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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池金魚 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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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結束回到戲院時,
觀妙已經收拾好行李,所有人準備送行。

沈時亦算是知情人,送她出門時小聲說她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戲院其他師姐妹無暇細想她這句,隻念著觀妙反正還留在慕城,隻是隔得遠了,
又是入職梁氏這樣體麵的出路,紛紛送禮道彆,
讓她先去探探路。

陳子夜站在最外側,手上還幫忙提著兩個禮品袋,
一左一右抬了下,“這是我們和師父送給你的,一袋是調理身體的藥材和保健品,一袋是我們幾個湊錢給你買的包,應該適合你上班用。”

觀妙伸手去接,眼裡閃過一些水光,“謝謝你們……”

陳子夜對她的感情有一些複雜,
她其實可以諒解觀妙所做的一切,儘管這些超過了她可以承受和理解的範疇,
九州一色,可能早已經不是垂髫少女同床窗前的月霜。

“都過去了,好好照顧自己。”陳子夜說。

觀妙重重地點了下頭,
叮囑陳子夜,
“你也是,夜夜,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不是一個好姐姐,
沒能給你做個好榜樣,以後凡事都要多留心,拿不準的多問問師父,多聽其他師姐的話……”

“哎呀!你又不是不回來了,想我們了就約我們逛街吃飯唄,搞得跟生離死彆似的!”

沈時亦從一旁擠過來,唯恐觀妙情之所至說些掃興的話,把她們倆都往外推了一把,讓她們有話留著微信再聊,“走吧,快走吧,司機師傅這都等多久了……”

觀妙的眼淚硬生生被她憋了回去,走出去幾步。

還是忍不住在上車之前,又握住陳子夜的手,千言萬語隻擰成一句,“聽師父話,好好照顧自己。”

“嗯……”陳子夜也哽嚥了一下,“求仁得仁,一切都過去了。”

就像暴雪來臨前的夜空,泛著不屬於隆冬的清透,像一場大病初癒。

觀妙無聲地點點頭,“嗯。”

陳子夜和沈時亦並肩而立,看著計程車漸行漸遠,觀妙坐在車裡不忍心回頭。

陳子夜口袋裡的手機一震,是觀妙發來的資訊。

——人易老,事多妨,夢難長。一點深情,三分淺土,半壁斜陽。

這是她們第一次登台唱《牡丹亭》的選段,觀妙唱這句,陳子夜還有半句“風不定,人無常”。

一場“舊夢新顏”還沒結束,她們卻已經道彆。所有人的不捨和告彆,此刻都藏在眼底。

陳子夜鼻子一酸,險些落淚,被沈時亦用力攬住肩膀。

沈時亦安慰說:“每一次道彆都是成長,我們要笑,要替觀妙高興,也要替還在一起的我們高興。”

“……是。”

晚雲收,夜風起,一巷子枯萎飄搖的白色絨絮,像提前落下春天的蘆花。



當晚,宿舍就隻剩陳子夜一個人。

梅汀和沈時亦放心不下,抱著被子,拉上杏如,四個人擠到一起。

天南海北,落日亂蟬,幾個女孩子離愁彆緒湧到一起,像初次進入戲院那晚一樣,彼此談天。

她們睡不著。

陳子夜也徹底失眠,但她明明覺得身體非常疲勞。

她沒有刻意去想觀妙,也沒有梁季禾等待的答案,心情又甜又酸,她麵朝天花板持續這樣平躺著,月光之下皆是聊不完的舊夢,梅汀說,你們可彆不信,我這個人真的對愛情沒什麼**,隻想越來越紅。

杏如笑話她說:“那你應該去選女團,沒有黑料,實力又強,特彆適合當優質偶像。”

“纔不是,我來學戲曲是因為家裡人喜歡,我從小就愛聽,沒有彆的什麼。”梅汀如此說。

也確實多年來就是這樣做的。

論為人,挑不出半點浮而不實的毛病,論水平,十年如一日地唱杜麗娘已經是最好的佐證。

她私下裡聲音偏甜偏細,“你們彆笑話我啊,我想好好努力,拿梅花獎,還想上春晚,讓我爺爺奶奶看見!給我爸爸媽媽爭口氣!他們可愛在朋友圈發我演出照片了……”

杏如羨慕地說:“真好……難怪你家裡人經常來看望你,我學這個,單純是我媽怕我沒書讀。”

沈時亦來學戲曲的理由更簡單。

她是範師傅的遠房親戚,她母親從小就聽人說藝術生考試能加分,原本隻打算讓她混個特長生,後來經曆了中考才發現學業和訓練無法兼顧,靠唱戲劇上大學的可能性更高,也就隨了沈時亦的心願,讓她留在了戲院,“我沒想過這些,我覺得學什麼都一樣,日子都一樣難過。”

梅汀說:“那也是,生活我們管不了,自己的心情總還是能決定的。”

沈時亦接著說:“可不是,有些人一出生就站在金字塔頂尖,要什麼有什麼,普通人怎麼比。”

聊到這裡,聲音傳入陳子夜耳中已經變成了白噪音。

她迷迷糊糊地說:“是哦……他要什麼就有什麼,普通人怎麼比。”說完又覺得不對勁,心情像是青林點白雲,隻有風林聲,卻沒有痕跡,自顧自地暗暗說,“也不是……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好。”

沈時亦不明所以地問:“普通人好在哪裡?好在被迫任勞任怨麼……”

“……是的吧。”陳子夜聲音緩慢,半夢半醒,“他博學多纔是優點,我樂觀上進也是優點啊,雖然……我真的看不懂那些物理啊、法律啊,但是我看過很多戲劇,也翻過很多曆史典籍……我、我還可以學啊……”

“什麼物理?她在說什麼呀?”梅汀小聲問。

沈時亦以為她在說餘樵,拉過被子,捂住嘴,小聲跟梅汀說,“她在說門衛室那個餘樵呢……”

杏如也湊過去,哦了一聲,按捺不住聲音裡的欣喜,“原來是他呀!他長得好好看的!”

梅汀笑話她說:“你可是有男朋友的人,小心我告訴他。”

杏如麵上一熱,“哎呀,你彆怪我嘛!漂亮女孩子都是顏控,我就看看,我男朋友也可帥了……長得好看,又內斂,有才華!”

“是哦……長得好看,又內斂,有才華。”陳子夜跟著重複,越說越沒自信,“還溫柔,又有見解,誰不喜歡這樣的人啊,這不怪你,沒有人會不喜歡他的……”

杏如從被窩裡挪了個位置,擠到陳子夜身邊,抱住她的胳膊撒嬌似的說,“是吧,是吧!”

終於有點了點睏意,陳子夜已經聽不進聲音,隔了好半天才悶悶應了一聲,“嗯……”



隔日,所有人訓練完站成以往固定的行列位置,等待著範師傅做訓練總結。

他卻一反常態,沒針對具體動作、唱段進行點評和指導,隻是告訴所有人,還有兩周就要過新年了,該領的活兒各自領一領,能自己動手做好的就如同往年一樣,彆以為有了梁先生撐腰,錢就可以亂花。

“聽見了沒有。”

所有人齊齊說聽見了,範師傅便拿了幾張列印紙過來。

他自己反複核對了一下,把任務佈置下去:“材料單我發到微信群裡了,你們都仔細看看,之前戲台上要用的東西,都采購的差不多了,這回咱們就抓點緊,跟往年一樣,買一些年貨和禮品,其次是新年後我們就要搬到新住址,你們也看看家居用品,該添置的就先預定上。”

陳子夜這纔想起來,梁氏年會那晚,陳池羽確實宣佈過搬新址的訊息。

想到這,難免想起那晚的ten
seconds
zipper,陳子夜莫名抬手摸了下脖子,有一些訓練結束後的熱意,正好撞上範師傅從她眼前經過,她驚慌地突然低下眼眸。

範師傅瞪她一眼,“乾什麼?看到鬼啦?”

“……沒、沒啊。”

“那一定是你偷懶了,不然你怎麼看都不敢看我?!”

陳子夜莫名捱了頓批評,有點委屈地扁扁嘴,“……師父,我沒偷懶。”就是想到一些事情。”

“你最好是沒偷懶!彆以為有了靠山就能在這裡混日子……”範師傅沒跟她多說,拍了拍自己的長袖,“我趕著去跟梁先生商討遷居儀式的安排,可沒空管你,該吃飯吃飯,該忙就忙去!”

聽到梁季禾的名字,陳子夜沒有覺察地眼底含笑,默默說好。

等他走了以後,陳子夜開啟微信點開師父說的采購清單。

……果然。

跑腿的活兒還是全交給了她和沈時亦,沈時亦是因為考了駕照會開車。

她……純屬手腳勤快好使喚。

“小子夜,我晚上有約會,年貨那些你幫我一起買了啊。”沈時亦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以後,一把推開換衣室的門,嚇得陳子夜套在頭上的練功服又給她迅速扯下來,“不好意思!我太著急了!”

“沒關係……”陳子夜慢慢說,“你有約會啊。”

“是啊,我得去市裡一趟,你要是今天不去買就明天等我一起。”沈時亦笑容狡黠,“幫我保密!”

“……嗯,我不會亂說的。”

“我知道!你嘴巴最嚴了!”沈時亦難掩興奮,不忘看了下窗外,提醒說,“這兩天有暴雪,你出門記得帶傘啊。”她揚了揚手裡的衣服,連練功服都沒時間換下,就趕著回宿舍換衣服和化妝。

陳子夜也習慣了,她換好衣服,跟杏如在食堂吃了個晚飯。

走到收發室門口分道揚鑣,杏如約了一家不錯的理發店,每逢新年總想換個發型。

陳子夜把手機橫過來,又仔細掃了眼師父給的清單,決定晚上還是先就近買些瓜子杏仁之類的年貨。經過收發室前,楊叔正在刷抖音,時不時抬頭往鐵飯盒裡挖幾口米飯。

“楊叔好。”

楊叔抬頭,笑著跟她問好,“小子夜好啊,晚上出去逛逛啊?”

“對,我就在附近逛逛,買一些年貨。”

“哦——行!是要過年了!春聯什麼的到時候我也得提前給戲院貼上,等餘樵回來,我喊他先去貼,年輕人嘛,個子高。”楊叔主動提到餘樵,說完自己都疑惑起來,“不過他最近……都挺晚回來的。”

陳子夜想了想,“可能是高三,晚自習延遲了。”

“可能是吧,不要緊,餘樵這麼乖,這麼孝順,他不會出去瞎晃悠的。”楊叔放心地說。

“嗯……”

陳子夜笑著揮了下手,沒繼續說。

她先去了一趟超市,碰上不少買年貨的人,都擠在散裝的瓜子蔬果前,像是除夕降臨,此刻都不要錢。等她都買好時,手推車已經被人擠到一邊,她禮貌地拿開幾個包裝袋看了看,才確認是自己的。

大包小包提在手上,不過二十分鐘的腳程,卻越拿越累。

走到半路,暴雨先至,梅子熟透一般的天色,引來不辨夜白的一叢叢濃雲。

陳子夜沒有空餘的手可以遮擋頭頂,冒著小雨跑進沒什麼人的音像店,這是一家保留了老城區傳統的店鋪——不是貼著旺鋪出租的標語,就是十年如一日地貼滿大甩賣。

音像店老闆正埋頭苦讀她看不懂的日語漫畫書,跟她記憶裡的形象一樣,明明是平頭,卻留了一根細長的胎毛辮,陳子夜進門時,輕拍自己羽絨服上的水,被他直接喊進去:“彆講究,都一樣。”

陳子夜勉強地笑了一下,把東西放在不礙事的地方。

她最近都沒來進來過,這些磁帶和光碟還是懷舊款居多,新添的極少。她輕輕伸出手指,一點一點從那些承載著勇氣和晴天回憶的光碟上劃過,隨意停在一張,像是跟隨命運得到屬於此刻的簽文。

“這張專輯的主打歌不錯。”老闆突然開口,眼神還停留在他的漫畫書上,“你放吧,正好換歌。”

陳子夜無聲地點了下頭,找了半天才發現音像外放裝置隨意放在一堆代售的教輔資料上,手指凍僵了,她小心地嗬了口熱氣,才小心地將光碟取出,放入槽內。

重新開始四處看看時,新換的歌曲《紅綠燈》響起——

明明綠燈轉眼變成紅燈,假使相當勇敢怎可挽回自身。

若要衝損傷怎可以不留痕,來又去要找的際遇未接近。

鄭融的嗓音慵懶纏綿,唱儘了女孩子站在四岔路口的迷茫和委屈,勇氣好像會給人開闊。

玻璃門外,雨幕繡卷簾,一輛從戲院巷子口開出來的汽車,停在紅綠燈前,車內氣氛緊張,梁氏姐弟坐在後排,陳池羽坐在副駕駛。他隻是跟隨梁季禾來參與戲院遷居儀式的討論,沒想到會撞上梁韻。

梁韻主動說,沒拿正眼看他,“我去梁季禾家接女兒,順路一起來看看。”

“看我?”陳池羽不怕死地問。

梁韻沒好氣地笑了一下,“當然是來看看你們倆有多出息……好大一座黃金屋啊。”

“你少指桑罵槐。”梁季禾冷著眼,目光已經飄到雨中的音像店。

正欲下車,還不忘回頭給了梁韻一個警告的眼神,“不分青紅皂白給人先安個罪名的習慣,彆用在我身上,我可不會慣著你。”

陳池羽偷偷抬了下肩膀,賤兮兮地回頭對梁韻說,“這你得聽聽!人家掙得多,得聽啊!”

梁韻靠近他一步,語氣不善,卻能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你給我滾一邊去——”

梁韻沒機會再跟梁季禾辯駁,她還沒找到話語時,梁季禾已經先下了車。雖說沒幾步路,但還是林了一身雨,站在門外,模糊的玻璃之中,陳子夜的緩慢移動的身影,像是雨霧裡漂浮的綿雲。

世界沒動,是雲動,也是心動。

“……今天不用訓練?”

梁季禾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陳子夜一回身正好夾在他和音像架之間,眼神有些惺忪,“嗯。”

梁季禾笑了一下。

陳子夜立刻回神解釋,“不是,不是,訓練了,訓練完了。”不敢與他對視,想起昨晚的告白,耳朵發熱,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年貨,“我出來買年貨,要過年了……”

“又是你一個人。”梁季禾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怎麼又是你跑腿……”

陳子夜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又是我……不過沒關係,又不是什麼麻煩的事情。”

梁季禾動了動唇,本想說有你這種員工,老闆不愁安枕無憂。但一想,他們之間又何止是一句“員工”能說得清楚的,不願意說出這樣淺顯的定義,轉而隨口問:“挑到什麼了嗎?”

“沒……等雨停,我隨便看看的。”

老闆無意偷聽,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腳架在一堆教輔資料上,漫不經心地說:“難得一場雨困住兩個人,今天二月七號,好日子啊,就當我生日,你們買磁帶打五折,買教輔資料打七折。”

什麼叫就當你生日……

陳子夜輕輕笑了下,倏地發現今天是二月七號,那昨天不就是……梁季禾的生日。

她記得他的鎖屏密碼。

她也記得梁季禾說過,他不怎麼過生日,在心裡默默思索了一下,貴重的生日禮物他一定從小到大收過不少,而且自己也送不了什麼珍稀的東西。想到這,陳子夜還是走到一邊,想挑選一張唱片送給他。

音樂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平等的,無價的吧。陳子夜這樣想。

“這個……”陳子夜拿在手上,用了捏緊,唱片背麵朝上,她在猶豫要不要說生日快樂。

梁季禾嗯了一聲,問她,“送我的?”

“嗯……”

梁季禾從她手裡接過。

她還沒鬆手,用稍快的語速一口氣說完,“……生日快樂,雖然有點晚了。”

梁季禾怔了一下,繼而勾笑,“不晚。”

他翻過來看,不是正在播放的歌曲,而是能萬籟生山、隨時攪亂他呼吸的《曖昧》。

“你怎麼那麼會,都是誰教你的……”就這麼會拿捏人心。

梁季禾盯著她的眼睛,揚了揚手裡的唱片,低頭跟她說,“謝謝。”

陳子夜顯然沒多想,隻是單純喜歡粵語歌,最喜歡王菲的《暗湧》,其次是《曖昧》,等她一看清這兩個字的時候,才意識到他說的那句“你怎麼那麼會”是什麼意思。

她慌張又窘迫,連忙搖頭,“就是……正好挑中……我真沒故意要送你這個……”

梁季禾笑著逗她,“我就當你是故意的了。”

陳子夜麵上發熱,不想跟他繼續討論了,走在前麵去付賬,嘴裡不停唸叨著,雨應該快停了吧。

梁季禾在她身後輕聲笑。

等雨停,二十多分鐘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戲院走,梁季禾替她拿著大包小包的年貨,陳子夜替他拿好那張唱片,人影在月光下跳動,他們互相都沒說話。

梁季禾也沒催促昨晚的回答。

還沒走到戲院門前,已經看到警車上的提示燈閃爍著紅藍色的緊急光。

所有人堵在門邊,範師傅焦躁得走來走去,楊叔一臉無助地拉著警察的胳膊。

隻有餘樵麵無表情地跟著警察,上了車。

作者有話說:

梁韻:兩個沒出息的東西。梁韻讓我很想寫個婚後文,開了個新坑,感興趣的朋友們可以先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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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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