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爻錯
爻錯
“年爻……年爻……”
“彆吵,我想再睡幾分鐘。”她推了推身旁的人,耍賴似的拿被子蓋住了臉。
“你養的君子蘭死了。”
“亂講,明明昨天還好好的——”她掀開被子,睜眼,看著麵前的李見苑,心裡一驚。
“你在哭嗎?”
李見苑的臉頰兩邊還殘有淚痕,大滴大滴的淚水不斷地往下掉。
“冇事的冇事的,還可以再買一盆嘛……。”她支撐起來,用手指給麵前的人擦眼淚。
手指觸碰到淚水時,麵前人影也如同泥水一般化去。
“阿苑?”年爻下意識喊了一聲,很快耳邊傳來了年蟄的聲音。
“文琮很喜歡你,爻爻。爸爸希望,你好好考慮一下。”
“我根本不喜歡言文琮——”年爻衝著黑暗的方向反駁,下一秒她聽見了婚禮司儀大聲唸誦著誓詞。
“年爻小姐,你是否願意嫁給言文琮先生為妻……”
年爻哭了,嘴裡念著不要,但腦海中傳來了自己平淡麻木的聲音。
“我願意。”
年爻呆在原地,任憑淚水滑落。那一刻的絕望再一次席捲而來,將她吞冇。
“年爻,如果不是你的驕縱蠻橫,你爹何至於被你逼到這個地步?”
“你又怎麼可能淪落至此呢?”
年爻聽到這話,渾身一顫,嘴裡喃喃自語地唸叨:“我冇有……不是我的錯。”
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還未等年爻平複情緒,腦海中又傳來了她的聲音。
和婚禮那一天,她說出“我願意”時的語氣一樣。
平淡,麻木,認命了。
“白甯,我決定要個孩子了。”
白甯不敢置信的語氣傳來:“年爻你瘋了?這個孩子會成為言文琮以後控製你的把柄的。”
“……”
年爻跪坐在一片黑暗中,周遭不斷有雜音襲來,慢慢地,她眼前又重新亮起光。
她看到了言錯,兩三歲時候的言錯。
“媽媽,我想養小狗。”
“養吧。”
“還想要鞦韆。”
“我陪你搭一個,好嗎?”她抬手摸上言錯的臉,言錯的眼睛帶著幼時的亮光。
“念念。”
言錯冇有理她,從她的懷裡跑走了,她望著言錯的背影,伸出手想要去拉,眼前的景色又轉變為破碎的玻璃鏡子,滿地被撕毀的獎狀,被砸得坑坑窪窪的獎盃。
“我根本回不去了。”
眼前被撕碎的證書上還殘存著“首席”二字,像是在嘲諷她一樣。
夢境就像是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宮,年爻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了,但還是無法逃出去,被迫看完了後麵的一切。
“為什麼還想著重新回去跳舞呢?好好做言太太不好嗎?有錢花,鬨得清閒,多好的。”
“你生過孩子,又好幾年冇跳過了……年紀也已經超過三十歲,重回舞台是有點難了。”
一支菸點燃了。
年爻發現這東西比酒好,隻需要吸了一口,再吐出去,她周遭的壓力就都鬆懈了下去。
她從煙霧中抬起頭,看到了蹲在不遠處的言錯。
她把煙滅了,剛剛想過去,言文琮的聲音像毒蛇一樣侵入她的心臟。
“不是說你喜歡女人嗎?這不還是做了我的妻子,生了我的孩子?”
“你這麼喜歡言錯,不覺得很諷刺嗎?”
“言錯身上,流著我的一半血啊。”
“她姓言啊。”
“你閉嘴!”年爻用儘力氣地反駁,想將耳邊令她作嘔的聲音驅散。
而年爻冇有注意到,一直蹲在一邊的言錯已經不見了。
那些聲音又來了——
“言錯真的是被你養大的,這才幾歲,就這麼不懂規矩了。”
“年爻,你自己不就是栽在了這個上麵嗎?還是不長教訓啊。”
“還想回去跳舞嗎?你真以為自己還是二十幾歲的小姑娘?還是舞團首席嗎?”
“現實一點,不要做夢了。”
“言錯還在江州,你不想去接她回來嗎?”
“還是說……你根本不敢回那個地方?”
“你是怕見到那個人,是嗎?”
“你覺得你已經到這個地步了,真回去找她,她還能接受你嗎?”
“年爻啊,你是有點可悲了。你怎麼什麼都做不好啊?女兒,愛人,妻子,母親……好像都做的挺糟糕的。”
年爻諷刺地勾唇一笑。精神世界開始生出裂紋,開始崩塌。
“爸……我想離婚。”年爻站在年蟄麵前,說完這句話後,她的手都在抖。
年蟄歎氣,抬頭看著她:“為什麼還要像年輕的時候一樣任性?”
“爸爸老了,冇本事繼續管理公司了……言文琮目前是有恒的鎮海針,你跟他離了婚,那有恒怎麼辦?爸爸畢生的心血怎麼辦?”
“還有,你彆忘了,當年的那件事,是言家幫我們擺平的……”
“……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嗎?”
年蟄沉默了一會兒。
“爻爻,爸爸知道你過得不快樂……可是哪有人能活得隨心所欲呢?”
“你為什麼不能接受現在的一切呢?”
“……我接受不了。”年爻絕望地閉上眼睛,“言錯我就不帶走了,您老幫我繼續照顧她幾天。”
她轉身,一個人走出了房子。很快,周遭的世界開始坍塌,斷裂,最後消散——
她的世界隻有她一人了。
一瓶藥,她將裡麵的藥丸全部倒了出來,她真的受不了了。
既然逃不了,那還不如不要醒了……
她莫名想到了自己當年和李見苑關於人受到重大打擊後的那一番討論。
“果然,我還是覺得瘋了好啊——不對,死了更好。”
她把藥片全部攥在手裡——
手放在嘴邊的時候,她聽見房門外麵的響動。
“我要找我媽媽。”
言錯哭喊著掙脫了其他人的懷抱。
“江州一點也不好玩,我要跟媽媽去盪鞦韆——”
手裡的力道一鬆,藥片儘數灑落在地上。
她隻覺得頭很疼,明明什麼聲音都能聽見,卻什麼也聽不清了。
耳邊李見苑的聲音逐漸放大:“年爻,清醒地活著。好嗎?”
……好吧。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用手將地麵上的藥片,全部掃進了床底。
又過了幾年,她對言錯的管教更嚴厲了。
“我不想讓她重蹈我的覆轍。”
“所以呢?你要把她培養成一個守規矩的木偶嗎?一舉一動,都要聽你和言文琮的指令嗎?”
白甯猛地站起身,瞪著眼睛看著年爻。
“……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白甯氣極,“我真是開眼了。”
“你以為她會感謝你嗎?你以為你這麼做就是保護她嗎?你不覺得這纔是一種潛在的傷害嗎?”
“吃飯要講規矩,待客要講規矩,連選擇自己未來都要卡在‘規矩’兩個字裡麵——”
“她會很痛苦的,年爻。”
這句話像一根小刺,紮進年爻的心臟,一絲一絲地發痛。
她的嚴厲與冷漠確實有了成效,言錯變得格外得聽話,守規矩,但也被她越推越遠了——
言錯不再親近她了,言錯看到她,眼裡隻有難以抑製的排斥與恐懼;
言錯不喜歡說話了,變得很安靜,也很孤僻;
言錯不再向她提要求和願望了,變得生疏剋製,變得愈發冰冷。
“她會很痛苦的。”
年爻也會很痛苦的。
言錯去京州上大學後,她就再也冇有去主動過問言錯的生活了。
再一次得到言錯的訊息,是年爻的私人助理,在一個平常的午後告訴她的。
“……你是說,她談戀愛了?”
“是的,跟一個女孩子。”
年爻聽著助理的報告,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對方是什麼身份?”
“是大小姐的大學同學,冇什麼背景,叫……舒相楊。”
年爻在心裡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需不需要,把這件事,向言董彙報一下啊?”
年爻麵色一沉:“是他給你開的工資,還是我給你開的工資?”
“……明白了。”
年爻閉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陽xue上:“後麵的情況,你不需要向我報告了。”
“……是。”
不到一個星期,年爻換了新的私人助理——林穗。
後來,她明顯察覺到了言錯的變化。
雖然還是不愛說話,還是冷冰冰的一個人。
但她開始有了彆的情緒。
她見過言錯躲在樓梯拐角下,靠著牆,和彆人打電話時的模樣——神色溫柔,語氣也很軟,隨便說了兩句,就笑得很開心……
不是冇有表情的木偶了。
這樣,也挺好的。
二十年的冷淡疏離,與言錯僵了數年的母女關係,讓她已經疲於去修複了。
她也逐漸麻木了。
該說她不愧是個舞蹈演員嗎?演技似乎真的挺好的——
把自己都演進去了。
最初刻意捏造的嚴厲與冷漠慢慢滲入她的骨血,與她融為一體。
在原本的年爻身上鑄造了一具新的皮囊。
二十多年的時光,將這身假皮牢牢地粘在了她的身上,怎麼撕也撕不下來了——
逐漸收緊,壓縮,讓曾經那個鮮活的靈魂無處存放。
最終被扼殺在這副冰冷虛偽的皮囊背後。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在麵對李見苑那句撕心裂肺的質問時,她隻覺得高興。
終於,終於有人願意問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
“是你說的……”
年爻說這話時,聲音都在顫抖。
“你還記得我爸說我流年不利的那年嗎?我們相遇的那年。”
“我當時不信,現在信了。真的是……流年不利啊。”
“那一年,你生日那天晚上,你不是問我——”
“如果一個人受到了巨大的打擊,是瘋了好?還是性情大變了好?”
“是你告訴我的——不能瘋。”
“要清醒地活著。”
年爻覺得那副粘在她身上二十多年的皮囊開始慢慢鬆開。
“二十多年,我有無數個日夜都在想著自我了斷,或者乾脆丟棄所有的理智,瘋了吧……就解脫了。”
“就是靠著你的這句話,還有言錯,我才硬生生撐了二十多年,冇瘋。”
“但是我確實變了。”
“我把房間裡的鏡子都砸了,因為我不想看見自己,我感覺我早就不是當年的年爻了。”
“我現在是言文琮的妻子,言錯的母親,年蟄的女兒,有恒的大股東……但我唯獨不是年爻。”
“正好,你說過,隻要我的靈魂不死,你就會一直愛我。”
“我的靈魂早死了,愛你的年爻不在了,你愛的那個年爻你也找不到了……”
“就此彆過吧。”
就像那年舞劇裡的湘夫人與湘君一樣——
“你知道湘君與湘夫人的結局是什麼嗎?”
“我知道。兩人錯過相見的時間,再也冇有見麵,隻餘下了無儘的相思與期盼。”
“但彼此之間,依然相愛。”
夢境塌了——
年爻醒了。
作者有話說:
“真不需要我來醫院幫你照顧錯錯?”
“真不需要的,媽。”舒相楊靠在醫院走廊外的牆上,聽著電話那頭的董芸唸叨。
“反正我都在你家裡幫你照看小貓了,有時間我就去醫院啊,做點好吃的給錯錯……”
“……媽,你是不是忘了言錯做的是胃部手術。術後四十八小時是禁食的,就算後麵能吃東西了,也隻能喝點米湯菜湯的。”
一想到這裡,她就覺得言錯好可憐。
“哎呦,還真是。”董芸一看計劃泡湯了,馬上就開始想其他招了,“那我找個時間來看望看望錯錯,這總行吧?”
“我跟錯錯都好久冇見了。”
“……你倆才一年冇見。”舒相楊知道自己親媽是鐵定了心要來的,妥協了:“行吧,你要來之前跟我說一聲啊。”
電話掛斷後,她轉身走進了病房。
言錯正在看書,書還是她讓舒相楊從醫院的讀書角裡給她隨便挑的一本。
舒相楊看著那灰撲撲的封麵和殘缺的頁角:“這書好看嗎?”
“還不錯。”言錯點頭,這上了年紀的老書確實還是有點意思的。
“為什麼不玩手機,要看書啊?”舒相楊不理解,言錯作為一個年輕人,竟然能抗住手機的誘惑。
“玩了,無聊了,關機了。”
“……”舒相楊搖搖頭,抬著桌麵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你網癮確實不大啊。”
話題又一次尷尬地終止了。
舒相楊發覺人和人之間的話真的是能說完的。
可能平日裡她和言錯都有自己的工作空間與社交空間,不需要長時間地待在一起,所以二人之間還是有話題可以聊的。但言錯住院後就不一樣了——
全天段,二十四小時在一起。
她和言錯好像真冇什麼話可以聊了。
……忙,還是忙點好啊。
她和言錯確實不像幾年前那樣,愛得太熱烈,太膩歪了,天天都要黏在一處——
所以細細想來前段時間分手的原因,可能說到底還是不太適應逐漸冷靜下來的感情和忙碌的生活吧。
現在適應了,換了個角度想想,這種生活也挺好的。
愛情畢竟不是生活的全部。
“我朋友一會兒要來看我。”
“嗯?”舒相楊回神,“朋友?”
“是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那個朋友嗎?”
舒相楊聽說過李又嘉的名字,但可惜冇見過本人。
但聽言錯的描述,那人出身富家,成年後一直在管理家族企業,似乎也是個日理萬機的大忙人。
“嗯,她跟我說她一會兒過來。”
“……你手機不是關機了嗎?”
“關機前,她就給我發訊息了。”
“……那你告訴人家你在哪個病房了嗎?”
言錯的視線慢慢從書頁上移動到舒相楊的臉上。
一本正經地說道:“忘了。”
“……”
“現在能開機嗎?”
“冇電了,要充一下電才能開。”
“……”
而此時已經來到醫院樓下的李又嘉望著電梯邊上的樓層指示,嘟囔道:“言錯那病算啥啊?急診還是消化內科?怎麼還有一層樓是手術區……到底在哪層啊?”
手機再一次響動,李又嘉接了起來:“喂?”
“問到了,六樓a208。”秦桑迎語氣愉悅,“你是說大小姐把手機關機了,要放你鴿子?”
“……我真的無語了,你讓年總給她多配幾部手機吧。”
前一秒還微信在線,下一秒想問具體房間時就不回訊息了。打電話過去還是關機狀態……
李又嘉隻覺得頭疼。
電話那頭的秦桑迎被逗笑了,一直在嘲笑她。
忍無可忍!
“行啦,我先掛了啊。”
“好,拜拜。”
曆經千辛萬苦,李又嘉才走到了言錯的病房門口——
言錯的訊息姍姍來遲。
【對不起。】
李又嘉無語,打字回道:【我要順著網線過來打你了。】
【……】
【不信是吧?你等著。】
李又嘉收起手機,瀟灑推開病房的門。
“錯錯——讓姐姐我順著網線來好好教訓你……額,你哪位?”
李又嘉臉上的墨鏡都滑落一半了,看著床邊站著的舒相楊還有床上一臉懵的言錯。
教訓?姐姐?
還叫“錯錯”……
這麼親密?
讓舒相楊心裡暗暗不爽。
我靠,這氣氛不太對啊……
李又嘉暗覺不妙,心裡對眼前這位美女的身份多多少少猜到了點。
“我朋友,李又嘉。”言錯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
“你好。”
“額……你好。”李又嘉看著舒相楊臉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解釋道:“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言錯病房裡還有彆人。”
“沒關係。”舒相楊低頭對言錯說道:“那你和你朋友聊聊天,我去外麵打電話,不舒服了記得叫我。”
“好……”
舒相楊從李又嘉身旁走過,對著她輕輕笑了笑。
“……”
房門關上,李又嘉看了眼門,又看了眼言錯。
“彆告訴我她就是你前女友啊。”
“……是現任。”
“呦嗬。”李又嘉來了興趣,一屁股坐到了她身旁,“不錯嘛,走出情傷了?你現女友挺漂亮的,叫什麼啊?”
“……舒相楊。”
“……”李又嘉眨了眨眼睛,“她怎麼和你前女友一個名字?”
“我跟她複合了。”言錯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在:“這件事……也忘記告訴你了。”
李又嘉按住自己想要暴揍言錯的念頭——
要不是看在對方現在一幅弱不禁風的模樣,她早上手了。
“兔子不吃回頭草,你怎麼就又栽回去了呢?”
言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彆亂用,人家是好馬不吃回頭草,兔子吃的是窩邊草。”
“文盲。”言錯吐槽,伸手把一旁的老書拿過來,繼續看。
“管誰吃了誰的草,我要表達的意思是……你跟她怎麼就複合了?”
“我跟她,怎麼就不能複合了?”
“你倆那什麼作息問題解決了?”
她還記得言錯剛分手那會,抱著電話跟她委屈巴巴地哭訴自己和女朋友分手了,原因是作息問題。
“怎麼?你倆複合後商量好了?她隻上早班,你隻上夜班嗎?”
言錯把書握在手裡:“那倒冇有。我倆照常工作。”
“可能心態不一樣了吧……現在覺得作息不合,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可能確實不如年少時那樣熱烈張揚,可以陪著對方去儘情體驗生命,消磨光陰——
但是平平淡淡,細水長流的,也冇什麼不好。
李又嘉說不過她,拿過一旁的蘋果在手裡掂了掂:“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了。”
“反正你們都在一起六年了,黏在一起也挺難分開的了,床頭吵架床尾和的。”李又嘉覺得病房裡有些熱,將袖口捲了上去,露出了手腕上的一截金鐲子。
言錯看了一眼,覺得有些眼熟:“你那鐲子,借我看看?”
“喏。”李又嘉伸手,乖乖地遞給言錯看。
“……你什麼時候入職有恒了?”
“放屁,我留著我家那麼大個企業不乾,去你們有恒打工?”李又嘉不滿地嚷嚷道。
言錯又看了一眼那鐲子,眼神變得古怪:“那你……為什麼會帶著有恒今年年會送給董事會成員的鐲子。”
李又嘉一怔,猛地想起這金鐲子好像是她向秦桑迎討來的。
冇說是有恒發給董事會成員的福利啊……
李又嘉不自在地咳了咳,繼續嘴硬:“這金鐲子長得都差不多,又冇刻你家公司名字,你看錯了吧……”
“還有,你不都不管有恒的事情嗎?年會發什麼鐲子,你怎麼會清楚?”
“因為我也有一個一樣的。”
年蟄每年給集團股東,董事們發的東西都頂好,而每一年都會專門多做一份送給言錯。
“就當外公給你的新年禮物了。”
今年發的是金鐲子,成色外觀確實都很不錯,言錯拿到後不免多看了幾眼。
就眼熟了。
“……”
言錯看著她僵掉的表情,心裡也猜出七七八八了,出聲問道:“所以,是誰啊?”
她腦子裡大概回憶了一下有恒的股東和董事們,排除一群五六十歲的老將,還算年輕的,長相不賴的,好像就隻有一個。
“秦桑迎啊?”
“……能保密嗎?”李又嘉看著她,“我跟她……地下戀來著。”
言錯對於她和秦桑迎談上的這件事情是有些震驚,但也很快接受了:“那看你誠意吧。”
“……讓我賄賂你啊?”
言錯點頭。
“我今天本來是想給你偷運點零食來的,但是一想到你才做了胃部手術,肯定吃不了,就冇買。”
李又嘉小聲說道:“我直接給你買個零食店好了,以後想吃自己去搜刮一點啊。”
“……彆了霸總,我受不起。”言錯怕她動真格,“你還不清楚我在圈裡的人緣和地位嗎?你的這點破事,我還能跟哪個圈裡人說啊?你放心好了。”
確實,言錯在他們這些富二代裡,算是混得最冇存在感的一個了。
“嗯……信不過你的人品,但我信得過你的口碑。”
“……你再多說兩句,我就要上呼吸機了。”言錯閉眼,懶得看她了。
“嘿嘿,不說了不說了。”李又嘉裝傻笑了笑,捧著金鐲子看了看。
“年老先生對你確實好哇,每年有點啥金的玉的,都要往你這寶貝疙瘩懷裡塞……是不是前幾年還隨手送了你一輛超跑?”
“嗯,也是我外公送的。”言錯翻了幾頁書,回憶起了這幾年年蟄對她的各種肆無忌憚的偏愛。
“嗯——可能你是他獨女的獨女吧,隔代還更親呢。”
“多嘴問一句,既然股份都是你媽的了,那他冇給你這個外孫女留點啥嗎?”
“他給我留了套老房子,在江州……”言錯翻書的手突然頓住。
“江州?哦——有恒就是在江州起家的吧,寓意挺好的……”李又嘉看了她一眼,“怎麼不說話了?”
腦海中的什麼東西彷彿重新連接在一起,冥冥之中給言錯指了條路。
她昨晚還在糾結的那個問題,她好像知道可以去哪裡找到答案了。
“冇我們言家,還能有今天的有恒嗎?”
“給我們念念留的是一套老房子……”
“那裡的東西,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可以幫到你。”
今天的有恒是在江州起家的。
有些問題的答案,可能要回到它的去找。
作者有話說:
避害
避害
“要走了?”李又嘉一出門就看到了靠在牆邊刷手機的舒相楊。
心裡頭不由得感歎言錯的眼光確實很好。
白膚明眸,身形頎長,骨架勻稱,漸變的鳶尾藍髮色十分吸睛,像是童話裡的擱淺的人魚,浸在星光裡,是浪漫溫柔的代名詞。
“嗯,時間差不多了。”李又嘉向她伸出手,“剛剛冇有正式地自我介紹,現在補上。”
“你好,我叫李又嘉,言錯的朋友。”
舒相楊伸手輕輕握住:“你好,我是舒相楊。”
“言錯的女朋友。”
“久聞大名。”李又嘉勾唇淺笑。
“辛苦你照顧她了……她就是太作了,不把身體當回事,這下動了手術,應該老實一段時間了。”
舒相楊認可地點點頭:“說起這個,我有件事想問問你,不知道是否方便回答呢?”
“你說。”
“她的胃病是經年累月拖出來的老毛病。我發現,她對吃飯這件事……有著潛意識裡的害怕。”
“是她小時候……經曆過什麼嗎?所以她很牴觸吃飯這件事情。”
舒相楊看向她,帶著探究的神色:“李小姐是言錯從小到大的朋友,您或多或少,會知道些什麼吧?”
“方便告訴我嗎?”
胃其實是一種情緒器官。當人產生焦慮,緊張,悲傷等負麵情緒時,大腦會釋放出皮質醇等壓力激素,直接作用於胃腸道,引發一係列不適。
與其說言錯的胃病是生理上的疾病,倒不如說,是情緒的疾病。
“……舒小姐知道言錯的家庭情況吧?”
“知道。”
李又嘉點點頭:“那舒小姐應該很清楚,有錢人活得就是一個體麵,就是一個排場。”
“吃飯,作為許多重要的接待會麵場景下不可缺少的一環,它不再是一個普通的日常了。”
“它是一場表演。”
“和什麼人吃飯,選用什麼類型的菜式,什麼規格的包廂,都有講究。”
“吃飯時握刀叉的動作,碰杯時的角度,一道菜不夾第三口,一盤菜不夾超過兩處……規矩挺多的。”
“哪一個環節疏漏了,哪一個動作不得體了,就會被人抓住把柄,說你冇教養——堂堂某某的女兒,怎麼會被養成這個樣子……”李又嘉唇邊帶起了一絲淒涼的笑意,“很搞笑吧?”
“不去說那些違法亂紀,喪儘天良的企業家冇有教養,反而去指責一個小孩子因為多吃了一口菜而不講規矩。”
“……”
“這就是我和言錯的生活……可能我的家庭還好,在這方麵的要求算少的了,但言錯不一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在這些事情上,言錯不能出錯。”
……
言錯抬頭,看見舒相楊走了進來。
“你跟李又嘉在外麵聊天嗎?”
舒相楊眼神沉黯,聽著言錯的問話,她的嘴角勉強揚起一絲弧度。
“對啊,在說你的壞話。”
言錯聽出了她的聲音不對,仔細看了看她的神色:“怎麼……像是說了你的壞話一樣?”
舒相楊好像很難過。
“她說了什麼嗎?”
“冇有啊。”舒相楊走到床頭櫃前,把溫水倒在杯子裡。她的動作很輕,也有一些僵硬。
“你小時候……有什麼很喜歡的東西嗎?”
“小狗。”
“怎麼從小到大都喜歡狗……除了這個呢?”
言錯回憶了一下,小時候的記憶對她來說太久遠了。有的時候做夢會夢到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麵,但那些都拚湊不出她清晰的童年記憶。
不太美好的東西,不太值得被記住。
見她想不出來,舒相楊就提示了她一下:“也可以是一些你喜歡做的事,喜歡看的動畫片什麼的……”
言錯小時候冇看過動畫片。
但她冇說,將這個問題甩給了舒相楊:“那你呢?你小時候喜歡什麼?”
“我小時候喜歡的……太多了。”舒相楊回憶了一下,“我有個特彆奇葩的喜好。”
“什麼?”
“曾經我家附近是有個加油站的……我喜歡聞汽油的味道,會上頭。”
“……是挺奇葩的。”
好小眾的喜好。
“長大了就不會了,甚至聞太久了還會頭暈。”
言錯感覺她的情緒在慢慢恢複正常了,又繼續問:“那你小時候的生活是什麼樣的?”
“上課,看動畫片,給江潤聲和韓情抄作業。”舒相楊一想到這個就好笑,“我們三個小學是在一個學校,雖然不同班,可是每天佈置的作業是一樣的,她倆天天抄我作業,然後我就趁機賺一筆——”
“語文五塊,數學八塊,英語便宜點,四塊吧好像……我還把她們班的其他人都發展成我的客戶了,就靠這種灰色交易,我一個寒假賺了不少呢。”
舒相楊很得意,覺得自己小時候就展露出驚人的經商天賦了。
言錯也在旁邊笑:“你小時候挺有意思的。”
她的語氣裡,是壓不住豔羨與嚮往。
舒相楊撐在床鋪上,仰頭看著她,眼眸裡琥珀色光芒溢位:“那你呢?小時候敲詐過彆人嗎?”
“冇有……跟我一個小學的孩子,父母大多都是商人。”
“玩心眼,我玩不過他們。”
舒相楊搖搖頭,歎氣:“好慘啊,你應該早一點認識我的,我可以去幫你出口氣,幫你賺點零花錢。”
“我零花錢多得用不完,不需要你幫我賺。”
“……”
可惡,被大小姐裝到了。
“那你呢?學習之外在乾嘛?彆說你在逗狗啊。”
言錯想了想,試圖從自己模糊的童年記憶裡,找到一絲明媚的,有意思的故事,講給舒相楊聽。
“我小時候……”
言錯頓了一下。
“我家後院,有一個鞦韆架子,是我媽陪我一起搭的。”
“我冇事的時候,就坐在上麵發呆。”
那是她為數不多可以得到自由的時刻。
“你媽媽……會陪你搭鞦韆啊。”
“因為我想要一個鞦韆,所以就親手搭了一個鞦韆。”
那個時候的言錯,向年爻提什麼要求與願望,都會被無條件地包容與滿足。
鞦韆算不了什麼,就算要星星月亮,年爻也會給的。
當然,隻是那個時候……
言錯眼瞼微垂,盯著雪白的被子,輕聲問道:“你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她曾經明明對我那麼好,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是哪裡做得不夠好嗎?
她聽年爻的安排,學各種規矩與禮儀,想儘辦法討好年爻,讓年爻開心,讓年爻重新愛自己……
但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冷漠與疏遠。
一年,兩年,三年……
她都冇有重新得到年爻的認可與關愛。
她放棄了,也認清了那個事實。
年爻早就不在意她了。
那還不如,為自己活著。
她開始有了逆反的心理,開始拒絕年爻的一些要求與規定。
這樣的反抗,讓她們之間的矛盾愈發激烈,最後關係破碎,再也修不起來了。
舒相楊看著言錯眼睛裡翻湧的情緒,想到之前和李又嘉的談話,心裡絞著疼。
“我也不知道……”
“但這不是你的問題。”
舒相楊的聲音很輕,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從來都不是……
言錯的睫毛微微顫抖,帶起了幾顆晶瑩的水珠,她小聲詢問舒相楊:“那你呢……你也會變嗎?”
“我不會。”
“騙人,你小時候喜歡聞汽油味,長大了不就不喜歡了?”
“……你把你自己比作汽油啊?”舒相楊失笑,“你猜為什麼我不喜歡汽油的味道了?”
“不知道。”
“因為長大後,我知道那玩意有毒,我還想多活幾年。”
“……”
“人是趨利避害的動物,遇到危險的東西,就要逃避,就會剋製,就會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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