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智氏主邑。
智申正與中行氏、範氏的特使密談,試圖結成更穩固的反趙同盟。廳堂內氣氛凝重,燭火在夜風中搖曳。
“趙朔此子,已非昔日任人拿捏的趙氏孤兒。”中行氏特使沉聲道,“黑潮軍雖隻千餘人,但戰法詭異,裝備精良。狼牙寨一戰,齊軍三千精銳半日潰敗,不可不防。”
範氏特使介麵:“欒書那老狐狸態度曖昧,既用趙朔製衡我等,又怕他坐大。依我看,不如聯名上奏國君,以‘私練重甲、僭越禮製’為由,請國君削其兵權。”
智申正要開口,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連滾爬進來,臉色慘白如紙:“主、主上……趙氏……送來了三百口箱子!”
“什麼箱子?”智申皺眉。
“黑漆木箱,每口……都貼著封條,寫著‘智氏之物,原璧奉還’……”管家聲音發顫,“箱子裡……是、是人!”
廳堂內瞬間死寂。
智申猛地起身,快步走向府門。中行氏、範氏特使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府門外,三百口黑漆木箱整齊排列,在月光下泛著幽光。每口箱蓋上都用硃砂寫著編號,從“壹”到“叁佰”。箱縫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在地麵彙成細流,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腥氣。
最前方一口箱子上,放著一卷竹簡。
智申的手在發抖。他深吸一口氣,展開竹簡。趙朔的字跡剛勁淩厲,墨跡未乾:
“智卿厚贈,三百壯士埋骨礦山,情深義重。然朔命賤,不敢受此大禮。今原物奉還,望卿善藏。另:礦場地脈已通暗河,若卿有意,可遣人下探——水深百尺,想必清涼。趙朔頓首。”
“噗——”
智申一口鮮血噴在竹簡上,踉蹌後退。管家慌忙攙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趙朔……趙朔!”智申嘶聲怒吼,“我必殺你!必殺你!”
中行氏特使上前檢視一口箱子,掀開箱蓋的瞬間臉色驟變——箱內屍體麵色青紫,口鼻塞滿煤渣,分明是窒息而死。更詭異的是,每具屍體胸口都用刀刻著一個字,三百屍體連起來,竟是一篇短文:
“智氏不智,暗河埋骨。天理昭昭,報應不爽。若再妄動,曝屍三日。”
“這是挑釁。”範氏特使低聲道,“**裸的挑釁。趙朔在告訴我們:他知道是誰乾的,也知道怎麼對付我們。”
智申擦去嘴角血跡,眼神陰鷙得可怕:“傳令:所有死士家屬,每家發十金撫卹。另,調集智氏私兵三千,明日開赴黑山礦場——就說礦場發現古墓,需要封鎖清理。”
“主上,此時動兵,豈非授人以柄?”管家急道。
“不動兵,難道任由趙朔騎在我頭上?”智申冷笑,“他敢送回屍體,就是撕破臉了。既然如此,那就明刀明槍地乾。中行、範二氏若願助我,事成之後,趙氏領地三分。”
中行氏特使沉吟片刻:“我需要稟明家主。”
“我也需要時間。”範氏特使道。
“那就三日後,新絳之會前,給我答覆。”智申盯著兩人,“錯過了這個機會,等趙朔坐大,下一個被裝在箱子裡送回家的,可能就是你我。”
夜風吹過,三百口黑箱在月光下沉默如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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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邯鄲黑鐵坊。
趙朔站在新搭建的高爐前,看著鐵水如赤龍般傾瀉而出。公輸羊在一旁指揮匠人:“溫度夠了!加石灰石!快!”
“主上,您真要把那些屍體送回去?”猗頓低聲問,“這等於公開宣戰。”
“宣戰?”趙朔澹澹道,“從智躒設計害我父親那一刻起,戰爭就開始了。我隻是讓智申明白:他的手段,我不僅看得穿,還能十倍奉還。”
他轉身走向工坊深處的密室。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圖,標註著晉國六卿的勢力範圍、齊楚秦三國的動向,以及淮泗、舟城等新興勢力。
“猗頓,賬目查清了嗎?”
“查清了。”猗頓展開一卷賬冊,“智氏二十年開采,實際產出石炭至少六十萬石。賬上隻記三十萬石,剩下的三十萬石中:十萬石私賣給了齊國商人,十五萬石運往即墨水師大營,還有五萬石……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對。運貨記錄隻寫到‘渡河而南’,之後就斷了。我派人沿著河道查訪,有船伕說見過載重極深的貨船夜間航行,目的地可能是……”猗頓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停在一個點上,“楚國雲夢澤。”
趙朔眼神一凜:“雲夢澤是楚國水軍大營。智氏同時給齊、楚輸送石炭?”
“不僅如此。”猗頓又翻出一卷竹簡,“這是從礦場死士身上搜出的。他們雖然打扮成礦工,但腳底有長期劃槳磨出的老繭,手掌虎口有握刀痕。其中三人身上還有這個——”
他遞過三枚銅符。符上刻著波浪紋,中央是一個篆體的“舟”字。
“舟城的信物。”趙朔接過銅符,在燭光下細看,“範蠡的人?”
“或者是有人想嫁禍給範蠡。”猗頓分析,“但更可能的是:智氏與舟城也有聯絡。石炭、猛火油、銅皮船——這些技術需要海路運輸和海外資源。智氏冇有出海口,必須通過中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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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朔盯著地圖上的東海區域。舟城的位置像一顆釘子,釘在齊、楚、晉三大勢力的交彙處。範蠡隱居海外十餘年,究竟佈下了多大的局?
“主上,還有一事。”公輸羊走進密室,手裡拿著一塊黑色的石頭,“這是從礦場深層挖出的,您看看。”
趙朔接過石頭。比普通石炭更重,表麵有金屬光澤,斷口處閃爍著細小的結晶。
“這是……鐵石?”猗頓驚訝道。
“不完全是。”公輸羊眼睛發亮,“我燒試過了,含鐵量極高,而且雜質少。如果能大量開采,配合新式高爐,煉出的鋼品質能再上一個台階。智氏開采二十年都冇發現,是因為他們隻挖淺層——主上這次遇險,反而讓我們找到了寶藏。”
趙朔摩挲著黑色石塊。冰冷,堅硬,蘊藏著改變世界的力量。
“封鎖訊息。調最可靠的匠人,秘密開采深層礦脈。”他下令,“另外,公輸先生,我需要你設計一種新武器。”
“什麼武器?”
“能在水上燃燒,黏著不滅,水潑不熄。”趙朔緩緩道,“齊國水師既然在研究猛火油,我們就造出更好的。狼牙寨的仇,總有一天要在海上討回來。”
公輸羊深吸一口氣:“需要時間,也需要大量石炭試驗。”
“石炭管夠。”趙朔看向猗頓,“至於齊國水師在即墨的動向,繼續查。必要時,可以動用舟城的線人——範蠡既然給了我們信物,就不會介意我們用它。”
窗外傳來打更聲。子時了。
“主上,該休息了。”猗頓勸道。
趙朔卻走到窗邊,望向南方。夜空下,太行山如巨獸匍匐,山的那邊是智氏的領地,更遠處是楚國、齊國,是正在形成的戰國棋盤。
“猗頓,你說曆史會記住什麼?”他突然問。
猗頓一愣:“記住勝利者,記住王侯將相。”
“不。”趙朔搖頭,“曆史會記住改變了遊戲規則的人。青銅時代持續了千年,不是因為青銅最好,而是因為冇有人找到更好的。現在我們找到了——鋼鐵、石炭、新的戰法、新的製度。智申他們還在為一口井爭得頭破血流,卻不知道,井外的天地已經變了。”
他轉過身,眼中映著爐火的光:“三天後新絳之會,我要向晉國六卿,向天下人展示:舊時代結束了。願意跟我走的,共享新天;攔路的,就讓他們成為舊時代的陪葬。”
爐火劈啪作響,鐵水的紅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巨大如魔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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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裡外,秦國邊境軍營。
嬴渠梁坐在篝火前,擦拭著手中的劍。劍身上映出他年輕卻堅毅的臉。白日襲擊楚國鄀邑的戰役中,他率百騎突入敵陣,斬將奪旗,一戰成名。
“少將軍,晉國來的密信。”親兵遞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簡。
嬴渠梁展開,快速瀏覽。信中詳細描述了趙朔在晉國的崛起、黑潮軍的戰法、以及鋼鐵技術的突破。落款處冇有名字,隻畫著一隻簡筆的飛鳥。
“送信人呢?”
“留下信就走了,說是‘舟城故人’。”
嬴渠梁將竹簡投入篝火。火焰吞噬了那些危險的文字,卻吞噬不了他腦中的資訊。
趙朔……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傳令:明日拔營,撤回櫟陽。”嬴渠梁起身,“另外,派人去隴西,找那種能燃燒的‘黑石’。再多找些鐵匠——要最好的。”
“少將軍想打製新兵器?”
“不。”嬴渠梁望向東方,那裡是晉國,是中原,是正在劇變的世界,“我想知道,晉國人能做到的事,秦人為什麼做不到。”
篝火在夜風中明滅。
三百裡外,齊國即墨水師大營。
田無宇站在船塢邊,看著工匠為第二艘銅皮戰船安裝龍骨。巨大的船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像一頭即將醒來的海獸。
“智申失敗了。”身後傳來謀士的聲音,“趙朔不僅冇死,還把三百死士的屍體送回去了。”
田無宇並不意外:“我早就說過,小伎倆殺不死真龍。不過……智申這一鬨,倒讓趙朔暴露了底牌。”
“底牌?”
“他太急了。”田無宇澹澹道,“急著收買人心,急著展示力量,急著報複。急,就會露出破綻。礦場遇險,他本該隱忍調查,卻選擇公開反擊——這說明他手裡有更重要的東西要保護,不能浪費時間周旋。”
謀士恍然:“石炭礦深層有秘密?”
“或許吧。”田無宇轉身,“但更重要的是:趙朔的這種性格,可以利用。傳令給我們在晉國的眼線,散播訊息:趙朔私藏前朝玉璽,意圖不軌。”
“這……太牽強了吧?”
“真假不重要。”田無宇微笑,“重要的是,讓晉侯起疑,讓欒書忌憚,讓其他卿族恐懼。當所有人都懷疑趙朔時,他要麼退縮,要麼……提前動手。”
“如果他提前動手呢?”
“那就更好了。”田無宇望向西方,“晉國內亂,齊國纔有機會。至於趙朔……”他頓了頓,“等收拾完舟城和淮泗那些小魚小蝦,我親自陪他玩玩。”
海風吹過,戰船上的銅皮發出細微的嗡鳴,如巨獸低吼。
夜色更深了。
而在太行山深處的礦場上,趙朔親手將第一塊深層鐵礦石投進高爐。火焰沖天而起,映亮了半個山穀。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新的戰爭,也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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