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疾女拄著拐,站在屋裡地下的泥水中,吃力地用水碗往盆裡舀泥水。舀了半盆泥水,她推開門,艱難轉身,端著盛著臟水的盆,往門口走去。
外麵漆黑。像墳墓。
本就拄著拐,又端著半盆沉重的泥水,殘疾女挪動得就很費勁。終於,她在門口跌倒了,臟水潑了她一身。臉盆咣噹掉在門外,殘疾女的那條好腿,被磕疼了。
“嗚嗚嗚……”
終於,忍不住的殘疾女悲從中來,坐在泥水裡低聲痛哭起來。一陣涼風吹來,殘疾女停止哭聲,她擔心哭聲將母親驚醒,讓她心裡難受。她抬頭去看炕上的母親,昏暗的燈光下,被雨水澆過的燒傷的肌膚殷紅潰爛,有的地方滲著血。睡夢中的母親似乎做了噩夢,突然發出駭人的驚叫。殘疾女嚇得哆嗦了一下,臉色慘白如雪。
突然,她那雙含著淚珠的眼睛,看到牆上有一根電線,裸露著。
殘疾女找到柺杖,艱難站起來。她走到土炕前,輕柔地給母親理了理頭髮。母親腦袋顫抖著、呻吟著。
吧嗒!一串眼淚滴落在母親頭髮上。
……
躺在玻璃棺材裡的殘疾女,換上了一身青色新衣,患有小兒麻痹症的左腿縮在褲腿內,不仔細瞧,根本看不出她是殘疾人。
而她觸電的那隻右手,烏黑焦糊,手指萎縮,粘連在一起。
幾個老鄰居攙著寡婦。她的臉、脖子和手上被燒壞的皮肉殷紅,不少血痂開裂處滲著血。哭啞嗓子的寡婦,已經冇有了力氣,扒著棺材低聲啜泣,“女兒,女兒啊,你咋就走了哪?扯電線的應該是媽呀,該死的是媽呀,孩子,你咋這麼傻呢!媽活夠了,不想再遭罪了啊,你咋就走了哪,我的可憐的女兒啊……”
薑大路和餘凱旋、溫兆賢,沉著臉,相繼走下車。劉大壯哭喪著臉走過來,跟他們打招呼。陰著臉的薑大路“嗯”了一聲。
餘凱旋瞪了他一眼,眼神透著淩厲。
劉大壯說:“家屬和那些老鄰居,情緒比較激動,你們倆還是不要進去吧?”
“她們能吃了我嗎?”餘凱旋厭煩地剜了劉大壯一眼。
一些老鄰居在停屍間門前,議論紛紛,一邊唾罵。薑大路和餘凱旋、溫兆賢走過來,那些人雖然不再罵人,眼光卻充滿憤懣、鄙夷、仇視。薑大路給殘疾女鞠了三個躬。餘凱旋和溫兆賢,也給她鞠了三個躬。
薑大路走到寡婦身前,附下身子,說:“請您不要太難過了,孩子的後事,我們幫助操辦。”
“彆哭了,這是縣委書記,來看你了。”一個老太太告訴寡婦。
“早他媽乾啥去了?孩子死了來奶了,有個屁用!”旁邊一個老漢,怒視著薑大路和餘凱旋。
“哇!”寡婦爆出一聲長嘯,朝薑大路身上撞去。
薑大路急忙閃開,但又擔心她摔倒,便伸手將她扶住。寡婦瘋了一樣,雙手朝薑大路臉上抓撓。寧磊不失時機地衝過來,抱住了寡婦。她掙紮幾下,突然腦袋一歪,昏死過去了。
薑大路走出停屍間,讓郝時給民政局長打電話,讓他們來人操辦後事。完事後,把寡婦送到縣第一人民醫院,繼續治療燒傷。
餘凱旋冇有看到胡寶山的影子,他對劉大壯惱怒地說:“讓胡寶山跑步過來!”
“他、他冇在恤品江縣。”劉大壯躲避開他冰錐般的眼神。
“冇在恤品江縣?難道他躲起來了?”餘凱旋問。
“他到南方考察去了。”劉大壯說。
“考察去了?”餘凱旋眉頭緊鎖,氣不打一處來,問,“誰批準的?”
“跟、跟我打招呼了。”劉大壯囁喏著。
“你越權了吧?胡寶山是部門一把手,外出超過三天,必須我批準,你不知道嗎?”因為在殯儀館,不好大聲喊叫,餘凱旋雖然壓低了嗓音,但其中透漏出的憤怒和不滿,還是讓劉大壯打了個寒戰。
小桌上站著幾盒俄羅斯罐頭,兩瓶“笨樓頭”小燒,其中一瓶已經見底,另一瓶剩下三分之一。
薑大路、高明哲、高璐璐皆已臉色通紅,醉眼迷夢。看來,三個人已經喝了好一陣酒。薑大路把杯裡的酒喝乾。高璐璐給高明哲使眼色。
高明哲按住薑大路拿酒瓶的手,溫和地說:“不要喝了,大路,再喝就多了,咱爺倆喝點茶吧?”
“就是呀,兩瓶酒都快被咱們喝光了,還是喝點茶,醒醒酒吧。”高璐璐說罷,站起來去燒水沏茶。
“坐下,”薑大路一把將她按住,“再陪我喝點,我不喝茶。”
高明哲看了眼女兒,對薑大路說:“大路呀,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殘疾女死了,我聽了心裡也不是滋味,可是,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再難受,再自責,有啥用啊,人死不能複活啊?
“可是,我是恤品江縣的一把手啊!”薑大路的眼淚下來了,說,“在我的治下,老百姓出現這種悲劇,我有責任啊,我有責任啊!”
“人死不能複生,你彆難過自責了,”高璐璐歎了口氣說,“再說了,像她們母女生活得那麼艱辛,活著也是受罪,還不如死了好呢,早死早托生,也許下輩子托生個花兒、蝴蝶啥的……”
“你閉嘴!”薑大路怒喝一聲,眼珠子血紅地瞪視著高璐璐。
高璐璐被薑大路的厲喝,嚇了一跳,筷子掉在地上。
薑大路眼珠通紅,冷冷地看著高璐璐說,“我不許你這麼說,璐璐,你太殘忍,太無情了你!”
高明哲示意女兒:“燒水去,燒水去。”
薑大路瞪著一雙醉眼說:“老師,你小聲跟璐璐說話,我也聽見了。璐璐不許走,陪我喝酒。”
高璐璐說:“行行,我陪你喝。但咱可說好了,把瓶裡剩下的酒喝光,你就去我爺爺那睡覺,好嗎?”
“嘿嘿。”薑大路笑了,露出狡黠的目光說:“先喝著,喝完再說。”
高璐璐給他倒酒,溫柔地看著他說:“聽話啊,大路哥,喝完這些就去睡覺,你再不去,我爺爺就不能睡,還得給你留門。再說了,咱明天還要起早,去俄羅斯烏蘇市辦正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