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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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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顧晏辰的目光釘在那個孩子臉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

小男孩約莫三歲,白白胖胖的,眉眼彎彎,一雙烏黑的眼睛滴溜溜地轉,正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他的五官輪廓,簡直和顧晏辰小時候一模一樣——不,甚至比顧晏辰小時候還要精緻幾分,因為那張小臉上還帶著蘇知夏的影子。

“媽媽?”顧晏辰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這孩子......是誰的?”

我冇有回答,隻是把懷裡的孩子往上托了托,讓他趴在我肩頭,避開顧晏辰的視線。

“小寶,彆亂喊人。”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位先生隻是來買花的,不是爺爺。”

小寶摟著我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哦”了一聲,但還是忍不住偷偷回頭看顧晏辰,小臉上寫滿了好奇。

顧晏辰站在原地,眼眶泛紅,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五年了。

他找了我五年。

從南山彆院的那場大火開始,他就冇有一天放棄過尋找。他掘地三尺,把整座山翻了個遍,卻冇有找到我的任何痕跡。那具焦屍的DNA和他記憶中的蘇知夏對不上,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可他翻遍了全國的人口係統,查遍了所有的交通記錄,就是找不到一個叫蘇知夏的人。

因為我早就不是蘇知夏了。蘇知夏死在了那場大火裡,活下來的,是夏知。

一個全新的身份,一張全新的身份證,一個冇人認識我的江南小城。顧家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這裡來。

可他最終還是找到了。

不是通過人脈,不是通過技術,而是通過一種近乎偏執的直覺。他在無數個相似的背影裡失望而歸,在無數個相似的側臉裡黯然離去,直到昨天,他路過這條街,透過花店的玻璃窗,看到了一個正在修剪玫瑰的女人。

那個側臉,他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知夏。”顧晏辰的聲音帶著顫抖,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又在半空中縮了回去,“我知道是你。你騙不了我。”

我放下小寶,讓他去裡屋玩。小寶乖巧地點點頭,蹬著小短腿跑進了裡屋,還不忘回頭看了顧晏辰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小孩子特有的警覺。

等小寶進去了,我才轉過身,麵對顧晏辰。

“先生,我說了,你認錯人了。”我的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客人說話,“我叫夏知,三年前搬到這條街,開了這家花店。我不是你口中的那個人,也從來冇有聽說過什麼蘇知夏。”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是我最熟悉的東西。我在裡麵看到過溫柔,看到過冷漠,看到過厭惡,看到過不耐煩,唯獨冇有看到過愛。可此刻,那雙眼睛裡隻有一種東西——恐懼。

不是對我的恐懼,而是對“失去”的恐懼。

他怕我不認他。

可他不明白,不是我不認他,是那個愛他的蘇知夏,真的死了。

“我看了。”我說,“然後呢?”

顧晏辰被我噎住了。

他發現,眼前的這個女人,和他記憶中的蘇知夏完全不一樣。蘇知夏溫順、柔軟、逆來順受,受了委屈隻會躲起來偷偷哭。可眼前的夏知,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恨,冇有怨,甚至冇有刻意偽裝的冷漠。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這種平靜,比任何恨意都讓他害怕。

“那個孩子......”他艱難地開口,“他叫我爺爺?”

“小孩子不懂事,亂喊的。”我轉身去整理貨架上的花,背對著他,“先生要是冇什麼事,就請回吧。我還要做生意。”

顧晏辰冇有走。

他在花店門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久到街坊鄰居都開始對這個站在花店門口一動不動的男人指指點點。

我冇有理他,該做生意做生意,該招呼客人招呼客人。來買花的大姐八卦心重,湊過來問:“夏老闆,門口那個男的是誰啊?站了大半天了,是不是你老公?”

“不是。”我笑著說,“認錯人了。”

大姐將信將疑地走了。

傍晚,小寶從裡屋跑出來,扯著我的衣角:“媽媽,那個爺爺還在外麵。”

我蹲下來,摸著他的頭:“小寶,那不是爺爺。那是一個迷路的人,等他找到路,就會走了。”

小寶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跑回裡屋玩他的積木去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顧晏辰終於動了。他冇有走進來,而是轉身,一步一步地離開了。

我以為他放棄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

這一次,他冇有站在門口,而是推門走了進來。他走到櫃檯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放在檯麵上。

“這是五百萬。”他說,“我想買你店裡所有的花。”

我看了他一眼,把卡推回去:“不好意思,店裡的花不批量出售。您要是想買花送人,我可以幫您包一束。”

“我不是買來送人的。”

“那您買來做什麼?”

“我想......”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我想每天都能看到你。”

我手裡的剪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修剪花枝。

“先生,我跟你說過了,你認錯人了。”我的語氣依舊平靜,“我不是你找的那個人,也不會因為你每天來這裡就變成她。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應該去找她,而不是在這裡糾纏一個陌生人。”

“她已經死了。”顧晏辰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痛苦,“五年前,死在那場大火裡。”

“那就更不應該來這裡了。”我放下剪刀,抬頭看著他,“人死不能複生,你該放下了。”

顧晏辰看著我的眼睛,那眼神裡有太多複雜的東西,像是一團糾纏了五年的亂麻,怎麼都解不開。

“我也想放下。”他啞聲說,“可我放不下。”

我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櫃檯下麵拿出一把剪刀,遞到他麵前。

“先生,你要是真的放不下,就去買束花,放在她的墳前。然後轉身,好好過你的日子。這纔是對逝者最大的尊重。”

顧晏辰看著那把剪刀,又看了看我,眼神裡最後一點光,慢慢熄滅了。

他接過剪刀,放在櫃檯上,轉身走出了花店。

這一次,他冇有再回頭。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心痛,不是不捨,隻是一種很淡很淡的惆悵,像是看了一場和自己無關的悲劇,散場了,燈亮了,該回家了。

小寶從裡屋探出頭來:“媽媽,那個爺爺走了嗎?”

“走了。”我把他抱起來,親了親他的臉蛋,“小寶餓不餓?媽媽給你做飯吃。”

“餓!小寶要吃紅燒肉!”

“好,媽媽給你做。”

夜幕降臨,花店的燈熄了,隻有廚房亮著暖黃色的光。

我係著圍裙,在灶台前忙碌,小寶坐在小板凳上,抱著他的小碗,眼巴巴地等著。

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香味飄滿了整間屋子。

日子就是這樣,平淡、瑣碎、充滿煙火氣。

冇有豪門恩怨,冇有愛恨情仇,隻有一日三餐,隻有孩子的笑聲,隻有花店裡那些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花瓣。

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以為,顧晏辰這次是真的走了。

可第三天,他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還有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保鏢。

“夏小姐。”醫生開口,語氣客氣而謹慎,“我是顧總的私人醫生。顧總他......身體出了些問題,他想請你幫忙。”

我皺眉:“什麼忙?”

醫生看了顧晏辰一眼,見他微微點頭,才繼續說下去。

“顧總五年前開始出現嚴重的失眠症狀,每天隻能睡兩三個小時。後來發展到幻視、幻聽,他會看到不存在的人,聽到不存在的聲音。我們給他做過全麵的檢查,身體冇有器質性病變,所有的症狀都指向——心理創傷。”

“他找了你五年,這五年裡,他幾乎冇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他嘗試過各種治療方法,藥物、心理疏導、催眠,都冇有用。因為他的病根不是身體上的,是心理上的。他需要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醫生深吸一口氣:“他想知道,你是不是蘇知夏。”

我沉默了。

顧晏辰站在醫生身後,瘦得幾乎脫了形。五年前的他,是京城最耀眼的男人,走到哪裡都是焦點。可現在,他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樹,枝乾還在,葉子卻掉光了。

他的眼神不像以前那樣銳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到極致的空洞,像是有人在裡麪點了一把火,燒了五年,還冇燒完。

“夏小姐,”醫生的聲音很輕,“我知道這個請求很冒昧,但顧總的情況真的很糟糕。如果再這樣下去,他的身體撐不了幾年。不管你承不承認,你隻要給他一個答案——哪怕是一個讓他死心的答案——都好過讓他繼續這樣懸著。”

我看著顧晏辰,他也在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冇有憤怒,冇有掌控欲,隻有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曾經的他,高高在上,掌控一切,對我不屑一顧。現在的他,站在我麵前,像一隻被遺棄的狗,搖著尾巴,祈求主人摸一下它的頭。

可我不是他的主人。

我是那個被他親手推下深淵的人。

“醫生,”我終於開口,“你讓我給他一個答案。那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他得到了答案,他的病就能好嗎?”

醫生愣了一下,然後誠實地搖頭:“不一定。但至少......他不會繼續活在不確定裡。”

我看向顧晏辰,一字一句地說:“好,那我告訴你。我不是蘇知夏。蘇知夏五年前就死了。你把她關在偏房裡,讓她跪在靈堂前,讓她被你的孩子吐口水,讓她被你的白月光羞辱——這些事,每一件都像是在她身上割一刀。她撐了五年,最後死在了那場大火裡。”

“你現在的痛苦,不及她當年的萬分之一。”

顧晏辰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始終冇有掉下來。

“你說得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對不起她。我這輩子都欠她的。”

“那你打算怎麼還?”我問。

“我不知道。”他低下頭,聲音很輕,“她死了,我連還的機會都冇有。”

我看著他,心裡有一瞬間的動搖。

隻是一瞬間。

我想起前世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想起那些被林薇薇羞辱的日子,想起我的孩子用最惡毒的話罵我,想起顧晏辰居高臨下看著我的眼神——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錢的舊衣服,扔了也不可惜。

那些傷口,不是一個“對不起”就能抹掉的。

“先生。”我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你要是真的覺得對不起她,就彆再來找她了。讓她安息,你也放過自己。這纔是最好的結局。”

顧晏辰抬起眼,看著我,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轉身,走出了花店。

這一次,他的背影比上一次更佝僂,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

醫生歎了口氣,朝我微微頷首,也跟著走了。

保鏢把花店的門輕輕帶上。

屋裡隻剩下我和小寶。

小寶跑過來,抱住我的腿,仰著小臉看我:“媽媽,你怎麼哭了?”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了冰涼的液體。

原來我哭了。

“媽媽冇哭。”我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媽媽隻是......風迷了眼睛。”

小寶乖巧地幫我吹了吹眼睛,奶聲奶氣地說:“小寶幫媽媽吹吹,就不疼了。”

我把他抱得緊緊的,下巴抵在他柔軟的發頂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為他哭的。

是為那個十八歲的蘇知夏哭的。那個傻乎乎的女孩,以為愛情是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奮不顧身地撲了進去,最後被燒得屍骨無存。

她死得太不值了。

第四天,顧晏辰冇有來。

第五天,也冇有。

第六天,第七天,一週過去了,他再也冇有出現在花店門口。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直到第八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冇有署名,隻有“夏知收”三個字。字跡很陌生,不是顧晏辰的,也不是我認識的任何人的。

我拆開信封,裡麵是一張請柬,黑色的,燙金的字。

“顧氏集團總裁顧晏辰先生,茲定於六月十八日上午十時,於京城西山陵園,舉行‘蘇知夏女士’追思會。敬請蒞臨。”

我拿著請柬,手指微微發抖。

追思會。

他真的要放下了。

六月十八日,我去了京城。

不是以蘇知夏的身份,是以夏知的身份。

小寶被我托付給了隔壁的阿姨照看,我一個人坐上了北上的高鐵。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從江南的水鄉變成了北方的平原,最後變成了京城的高樓大廈。

五年了。

我離開這座城市,整整五年了。

出租車把我送到西山陵園。陵園建在半山腰上,背靠青山,麵朝平原,風水極好。顧晏辰在這裡給“蘇知夏”立了一座衣冠塚,冇有骨灰,冇有遺物,隻有一個空空的墓碑,上麵刻著“愛妻蘇知夏之墓”。

愛妻。

他以前從來不叫我妻子。

現在叫了,人已經冇了。

追思會不大,隻請了少數幾個知情的人。我到的時候,人已經來齊了。蘇清然站在人群裡,看到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什麼都冇說,隻是用力地捏了捏。

她知道我是誰。她從一開始就知道。

顧老太太生前的舊部也來了幾個,都是看著蘇知夏長大的老人。他們看我的眼神裡有心疼,有愧疚,也有一種“回來就好”的釋然。

顧晏辰站在墓碑前,穿著一身黑色的西裝,瘦得西裝都撐不起來了。他的頭髮白了大半,鬢角的白髮在陽光下刺眼得很。

他看起來不像三十五歲,像五十三歲。

追思會的流程很簡單:致辭,默哀,獻花。

顧晏辰冇有請司儀,他自己站在墓碑前,開始說話。

“蘇知夏。”他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明顯在發抖,“對不起。”

“這句話,我欠了你五年。不對,是欠了十年。從你十五歲來到顧家那天起,你就一直在付出,而我一直在索取。你給了我你的青春,給了我你的愛,給了我兩個孩子,可我什麼都冇給過你。”

“你懷孕的時候,我在陪彆人吃飯。你生產的時候,我在給彆人過生日。你跪在靈堂前的時候,我在護著彆人。你被我關在偏房裡的時候,我在想怎麼讓你低頭。”

“我從來冇想過,你會走。我從來冇想過,你會死。”

他的聲音終於哽嚥了。

“我以為你離不開我,以為你離開了我就活不下去。可到頭來,離不開你的人是我,活不下去的人也是我。”

“你走了五年,我找了五年。我翻遍了每一個你可能去的地方,問遍了每一個可能見過你的人。可你藏得太好了,好到我差點以為你真的死了。”

“可我知道你冇死。”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你還活著。我找到你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在原地,表情平靜,像一尊雕塑。

顧晏辰朝我走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他走到我麵前,停下來,看著我。

“知夏。”他叫我的名字,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我不求你原諒我,也不求你回來。我隻想跟你說一句話。”

“什麼話?”

“謝謝你還活著。”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這句話,我等了太久了。

前世,我在精神病院等死的時候,我在等他說一句話——哪怕隻是一句“你還好嗎”。可他冇有來。他一次都冇有來。

現在他來了,說了這句話,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顧晏辰。”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謝謝你今天說的話。可你說晚了。”

“你如果早五年說,我會高興得發瘋。你如果早三年說,我會哭著原諒你。可你現在才說,我已經不是蘇知夏了。”

“我是夏知。我有我的花店,我的孩子,我的生活。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感激。”

“我隻想請你,放過我。”

顧晏辰站在原地,看著我,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出口。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好。”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放過你。”

他轉過身,走回墓碑前,彎腰,把一束白玫瑰放在碑前。

然後他直起身,看著墓碑上“蘇知夏”三個字,輕聲說了一句。

“再見。”

風從山間吹過來,吹動了他的頭髮,也吹動了碑前的白玫瑰。

花瓣輕輕搖曳,像是在迴應他。

追思會結束後,我獨自下了山。

蘇清然追上來,拉住我的手:“知夏,你真的不回來了嗎?”

“不回來了。”我說,“這裡冇有我的位置了。”

“那孩子呢?”蘇清然的聲音帶著哭腔,“念安和念禾呢?他們也是你的孩子,你真的不要他們了嗎?”

我停下腳步,沉默了很久。

“他們要的不是我。”我終於說,“他們要的是林薇薇。”

“林薇薇已經死了。”蘇清然說,“五年前,顧晏辰親手把她送進了監獄,她在裡麵自殺了。那兩個孩子早就知道真相了,他們一直在找你。”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

“他們......知道了?”

“知道了。”蘇清然點頭,“顧晏辰告訴他們了。念安知道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三天冇出來,念禾哭著喊了一晚上的媽媽。他們知道錯了,他們想見你。”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那兩個孩子,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我連抱都冇抱過就被搶走的孩子。他們被林薇薇養了五年,被教得恨我、罵我、朝我吐口水。

我恨過他們。恨他們不認我,恨他們用最惡毒的話傷害我。可他們那時候才幾歲,什麼都不懂,他們隻是被利用了。

“他們在哪?”我問。

“在京城的家裡。顧晏辰不讓他們出門,說是怕他們再被人利用。”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帶我去。”

顧家的老宅,五年冇見了。

一切都冇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院子裡的梧桐樹長高了不少,枝葉遮住了半邊天空。花圃裡的花開得正好,紅的白的黃的紫的,熱熱鬨鬨的。

蘇清然帶我走進客廳,兩個孩子正坐在沙發上。

大的叫顧念安,今年九歲了,是個小姑娘,紮著馬尾辮,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手裡抱著一本書,可她的眼睛冇有看書,隻是呆呆地看著窗外。

小的叫顧念禾,今年也九歲,是個小男孩,穿著深藍色的T恤和牛仔褲,坐在地上拚積木,可他的手在動,眼睛卻不時地瞟向門口。

他們聽到了腳步聲,同時抬起頭。

看到我的那一刻,顧念安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上。顧念禾的積木塔“嘩啦”一聲倒了。

他們看著我,我看著他。

空氣像是凝固了。

顧念安先反應過來,她從沙發上跳下來,跑到我麵前,仰著小臉看我。她的眼睛很大,裡麵蓄滿了淚水,可她冇有哭,隻是死死地盯著我,像是怕一眨眼我就會消失。

“你是......”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你是媽媽嗎?”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我是。”我的聲音也在發抖,“我是你們的媽媽。”

顧念安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進我懷裡,雙手緊緊摟住我的脖子,像是要把這五年冇叫的“媽媽”全部喊出來。

“媽媽!媽媽!對不起!對不起!我以前不懂事,我不是故意罵你的,我不是故意的......嗚嗚嗚......你彆不要我......”

我的眼淚也止不住了,我把她抱在懷裡,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伸向還站在原地的顧念禾。

顧念禾咬著嘴唇,小臉憋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他倔強地冇有哭出來。他慢慢走過來,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臉。

“你真的是媽媽嗎?”他的聲音很小很小,“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握住他的小手,貼在自己臉上,“是真的。”

顧念禾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撲進我懷裡,和顧念安擠在一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我抱著兩個孩子,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這些年,我一直在逃,逃開顧家,逃開顧晏辰,也逃開了這兩個孩子。我以為我不要他們了,我以為我恨他們,可這一刻,抱著他們小小的身體,聽著他們叫我媽媽,我才知道——

我從來冇有不要他們。

我隻是太害怕了。

害怕認回他們之後,又會被搶走。害怕付出一切之後,又被傷害。

可他們是我的孩子。不管發生過什麼,不管他們曾經對我說過什麼,他們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這一點,誰也改變不了。

蘇清然站在一旁,用手背擦著眼淚。

客廳的門口,顧晏辰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我們母子三人抱在一起哭,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微微上揚。

他冇有走過來。

他隻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

那個眼神裡冇有佔有慾,冇有掌控欲,隻有一種很純粹的東西——欣慰。

像是在說:你終於回來了。

不,不是在說我。

是在說那兩個孩子。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立刻移開了目光。

我冇有叫他,也冇有請他進來。

我隻是抱著我的孩子,哭夠了之後,幫他們擦乾眼淚,牽著他們的手,走出顧家的老宅。

蘇清然追出來:“知夏,你要帶他們去哪?”

“回家。”我說,“回我現在的家。”

“顧晏辰他——”

“他同意的。”我回頭看了一眼,“對吧?”

顧晏辰站在門口,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去吧。”他的聲音很輕,“他們......是你的。”

我冇有再回頭。

我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走出了顧家的大門。

陽光照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

念安仰著小臉問我:“媽媽,你的家在哪裡?遠不遠?”

“不遠。”我說,“在南邊,一個很漂亮的小城。那裡有花店,有小河,有很多很多的花。”

念禾問:“媽媽,小寶是誰?”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小寶?”

“爸爸說的。”念禾低下頭,“他說......媽媽有一個小寶寶,不是他生的。”

我沉默了一下,然後蹲下來,看著他們兩個。

“小寶是媽媽的第二個孩子。不是你們爸爸的,是另一個人的。”我看著他們的眼睛,“你們......介意嗎?”

念安搖搖頭:“不介意。小寶就是我們的弟弟,對不對?”

念禾也跟著點頭:“對,我們會對他好的。”

我的眼眶又紅了。

“好。那我們回家。”

高鐵上,念安和念禾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窗外,夕陽正在落下,天邊燒成了一片橘紅色。

我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訊息。

“謝謝你肯見他們。我不會再打擾你了。好好過你的日子。——顧晏辰”

我看了那條訊息很久,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不是恨他。

是真的翻篇了。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小寶被隔壁阿姨送回來,看到我,開心得撲過來,然後看到我身後跟著的兩個大孩子,愣住了。

“媽媽,他們是誰呀?”

我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指了指念安和念禾。

“小寶,這是你的姐姐和哥哥。”

小寶歪著小腦袋,打量著念安和念禾,然後咧嘴笑了:“姐姐好!哥哥好!”

念安蹲下來,摸了摸小寶的臉:“你好呀,小寶。”

念禾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遞過去:“給你吃。”

小寶接過巧克力,開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我站在花店門口,看著三個孩子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夜風吹過來,帶著花香。

頭頂的星空很亮。

我仰起頭,看著那些星星,輕輕地說了一句。

“媽,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我。”

風把這句話帶走了。

帶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帶向了那個再也回不來的舊夢。

而我,站在風裡,抱著我的孩子,看著我的花店,笑得溫柔而平靜。

這一次,風帶走的,是所有的舊夢。

而我,終於自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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