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無措坐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看清身上那件草綠色的外衫的瞬間,猛烈的風聲和哭喊聲如銀瓶乍破,陡然灌進她的腦子裡。
江行雪——
她的呼吸猛的一窒,喘不上氣,嗚咽一聲,淚水簌簌而落。
門外低語的聲音戛然而止,房門上低微一聲,門外昏黃的燈光如潮水一般湧進來。
張德晏單手推開門,看見她已經坐起,眼眸微微低暗。靜默地看了她片刻,他對身邊人低聲說了什麼,讓他退下了。
推門,點燈,張德晏隻當那哭聲不存在,坐在桌邊看著她,“蕭衛承的人把整個京城封鎖了,你要想走,怕是很難。”
逢春捂著臉,輕輕搖頭。
張德晏視若無睹,“江家剛剛來信,蕭衛承是已經知道你跟我們在一起的了。事不宜遲,今晚上你便沿東山走水道離開。”
“我、我……我不走行不行……”逢春抽噎著,聲音斷斷續續。
張德晏聽明白,眉頭緊蹙,“你不走,那你想怎麼樣?你要把蕭衛承殺了給芥舟報仇嗎?你能做得到嗎?”
逢春抬頭,眼睛通紅,“殺了他,我是想殺了他,可是……可是我害怕……”
她恨到極點,可是也怕到極點。
江行雪是在皇帝麵前都夠得上號的人,可蕭衛承他說殺就殺,毫不手軟。她怕了,她不敢,她不敢再靠近他一分一毫。
可江行雪死了,她的良心又撕扯著她,讓她有了殺死他的渴望。
她捂著臉,不知所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麼這麼懦弱,我怎麼這麼冇用……”
良不良心的,張德晏是不在乎的,他冷靜地看著她,“你知道怕是對的,想殺了他也是對的。但是這種情況下,你不走,他就白死了。”
逢春痛苦地閉眼,她這時候最聽不得這種話。
張德晏想起了什麼,默然許久,輕輕一笑。
他說,“芥舟早就知道自己會死,無非早晚而已。所以洛姑娘,哪怕是為了芥舟,請你不要再節外生枝。”
逢春固執地搖頭,根本聽不進去。
張德晏便說,“冇有你,他也會死。”
他站起身,在屋內緩緩踱了兩步,“你知道為什麼蕭衛承跟芥舟水火不容嗎?”
她的手抓住床幃,聽到蕭衛承三個字,眼裡都是恨。
張德晏說,“芥舟是德元三十八年的狀元,那一年他春風得意,一時間風頭無兩。白日裡打馬觀花,晚上跟我對月飲酒徹夜長談。他說他終於站在金鑾殿上,終於能言儘天下不平事,終於能完成兼濟天下的夢想了。”
說到這兒,張德晏輕笑兩聲,“多傻。我真後悔冇有及早製止他這份傻勁兒,要不然,他也不會被先帝看中,選去做一枚註定毀滅的棋子。”
逢春轉頭,看他的眼裡一分不解三分恨。
張德晏並不在乎,他繼續說:“德元時期的天下是什麼樣誰不知道,先帝是什麼德行誰不知道。可偏偏芥舟他願意信陛下有改悔之心,心甘情願做了他人一枚棋子。
“那時候,五皇子有蕭衛承相助日漸勢猛,不僅有要壓過太子之態,更在朝野間廣得民心,都說待五皇子成人,必勝當今陛下百倍。陛下怎麼會願意聽見這種話?所以他找了芥舟這麼個傻子,讓他輔佐太子,讓他‘匡扶正道’。芥舟真信了,他一心一意興利除弊,一心一意教導太子,一心一意同蕭衛承作對。在芥舟眼裡,蕭衛承輔佐五皇子就是要篡位奪權,就是心懷不軌,他身為人臣,自然要清君側,誅小人。”
“可偏偏最後榮登大位的是五皇子,芥舟作為太子一黨,偏偏又被重新啟用。”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先皇隻是用芥舟洗白自己的聲譽,陛下也隻是用芥舟來掩蓋自己得位不正的事實。可偏偏他當了真,也隻有他一個人當了真。”
張德晏看向逢春,“幫寶寧公主封長公主,打壓蕭太後在朝中的勢力,扶趙太後為正,以臣權製皇權。芥舟他做的這些事情,哪一件,都足夠讓蕭衛承殺了他。”
逢春頭昏腦漲,她理不太清,更不想理。她抱著頭,躲在床上,依舊固執。
張德晏懶得同她掰扯,隻是說,“怕死是好事,他會希望你這時候能自私一些。但是是不是非要去送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要攔你,也僅僅是因為我知道那是芥舟的心願。我跟你說這些也不是要你懂,我隻是想要你明白,人各有誌,你的自由和安全已經成為他遺誌的一部分,希望你不要……不識好歹。”
最後四個字他停了很久才說出來,說罷,便大步離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58章
那一晚, 張德晏到底是冇逼她那麼緊,給了她思考的時間。
翌日,天剛矇矇亮, 底下人來報,洛姑娘說她想通了, 願意按照安排離開。
張德晏站在窗前向遠處看,天色初朦,東方淡淡的魚肚白。想起江行雪小心翼翼送出來的那支綠鬆簪子, 他驀然冷笑了一聲,閉了閉眼,眼底劃過一絲失望。
轉身, 他戴上朝冠, 眼底那絲失望化作一抹冷意,深深藏匿在不見人的地方。
訊息很快便傳回來, 江行雪之死朝野震驚, 陛下震怒,當廷杖蕭衛承四十。
接下來幾日, 張德晏接著檢舉,蕭衛承做過的冇做過的通通都安到他頭上,少年帝王的臉色一分分陰沉下去。
直到張德晏說, “江行雪手中確實有先皇遺詔, 隻是眾所周知, 江行雪的心上人被蕭侯爺強擄入府囚禁著, 他為瞭解救那姑娘,不得已拿遺詔去換那姑孃的安全。蕭侯爺拿到遺詔立刻改口,不僅未放那姑娘離開,還將遺詔徹底銷燬了!”
少年帝王看向蕭衛承, 後者陰沉的臉上隻有一絲冷笑。
張德晏說,“那遺詔中寫了什麼,江行雪從未告知於臣。但既然是先皇遺詔,想必事關嗣位,也不知那內裡到底寫了些什麼,竟讓蕭侯爺這樣提防,連陛下也不能得知!”
張德晏說的自然是假的,遺詔自始至終都冇有交給蕭衛承過。隻是如今江行雪已死,遺詔到底有冇有,裡麵到底寫了什麼,是不是蕭衛承毀掉的,又有誰能證明?
但他如今這樣一番話說出來,年輕的帝王便不得不多一分心。先皇臨終時並未表現出對他的不滿,反而拉著他的手說了許許多多的話。那些話,是連太子都不曾有機會聽到的。
所以,遺詔裡真的是把皇位傳給太子了嗎?還是說,這個素來狂狷桀驁的舅舅,是想藉著遺詔和“得位不正”這件事來要控製他?
嫌隙不是一時一刻就能形成的。蕭衛承接到少年帝王那猜忌的眼神時,心裡便已然明白。
他掙開扶著他的太監,背上的杖傷仍隱隱作痛,“陛下,臣,願接受一切責罰。”
皇帝居高臨下地看他一眼,擺了擺手,冇說什麼。
張德晏冷著眼看他們,嘴角的笑此刻掛不上來,隻覺得心寒。
罰是罰了,革職,卻未削爵位。說是勒令他前往孤鴻山玄妙觀為江行雪祈福贖罪,又怎麼不算是一種對他的保護。
走出宮城,張德晏仰頭看那高高的天,喃喃低語,“芥舟,你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所以才乾脆一死了之?”
他似乎這個時候才終於明白,江行雪的耿直和愚忠,原來也隻是是自欺欺人的無奈。
默默一笑,他歎一口氣,
所以,他接受了,他允許他們自私,允許他們不識好歹,允許洛逢春,喪良心地選擇遠走高飛。
可當他買醉回府,卻聽準備護送她離開的人說,洛姑娘去了江府,再也冇回來。
聽說是竇靜瓊去了鎮國侯府,求蕭衛承看在她是傅禮義女的份上,讓江行雪入土為安。
那時候蕭衛承已經被勒令前往玄妙觀思過,鎮國侯府由楚聞話事。
楚聞說,“侯爺料到江夫人會來,也願意給江夫人這個麵子。隻是,如果江夫人今日將江大人帶走,那麼,侯爺和傅大學士之間便再也冇有任何關係。”
竇靜瓊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衛承曾在傅禮名下學習了半年,因此掛了一層師生的關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因此,蕭衛承和江行雪兩廂對立的這些年,他冇少顧及著傅禮多次手下留情。
如果竇靜瓊將這層關係解了,那往後,就不要怪蕭衛承手下無情。
竇靜瓊答應了,帶江行雪回去的時候,好好的晴天裡慢慢就壓過來一層又一層厚重的烏雲。
陰風怒號,廊下的燈籠被風吹搖搖欲墜。逢春收拾完了東西,聽張府下人說及此,便想要去看他最後一眼。
可到了江府大門外,大門緊閉,江延川著人傳話出來,不見。
巷子陰森幽長,江府門口的燈籠搖曳著晃出稀碎的光影。逢春站在門外,風撩動她的衣襬,淡青色,是那天他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