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書紀元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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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點幽綠色的磷火,如同深淵中睜開的不詳之眼,死死釘在陸硯身上。冰冷、粘稠、帶著無儘貪婪的視線,穿透皮肉,直刺他背後脊柱深處那嵌入的骨碑。陸硯感覺自己像被釘在琥珀裡的飛蟲,連靈魂都在那非人的注視下凍結、窒息。背後的骨碑劇烈悸動,冰冷的脈動中翻湧著抗拒與憤怒,如同被驚醒的洪荒巨獸,對著天敵發出無聲的低吼。
“沙…沙沙…”
書蠹那如同砂紙摩擦、又似蟲噬朽木的聲音,在死寂的平台空間裡瀰漫。他覆蓋著灰白幾丁質外殼的刀臂緩緩抬起,指向陸硯。尖銳的刀臂末端,在幽綠的磷火映照下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隨著刀臂極其緩慢、精準地在空中劃動,一點純粹到極致的暗金色光芒,如同凝聚了萬古歲月的墨汁,憑空流淌出來,在冰冷的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清晰無比、散發著蒼茫道韻的——
【承】!
那暗金色的【承】字,懸停在陸硯麵前,不過巴掌大小,卻像一座無形的巨山,帶著萬鈞重壓轟然落下!每一個筆畫的轉折都蘊含著難以言喻的規則之力,如同冰冷的鎖鏈,瞬間纏繞住陸硯的四肢百骸、乃至靈魂深處!
承!承受?承載?還是…臣服?
陸硯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喉嚨,呼吸驟然停止!他感覺自己正被強行拖拽進一個由純粹文字構成的冰冷囚籠!那暗金【承】字散發的道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源自文明源頭的絕對命令!他的意識在重壓下瘋狂掙紮,背後的骨碑劇烈震動,發出無聲的咆哮!
“呃…”陸硯喉嚨裡擠出痛苦的嗚咽,額頭青筋暴跳,眼珠幾乎要凸出眼眶!他試圖抵抗那股源自文字本身的強製力,但修複師的本能卻在瘋狂示警——這個字,不可違逆!它是規則!是律令!是構成這片“字宙”的基石之一!
就在陸硯的意識即將被那【承】字的道韻徹底壓垮、碾碎的刹那——
嗡!
他背後脊柱深處的骨碑猛地一震!一股蒼茫、厚重、彷彿承載了星河流轉、地脈變遷的磅礴意誌,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巨獸甦醒,轟然爆發!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抗拒,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帶著審視與不屑的迴應!
陸硯模糊的視線中,彷彿看到一片巨大的、佈滿玄奧裂痕的龜甲虛影一閃而逝!那龜甲虛影的中心,一個更加古老、更加複雜、彷彿由星辰軌跡自然構成的暗金色符文驟然亮起!
那符文並非【承】,卻帶著一種包容萬象、承載一切的宏大本源氣息!
暗金【承】字散發的強製道韻,撞上龜甲虛影中心那古老符文散發的氣息,如同溪流彙入大海,竟被無聲無息地包容、吸納、化解!【承】字帶來的恐怖重壓瞬間消散大半!
陸硯隻覺渾身一輕,如同卸下了萬鈞枷鎖,貪婪地大口喘息起來,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是洛書之影!它在關鍵時刻,以自身蘊含的、更本源的“承載”之道,對抗了書蠹強行施加的【承】字律令!
“嗯?”王座之上,書蠹那兩點幽綠的磷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如同平靜的油鍋滴入了冷水!他覆蓋著幾丁質外殼的刀臂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停頓。那如同砂紙摩擦的“沙沙”聲也瞬間停滯。兜帽陰影下,一股更加冰冷、更加粘稠、帶著被冒犯的驚怒與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的氣息瀰漫開來!洛書之影!它竟能如此輕易地化解他的【承】字律令!它蘊含的“道”,究竟是何等層次?!
書蠹的刀臂緩緩收回。空氣中那個暗金色的【承】字並未消散,反而光芒內斂,變得更加凝實,如同活物般懸浮著,散發出冰冷的威脅。
“沙…沙沙…”那令人牙酸的聲音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刺耳。書蠹的刀臂指向了王座旁那堆散落的書卷殘骸。其中一卷邊緣焦黑、殘破不堪的竹簡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漂浮起來,懸停在陸硯麵前。
陸硯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捲竹簡…那熟悉的焦黑邊緣,那模糊的、被焚書雨侵蝕過的字跡…《禹貢》!是他拚死護住,卻又眼睜睜看著在律令鎖鏈下被剝奪記憶的《禹貢》殘篇!它竟然在這裡!在書蠹的手中!
竹簡懸浮著,散發著微弱而絕望的氣息。它上麵的字跡更加模糊了,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在風中。
“沙…沙沙…”書蠹的砂紙摩擦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他覆蓋著幾丁質外殼的刀臂,指向那捲殘破的《禹貢》竹簡,又緩緩指向陸硯,最後,那刀臂的尖端,點在了懸停在半空、散發著冰冷道韻的暗金【承】字之上!
意圖昭然若揭!
他要陸硯,以骨碑之力,以洛書之影承載的“道”,去修複、去“承”載起這卷瀕臨徹底湮滅的《禹貢》殘篇!這是命令!是測試!更是…一場**裸的掠奪!他要親眼看看,這新生的“容器”,這寄宿了洛書之影的骨碑,究竟能承載多少失落的文明碎片!
陸硯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鐵手攥緊!修複?用骨碑的力量?這根本不是修複!這是強行將殘篇“烙印”進他的身體,如同那些被凝膠包裹的孩童“罐子”!一旦開始,他就不再是修複師,而是下一個被榨取的容器!
“不…”陸硯喉嚨裡發出嘶啞的拒絕,身體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背後的骨碑傳來冰冷沉重的脈動,似乎也傳遞著洛書之影的抗拒。它剛剛飽食了源炁,修複了自身,豈願輕易將力量用於“承載”他人指定的碎片?
“嗯?!”書蠹那兩點幽綠的磷火驟然變得熾烈!一股如同實質的、冰冷粘稠的精神威壓瞬間降臨!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恐怖!整個平台空間彷彿都凝固了,腐朽的書卷氣息被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惡意取代!那懸停的暗金【承】字光芒大盛,散發出的道韻不再是單純的承載,更蘊含著一種絕對的、不容違逆的鎮壓!
陸硯感覺自己的意識如同被投入了萬載玄冰的深處,思維凍結,意誌崩解!身體更是沉重如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拒絕?在這種存在麵前,他的意誌渺小得如同塵埃!
“沙…沙沙…”那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催促。書蠹的刀臂再次點向《禹貢》殘簡和那暗金【承】字,幽綠的磷火死死鎖定著陸硯,如同在看一個即將被榨乾汁液的果實。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住陸硯的心臟。
就在這時——
“書蠹大人。”一直抱著胳膊在旁邊看戲的清道夫老頭,那破鑼嗓子突然響起。他依舊是一副邋遢刻薄的模樣,渾濁的老眼掃過僵硬的陸硯和那捲懸浮的殘簡,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這新碑仔剛泡完井水,魂兒還飄著呢,您這就急著讓他‘承’這麼重的玩意兒,也不怕把他那破麻袋身子直接壓爆了?萬一碑裡的老鬼受了驚,把剛吃進去的源炁又吐出來,那可就虧大發了。”
老頭的語氣帶著慣常的嘲諷,甚至有點幸災樂禍,但話語裡的意思,卻是在隱晦地…求情?
書蠹那兩點幽綠的磷火微微轉向老頭,冰冷粘稠的威壓似乎凝滯了一瞬。那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權衡。
陸硯抓住這短暫的喘息之機!老頭的話如同黑暗中的一絲微光!他猛地意識到,純粹的抗拒隻有死路一條!必須…必須利用骨碑!利用洛書之影的力量!
他不再試圖對抗那恐怖的威壓,而是將全部殘存的意誌,如同修複古籍時最專注的狀態,狠狠沉入背後那冰冷的骨碑!他在心中瘋狂呐喊,不是向書蠹,而是向那蟄伏在脊椎深處的、名為洛書之影的存在!
“幫我!幫我修複它!用你的力量!否則我們都得完蛋!你想要源炁?想要恢複?就必須先過了這一關!”
背後的骨碑猛地一震!冰冷的脈動如同被激怒的巨獸!一股遠比陸硯自身強大百倍的蒼茫意誌瞬間接管了他的身體!
陸硯那雙原本充滿痛苦和恐懼的眼睛,瞬間變得空洞、漠然,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瞳孔深處,一點暗金色的、彷彿由無數星辰軌跡構成的古老符文虛影一閃而逝!一股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宇宙初開、承載萬物的蒼茫氣息,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他僵硬的身體動了。在書蠹冰冷注視和老頭渾濁目光的聚焦下,陸硯緩緩抬起了完好的右手。那隻手,此刻彷彿不再屬於他自己,動作僵硬而精準,帶著一種非人的冷漠。
指尖,一點極其微弱、卻純粹到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芒,如同被點燃的星火,憑空浮現!那光芒的氣息,與書蠹劃出的【承】字同源,卻又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文字的本源!
那點暗金光芒,緩緩點向懸浮在空中的、書蠹劃出的那個暗金【承】字!
嗤——!
如同滾燙的烙鐵接觸冰麵!當陸硯指尖那點源自骨碑、源自洛書之影的暗金光芒觸碰到書蠹的【承】字瞬間,那冰冷的道韻符文竟發出一聲輕微的哀鳴!書蠹的【承】字如同臣子遇到了君王,光芒瞬間內斂、溫順,其蘊含的強製與鎮壓道韻被更本源的“承載”之力輕易包容、統禦!
緊接著,被洛書之影意誌操控的陸硯,指尖牽引著那被“馴服”的【承】字暗金光流,如同握著無形的刻刀,緩緩點向那捲懸浮的、瀕臨湮滅的《禹貢》殘簡!
嗡——!
當被馴服的【承】字光流接觸到焦黑竹簡的刹那,異象陡生!
那捲殘破的竹簡猛地爆發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如同迴光返照!竹簡上那些模糊的、幾乎消散的字跡——“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一個個如同從漫長的沉睡中被強行喚醒,從竹簡上掙紮著“活”了過來!
那些古老的字跡,不再是靜止的墨痕!它們在暗金光芒中扭曲、蠕動、升騰!如同擁有了生命!它們化作一道道細小的、由純粹道韻構成的暗金流光,帶著《禹貢》殘篇所承載的山川地理、文明疆域的無儘資訊洪流,如同決堤的江河,順著陸硯指尖那點星火,瘋狂地湧入他的身體!目標直指他背後脊柱深處那冰冷的骨碑!
“呃啊啊啊——!”
這一次,陸硯發出了比墜入字源井時更加淒厲、更加絕望的慘嚎!他的身體如同被投入了熔爐和絞肉機的雙重地獄!
源自《禹貢》的山川地理資訊、文明疆域烙印,帶著磅礴無匹的意誌,如同億萬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腦海!大地的厚重、山脈的巍峨、江河的奔湧、九州的廣袤…無數資訊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流,瘋狂衝擊著他的意識壁壘!他的頭顱彷彿要炸開!
同時,那股恐怖的資訊洪流,在【承】字道韻的強製引導下,更是如同狂暴的鐵流,狠狠灌入他背後脊柱深處的骨碑!骨碑劇烈震動,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冰冷的脈動瞬間變得滾燙!洛書之影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強製性的“承載”激怒了!它剛剛恢複一些的力量被瘋狂抽取、消耗,用於強行“容納”這卷殘篇!
劇痛!撕裂靈魂的劇痛!身體被強行作為通道的痛苦!意識被資訊洪流淹冇的絕望!還有骨碑被強行“填鴨”的憤怒和反噬!
陸硯的身體如同狂風中的枯葉般劇烈顫抖!皮膚表麵血管根根凸起,呈現出詭異的暗金色澤!七竅之中,絲絲縷縷的鮮血不受控製地滲出!他雙眼翻白,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整個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又被投入冰海沉溺的傀儡!
王座之上,書蠹那兩點幽綠的磷火燃燒到了極致!砂紙摩擦般的“沙沙”聲變得高亢而急促!他覆蓋著幾丁質外殼的刀臂微微顫抖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某種極致的興奮與貪婪!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捲《禹貢》殘篇所蘊含的古老資訊,正在被強行剝離、被那骨碑貪婪地吞噬!這個容器…這個寄宿了洛書之影的容器…果然能行!
清道夫老頭抱著胳膊,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看著場中那如同煉獄受刑般的景象,看著陸硯七竅流血、瀕臨崩潰的慘狀。他臉上那副刻薄暴躁的表情消失了,深壑的皺紋裡,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眼前發生的,不過是書塚裡又一次尋常的資源回收。
終於,那捲懸浮的《禹貢》殘簡上,最後一點掙紮的暗金光芒徹底黯淡下去。竹簡本身失去了所有光澤,化作一捧毫無生氣的、簌簌落下的黑色灰燼,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湧入陸硯體內的資訊洪流戛然而止。
噗通!
陸硯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爛泥,直挺挺地向前撲倒在地!臉重重砸在冰冷、佈滿灰塵的岩石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蜷縮著,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每一次痙攣都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帶著血沫的嗚咽。七竅流出的鮮血在身下積成一灘刺目的暗紅。意識徹底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和混亂的資訊碎片風暴之中,隻有身體本能的劇痛在宣告著他還活著。
背後脊柱深處,那嵌入的骨碑沉寂了下去。冰冷的脈動感變得極其微弱,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但在那沉寂深處,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禹貢》山川地理的氣息,如同新刻的碑文,烙印在了骨碑之上。
平台空間裡,死寂重新降臨。隻有陸硯破碎的喘息和抽搐聲,如同垂死野獸的哀鳴。
書蠹那兩點幽綠的磷火緩緩恢複了之前的冰冷平靜。他覆蓋著幾丁質外殼的刀臂極其優雅地收回,彷彿剛纔那殘酷的掠奪隻是一次尋常的閱讀。他看都冇看地上如同死狗的陸硯,那如同砂紙摩擦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滿意的餘韻:
“沙…尚可…暫存…”
聲音落下,書蠹那枯瘦的身影在王座上微微晃動了一下,寬大的書頁長袍如同陰影般流淌,連同他身下的“典籍王座”,一起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後方那麵由無數凝固書籍構成的“書山”峭壁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隻留下平台中央那堆散落的書卷殘骸,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儘的冰冷貪婪和淡淡墨香。
老頭看著書蠹消失的位置,又低頭看了看地上蜷縮抽搐、七竅流血、意識全無的陸硯。他咂了咂嘴,破鑼嗓子在死寂中響起,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淡漠:
“嘖,冇死透,算你命硬。”他踢了踢陸硯軟綿綿的身體,“新碑仔,歡迎來到書塚。從今往後,你就是個…能裝點‘字’的罐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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