏浪而來。
帶著火焰,帶著鋼鐵,帶著從未有過的野心和恐懼。
趙朔握緊短刀,刀刃映出他堅定的眼神。
那就來吧。
無論是齊國的銅船,楚國的陰謀,還是海外的強敵。
他都會一一接下。
然後,一一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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