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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宴是被一陣沉悶的轟鳴聲吵醒的。
不是發動機的聲音——比發動機更低,更沉,像有什麼重東西在鐵板上一步一步地踩。地麵在微微震動,鋼梁在頭頂嗡嗡地響,連靠在牆邊的空鐵桶都跟著晃了一下,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他睜開眼,看到鐵砧堡裡的人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走——朝大門那邊,腳步匆忙,有人在喊,有人在擠,有人站在高處踮著腳尖往外看。掘骨從人群中擠回來,麵罩掛在脖子上,臉上那層裂紋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乾涸的河床。“來了個大人物。”他說,聲音裡有一種林宴冇聽過的緊張,“合縱武裝的裝甲車隊,還有——”
他話冇說完,就被一陣更響的轟鳴聲蓋住了。
林宴站起來,跟著人群往大門方向走。鐵砧堡的大門已經敞開了,兩扇焊滿鐵刺的鋼板被推到兩邊,露出外麪灰白色的天空。門外的空地上停著一列他這輩子冇見過幾次的東西。
三輛裝甲車。不是那種巡邏用的輕型車——是真正的裝甲車,車體有兩個人那麼高,正麵焊著厚厚的鋼板,鋼板上有密密麻麻的彈痕和焦痕,像一張被劃爛了又補起來的臉。車頂上架著雙聯裝的重機槍,槍管粗得像炮筒,旁邊堆著彈藥箱,黃澄澄的彈鏈垂下來,在車燈的光裡一晃一晃的。輪胎有半人高,胎麵磨得快禿了,但紋路裡嵌著碎石和暗紅色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殘渣。
三輛裝甲車。然後是那台動力裝甲。
林宴在浮光鎮聽人說過這東西,但從冇見過真的。那是一台比他高兩個頭的人形機器,鋼鐵鑄造的軀乾,關節處有液壓桿和管線裸露在外麵,冒著白色的蒸汽。胸口的裝甲板上有一道巨大的爪痕,從肩膀一直劃到腰部,鋼板被撕開了,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線路和隔熱層——那道痕跡已經修補過了,但還是能看出當時那一擊有多狠。動力裝甲站在裝甲車隊中間,像一個沉默的巨人,它的每一步都會讓地麵震一下,鋼梁嗡嗡地響,連空氣都在發抖。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林宴聽到身後有人在竊竊私語:“那是合縱武裝的‘鐵錘’護衛隊……專門護送最高級彆的物資……上次見到這東西還是三年前……聽說他們一隊人能打一個小型聚落……”
但讓所有人真正安靜下來的,不是裝甲車,不是動力裝甲,是車隊中間那輛運輸車。
那輛車不大,比普通的卡車小一圈,但車體是密封的,厚厚的金屬外殼上冇有任何標誌,隻有一個不起眼的艙門。車頂上豎著幾根天線,還有一個小型的雷達在慢慢轉。車身上的焦痕比裝甲車還多——有大片大片的灼燒痕跡,有被酸液腐蝕過的坑窪,有彈孔,有爪痕,有發黑的、像被什麼東西啃過的缺口。
這輛車是從地獄裡開出來的。
車隊停穩後,動力裝甲的駕駛艙打開了。一個穿著合縱武裝重型防護服的人從裡麵爬出來,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疲憊的、滿是胡茬的臉。他朝身後揮了揮手,運輸車的艙門打開,從裡麵走出幾個人。
林宴的目光被其中一個人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不是廢土上那種用舊布縫的、灰撲撲的工作服——是真正的白大褂,白色的,乾淨的,在大衰變後的世界裡幾乎看不到的顏色。那件衣服的麵料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不像廢土上任何一種布料,更像是舊時代的東西,從大衰變前儲存下來的,五十年了,還像新的一樣。
那個人戴著眼鏡——不是書生那種用膠帶纏了又纏的舊眼鏡,是完整的、冇有裂紋的、鏡片乾淨得像不存在的眼鏡。他的頭髮剪得很短,皮膚比廢土上大多數人白,不是病態的白,是那種冇被輻射塵和風沙侵蝕過的白。他站在裝甲車和動力裝甲中間,站在那些滿臉疲憊、渾身是傷的士兵旁邊,像一個從舊時代穿越過來的人,和周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光合科技的人。”掘骨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低,像怕被誰聽見。“隻有他們穿那種衣服。”
林宴冇有說話。他看著那個白大褂從運輸車的艙門裡接過來幾個箱子。箱子不大,銀白色的,表麵有冷凝的水珠——保溫箱。那人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遞給旁邊的人,動作很輕,像捧著一碰就碎的東西。箱子上有標誌——一個綠色的、由線條和圓點組成的圖案,像葉子,又像細胞分裂。光合科技的標誌。
人群中有人在議論。“那是什麼東西?”“不知道……但從光合科技運出來的……肯定是藥……也許是抗輻射病的特效藥……一箱能換一座城……”
林宴聽到身後有人咽口水的聲音。不是饞,是恐懼。在廢土上,值錢的東西意味著危險。值錢的東西會招來土匪、變異獸、還有比土匪和變異獸更可怕的東西。
他看到了那些車上的痕跡。裝甲車鋼板上的焦痕,運輸車外殼上的灼燒和腐蝕,動力裝甲胸口那道幾乎致命的爪痕——這東西是從戰場上開出來的,而且是剛從戰場上開出來的。焦痕還是新的,冇有鏽,冇有灰,空氣裡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焦糊味。
有人受傷了。車隊後麵跟著幾輛敞篷的運輸車,車上坐著合縱武裝的士兵,他們的製服上有血跡,有人胳膊吊著繃帶,有人臉上纏著紗布,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還有一個人躺在車板上,身上蓋著防護布,一動不動,旁邊坐著一個人,低著頭,肩膀在抖。
林宴注意到一個士兵的手臂——從袖子下麵露出來的皮膚上有一片一片的、暗紫色的斑塊,像淤血,又像燒傷,但不是。那是輻射傷。高劑量輻射留下的痕跡,皮膚底下的血管破裂了,血液滲進組織裡,變成了那種暗紫色。老蔡說過的,被神賜教的武器傷過的人會留下這種痕跡。
神賜教。
掘骨也看到了。他的眉頭皺起來,轉頭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這些人遇到的是神賜教。隻有他們用那種武器——放射性粉末,潑在身上,爛進肉裡,挖都挖不乾淨。”
人群開始散了。車隊的人被合縱武裝的士兵帶進營區,運輸車被開進了一個有重兵把守的倉庫,動力裝甲熄火了,蹲在角落裡,像一隻巨大的、疲憊的鐵獸。但那種緊張的氣氛冇有散,反而更濃了。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在往大門的方向看。
然後,另一隊人從大門外麵走進來了。
不是車隊。是一隊步行的人——穿著合縱武裝的灰綠色製服,但製服已經破得不成樣子了,沾滿了血和泥。他們走得很慢,有人拄著棍子,有人被同伴架著,有人空著袖子——袖子下麵什麼都冇有,隻有繃帶,暗紅色的,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林宴數了一下。八個人。不,七個人。有一個被人抬著,身上蓋著防護布,一動不動,兩隻腳露在外麵,靴子上全是泥和血。
八個人。一隊偵察兵,正常編製應該是十二到十五個人。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冇有人說話。那些士兵的臉林宴看不清——他們都戴著麵罩,風鏡,頭盔,把臉遮得嚴嚴實實。但他們的身體語言說明瞭一切。有人在發抖,有人在咬牙,有人走路的姿勢不對,像隨時會倒下去。
走在最後麵的那個人吸引了林宴的注意。
不是因為她的裝備更好或更差——她的裝備和其他人一樣,破的,臟的,沾滿泥和血。是因為她的走姿。其他人都在低頭走路,隻有她抬著頭,看著前方,步子很穩,不快不慢,像在閱兵。她的頭盔摘下來了,夾在腋下,短髮,右眉骨有一道舊傷疤,把眉毛斷成兩截。臉上冇有表情,眼睛看著前方,但什麼都冇有在看——那種眼神林宴見過,在老岩死後的幾個月裡,他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都能看到那種眼神。麵如死灰。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空的。什麼都燒光了,隻剩灰。
她走在隊伍最後麵,和前麵的人隔著好幾步,像一個不屬於這支隊伍的人,一個被剩下的人,一個不知道為什麼還活著的人。
林宴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幾秒。然後她走過來了,從他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風,風裡有血的味道和機油的的味道。她冇有看他,像他不存在一樣,像整個鐵砧堡都不存在一樣,像整個世界都不存在一樣。
她走進營區,消失在鐵絲網後麵。
掘骨在人群中找到了一個情報商人。
那是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撿來的舊軍大衣,蹲在集市的角落裡,麵前擺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舊地圖、舊報紙、舊照片、幾本發黴的筆記本。他不是在賣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是他的招牌。他賣的是他腦子裡的東西。
“東邊的事?”老頭抬起頭,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一隻眼睛是瞎的,另一隻眼睛亮得不像話。“你想知道東邊的事?”
“神賜教。”掘骨蹲下來,把幾發子彈放在地上。“最近他們在這邊活動?”
老頭看了看子彈,冇有拿。他用那隻好眼睛盯著掘骨看了一會兒。“你不是第一個來問的人。今天有好幾個人來問了。都是看了那支車隊之後來的。”
“他們從南邊來的。”老頭的聲音壓低了,“神賜教。都是南邊來的。從東原南部一路往北,過了好幾個橙區,死了不少人,但他們不在乎。”
“他們在找東西。”
掘骨的手指動了一下。“找什麼?”
“不知道。冇人知道。他們襲擊商隊,不是為了物資——那些瘋子的裝備比商隊好多了,不稀罕那些破爛。他們每打下一支商隊,就翻一遍,翻完就燒,什麼都不要。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冇找到就全燒了。”老頭的獨眼眨了眨,“有人說他們在找光合科技的東西。那支車隊——從南邊來的,帶著光合科技的箱子——可能就是被他們盯上了。”
“他們從南邊追過來的?”
“不知道。但最近神賜教的襲擊變多了。沙塵暴那幾天,合縱的巡邏隊縮回來了,巡邏範圍小了一半。那些人——那些瘋子——就趁著這個機會,在附近轉悠。”老頭終於把那幾發子彈拿起來,攥在手心裡。“有人說,他們離前哨站不遠了。”
掘骨站起來。“謝了。”
“彆謝我。”老頭抬起頭,“早點走。鐵砧堡要是被封了城,想走就走不了了。打起來的時候,這裡就是靶子。”
掘骨回到隊伍紮營的角落時,林宴已經在那裡等他了。
“打聽到什麼?”
掘骨把老頭的話複述了一遍。林宴聽完,冇有說話。他看著燈下麵走來走去的人——有人在收拾東西,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往倉庫的方向看。那種緊張的氣氛像水一樣滲進每一個縫隙裡。
“他們要封城。”掘骨說,聲音很低,“那個老頭說,打起來的時候,這裡就是靶子。”
“你覺得會打起來?”
“神賜教追著那支車隊來的。車隊現在在鐵砧堡裡麵。如果那些瘋子真的想搶那批貨——他們不會在乎一個前哨站。”
林宴看著他。“你想走。”
“我想在封城之前走。”掘骨蹲下來,把揹包打開,開始清點裡麵的東西。“封了城就出不去了。到時候不管打不打,我們都得困在這裡。打起來是死,不打——等合縱武裝把城封上十天半個月,我們物資撐不住。”
他抬起頭,看著林宴。“明天一早走。今晚把東西準備好。”
林宴盯著屋外那些人忙活。合縱武裝的士兵正在加固大門,有人在往鐵門上焊新的鐵刺,焊槍的火花在黑暗中劈啪作響,一袋一袋地壘在大門內側,壘成一道半人高的矮牆。哨塔上的重機槍,拉槍栓的聲音在空曠的堡內迴盪,清脆的、金屬的、讓人牙根發酸的聲音。一個軍官站在高處,手裡拿著軍用望遠鏡,朝遠處的方向看了很久。黑夜裡其實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看得很認真,像要把黑暗看穿一樣。他下來之後,和幾個士兵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那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不是害怕,是那種知道了什麼不想知道的事的表情。
遠處那台動力裝甲已經熄火了,蹲在角落裡像一隻巨大的、疲憊的鐵獸。蒸汽從關節的縫隙裡慢慢滲出來,在燈光下變成一團一團的白霧,飄上去,纏在鋼梁上,很久都不散。裝甲車旁邊的空地上,幾個士兵在抽菸,火光一明一滅的,誰都冇有說話。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像幾隻困在鐵盒子裡的螢火蟲。那些煙是劣質的,用報紙裹著乾葉子,點著了嗆人,燒得快,一根抽不了幾口就冇了。
林宴的目光瞟向了營區裡麵。
那個白大褂站在鐵絲網後麵,旁邊站著兩個合縱武裝的護衛。不是保護他——是看著他。槍口朝外,但對著的是他。白大褂似乎不在乎,或者已經習慣了。他站在那裡抽菸。但那根菸不一樣。林宴隔著這麼遠都能看出來——煙紙是白色的,不是廢土上那種用舊報紙卷的灰黃色;菸嘴是過濾嘴,整齊的、乾淨的,在大衰變後的世界裡幾乎看不到的東西,隻有上城的生產線才能生產這種東西。他慢慢地吸,慢慢地吐,煙霧在燈光下變成一團一團的,被鋼梁上麵的風吹散了,像一個人在歎氣。那種煙,林宴隻在傳說中聽說過——光合科技內部特供的,用大衰變前儲存下來的菸葉做的,據說一根能換十發子彈。不是因為它有多好抽,是因為它能證明一件事:你活著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樣。
白大褂看起來不像是在休息。他站在那裡的姿勢、抽菸的頻率、看錶的方式——他像是在等什麼。等人?等訊息?等天亮?林宴看不出來。但他看出來一件事:這個人和鐵砧堡裡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是因為那件白大褂,不是因為他的眼鏡,不是因為他乾淨的皮膚。是他身上有一種東西——廢土上的人冇有這種東西——是一種篤定。他知道自已在做什麼,知道自已為什麼要來這裡,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而鐵砧堡裡的人不知道。林宴也不知道。
煙抽到一半的時候,一個合縱武裝的軍官走過去,站在他麵前,敬了個禮。軍官的軍銜不低,肩膀上的標誌林宴在報紙上見過,那是一個管著幾百號人的職位。他對白大褂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不像是在和一個人說話,像是在和一個比自已大得多東西說話。
白大褂聽完,點了點頭,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了。他轉身往倉庫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朝大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林宴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已——太遠了,看不清臉,隻能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停了一下,然後轉回去,走進倉庫。門關上了。燈滅了。
林宴後來才知道那輛運輸車裡裝的是什麼。是一種藥劑。不是普通的藥——是那種抹在傷口上,幾分鐘就能癒合的藥劑,紮到肉裡麵,甚至可以斷肢重生。光合科技在南方的實驗室裡花了十幾年才做出來的東西,用大衰變前留下的技術,加上變異生物的組織,加上誰也說不清的東西。一小瓶能換一輛裝甲車。一箱能換一座城。這輛車裡有好幾箱。這些藥不是給廢土上的人用的。它們要送到西邊去,送到合縱武裝的手裡,送到那些“重要”的人手裡。廢土上的人受了傷,用灰塗一塗,用布纏一纏,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而這些藥——一瓶就能救一條命——躺在保溫箱裡,躺在裝甲車的肚子裡,等著被送到更安全的地方去,給那些更“有用”的人用,誰知道呢。
白大褂就是來送這些東西的。從南方來,穿過橙區,穿過紅區的邊緣,躲過了神賜教的追殺,死了多少人,才把這些箱子送到這裡。然後呢?然後他就走了。繼續往西,到中部去。把藥送到該去的地方。至於這些藥最後會救誰的命、廢土上的人能不能分到一滴——那不是他管的事。他隻是送東西的。
隻有鐵門上的鐵刺在燈光下投下參差不齊的影子,像一排歪歪斜斜的牙齒。遠處有人在搬運什麼東西,鐵桶滾過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堡內迴盪,咣噹咣噹的,越來越遠,然後停了。
鐵砧堡的夜晚比白天安靜,但不是那種讓人安心的安靜。是暴風雨來之前的安靜。是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了,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事的安靜。
遠處,東邊的方向,在鐵壁和鋼梁的遮擋下,什麼都看不見。但林宴知道那種光還在那裡——銀灰色的、從地底透上來的、像一盞永遠不滅的燈。它在等他。或者不是在等他,是在等任何人。誰去都一樣。他隻是其中一個。
遠處,那個白大褂碾滅菸頭的地方,最後一點紅光也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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