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鳥與大魚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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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話
這一刻,他扶搖而上,揹負蒼穹,雙翅揮動激起驚濤駭浪,令這冥海的一切生靈感到了畏懼。他用威嚴地聲音向著四海八荒發出宣告:今日起,吾名為鵬!
......
冥海,地處神州浩土極北之地,一年大部分時間都見不到陽光,故有北地冥海亙古存,東皇太一不照人的說法。這八萬裡縱橫冥海之主乃是生於其中的一條魚,名為鯤,鯤之大,一口大鍋裝不下,不是,是不可語量。
丙辰年九月初九正午三刻,正是這一個甲子年裡天地正氣最盛之時。鯤從冥海最深處浮上海麵,吞吐這在冥海尋常不得見的天罡正氣。雖說這冥海被冰雪掩蓋,不見天日,故多生陰物,對至剛至陽的天罡正氣並不需要太多,但世間生靈皆是守陰抱陽而存,終是離不開這天罡正氣。
而作為冥海裡體型最大的鯤所需的天罡正氣更是驚人。每當他吞吐天罡正氣時總能引起異象幻象,據傳奇物大蜃就是誕生於此。
喂,大塊頭,你就是這冥海之主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鯤的頭頂傳過來,怎麼看著呆頭呆腦的
鯤緩慢地睜開眼艱難地向上瞟:原來是一隻渾身漆黑的小雀兒。
小雀兒站在他的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眼睛:大塊頭,你怎麼不說話
鯤並不理會,依然快速地吞吐著天罡正氣。一個甲子年才得這麼一刻充足的至剛至陽之氣,哪能耽擱。
你居然不理我,哼!小雀兒用自己的尖嘴在鯤的頭上狠狠地啄了幾下,叫你不理我,叫你不理我。
你知道我是誰嗎小雀兒得意洋洋地說,我就是大名鼎鼎的八荒十地飛禽之長,神禽鳳凰!怎麼樣,我厲害吧
即使身處蠻荒之北,鯤也知道鳳凰乃是八荒十地飛禽之長,知道百鳥需要定期向鳳凰朝拜,並獻上自己身上最美的一根羽毛,更知道鳳凰所披的象征著飛禽之王的百鳥衣就是這麼來的。哪會像落在自己頭上的小雀兒一樣,全身漆黑
正午三刻剛過,鯤立刻潛入海底。至於那個大言不慚的小鳥,應該已經飛……
哈哈哈哈,大塊頭!你以為你潛入海底,就能甩掉我了我可是神禽鳳凰耶。那小雀兒歡快地在鯤的周圍遊動著,一邊遊一邊叫:大塊頭,大笨蛋,大塊頭,大笨蛋…….
哈,原來還是一隻水鳥。鯤這麼想著,回到海底繼續睡自己的覺,安靜地等待下一個甲子的丙辰年九月初九正午三刻。
但是,他忘了普通的水鳥怎麼能在極寒的冥海深處歡快遊動呢
常年寂靜的冥海海底生活似乎讓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又或者他不願多想吧。
現實
錯了,錯了,餘輝大神,我覺得你有個地方寫錯了。
嗯
就是這裡噠,電腦前一個紮著馬尾的活潑少女飛快地打字:‘鯤緩慢地睜開眼艱難地向上瞟’,餘輝大神,魚是冇有眼皮的喔~
......
怎麼啦,我說錯了嗎少女問。
這是神話....不是學術論文。
那....那也不能不合常理吧少女不依不饒。
他看著這個ID名叫白鳥的少女的回覆,不禁啞然失笑,他慢慢地打字:按照常理,小雀兒不會說話,按照常理世界上也冇有北地冥海。
可是....
《異文誌·奇物錄·化龍篇》有記:‘世有閉目之魚,渡百載為蛟,再千年,乃躍天門燒尾,曰:化龍’。
啊我就說嘛,餘輝大神怎麼會犯這種低級錯誤,好好碼字哈,我去寫作業啦,拜拜~
他合上電腦,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太平廣誌》讀了起來。
餘暉,筆名餘輝,某知名文學網作家。擅長以寫童話的形式寫上古神話傳說,深受讀者喜愛,那個叫做白鳥的少女就是他的鐵桿粉絲。本來他們是不會有任何交際的,可是每次他寫出新的章節少女都會在下麵留言,很認真地評論,點出自己認為寫的好的和不好的地方。
時間長了,餘暉自然注意到自己的這個粉絲。有一次,白鳥在評論區指出了他文中一處錯彆字和一處語法錯誤,被一些狂熱粉噴。餘暉見到了就給她留言:看書很認真,感謝支援。
少女可能冇有冇想到作者會親自回覆自己,顯得異常開心。生性隨和淡然的餘暉經不住少女撒嬌賣萌的各種狂轟亂炸,偷偷給了她自己的QQ。從那以後,少女隔三差五地都會騷擾他一下。談話中,餘暉也逐漸瞭解到少女的一些個人情況:白鳥,大名白薇薇,高一學生,小小的文藝少女一枚,愛好彈鋼琴和看小說,因為經常被媽媽稱作嘰嘰喳喳的小麻雀,索性用了白鳥作為自己的ID。
很巧,餘暉和白薇薇生活在同一個城市,這讓白薇薇興奮好久。
童話
一九**年,中國的少女畫家翟墨從山東日照出發開啟了她單人駕駛無動力帆船環球航海的旅程。
海上航行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出現,第一次出海,翟墨就碰上十一級颶風和深海地震一起發生。船艙都被水淹了,帆已經被刮成一條一條的,腳上還劃了一個口子。天色已經發黃,海都是黑灰色的,她儘可能地什麼都不想。被困在兩平方米的甲板上,那一刻翟墨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會是生還是死。
有個老水手說過:海上航行,最大的敵人不是惡劣的環境,而是孤獨。
而孤獨的死去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這時,她看到了Alice。
其實當船航行到5000到8000米深的海域時,海麵都是黑色的,通常很少有動物出現。但是Alice出現在翟墨的帆船旁邊,彷彿守護神,一直保持10米的距離跟了她一天一夜,旅程終於變得冇那麼孤獨了。
風浪稍稍過去之後,她掙紮著爬起來,去船艙內找到醫藥箱,自己打麻藥、縫針。等她停下來可以喘口氣了,她纔開始仔細觀察Alice。
那是一條巨大的藍鯨。翟墨從他的眼睛裡感受到了善意。於是,她高興地給Alice揮手致意。令她感到驚奇的是,Alice居然眨了眨眼睛,迴應她。
翟墨努力地把帆船靠近Alice,她用手掌輕輕撫摸著Alice露在水麵上的皮膚,笑嘻嘻地說:啊呀呀,這就是鯨魚的皮膚好涼,好滑啊。我給你起個名字怎麼樣
Alice眨眨眼睛,哇!你真的能聽懂我的話呀,太好了!翟墨一下子跳起來,嗯,叫什麼名字好呢愛麗絲你覺得怎麼樣。
Alice眨眨眼睛。
你同意了。翟墨在甲板上開心地轉了一圈,走了,愛麗絲,遊世界去嘍!
翟墨回頭看了看已經被狂風撕裂成一條一條的帆……
那個……等我把帆布補一下啊。翟墨臉上略帶尷尬。
Alice突然遊到翟墨的小帆船後麵,用頭輕輕抵住船位,推著慢慢前行。
……
有了愛麗絲的幫忙,翟墨的旅程順利了許多。越往前走,翟墨越覺得她偶然間遇到這條鯨魚不一般。
不隻是因為愛麗絲很聰明,可以聽懂她的話,驚奇的是在他們前行的時候,會有飛累的海鳥落在愛麗絲的背上休息,愛麗絲身邊不時還會有一兩條海豚繞著他嬉戲。
愛麗絲似乎很喜歡唱歌,每遊上一段時間他就會停下來唱一小會兒,愛麗絲的鯨歌很好聽,但是翟墨卻發現從來冇有彆的藍鯨唱歌來迴應愛麗絲。
難道愛麗絲在族群裡不受歡迎嗎鯨魚怎麼會有這樣複雜的情感呢。翟墨暗暗的想著,真是一條奇怪的鯨魚呢。
大海就像個小孩子,調皮搗蛋的時候會讓人束手無策,安靜的時候又很可愛。
一個平靜的黃昏,翟墨平躺在愛麗絲寬闊的背上看著海上落日,美的動人心魄。一絲陽光照在海麵上,金色的海麵波光粼粼,簡直是金子掉進了海裡。而初始的晚霞光影是淡雅寧靜的,黑夜來臨前的那片橙黃卻是那麼絢麗的,海麵上的光線,質感和色彩是獨特的,翟墨沉醉在其中,這一刻她覺得景像好像由真實漸漸變得虛幻,似夢非夢,而她自己則化成了一隻偶爾停留在鯨魚背上休息的飛鳥。
翟墨不由得想從愛麗絲的背上站起來,張開雙臂去擁抱大海,冇想到鯨魚的皮膚太滑了,她一下子從愛麗絲的背上掉了下來,跌到海裡去了,翟墨並不覺得生氣,反而覺得很有意思,她迅速遊到愛麗絲身邊,用嘴唇輕輕在愛麗絲的頭部吻了一下。然後,笑嘻嘻地遊回自己的小帆船上去了。
這晚,翟墨躺在甲板上一邊看著星星,一邊和愛麗絲說話。
愛麗絲啊,你知道嗎,我其實很喜歡我的高中同桌的,可是那個木頭對我無動於衷啊。
我其實不喜歡畫畫,我喜歡旅遊,隻是我的爸爸媽媽喜歡,我想讓他們失望。
呀呀,不要眨眼了,你隻是一條鯨魚,這些你又不懂啦。
愛麗絲聽著翟墨說話,不時地眨眨眼睛。
等翟墨醒來的時候,她和她的小帆船已經遊到了一個小海灣,愛麗絲卻不見了。
翟墨雖然知道,愛麗絲最後肯定會離開她,但冇有想到會這麼快,她心裡空蕩蕩的,好像失去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抱著膝蓋坐在甲板上,眼睛盯著海麵發了好久呆,才上了岸,在當地人的幫助下,修好帆船,繼續她的環球航行。
在翟墨完成了航行兩年後的某一天,她偶然看到了一個新聞:
有一條叫Alice的鯨魚,它1989年被髮現,從1992年開始被追蹤錄音。在其他鯨魚眼裡,Alice就像是個啞巴。它這麼多年來冇有一個親屬或朋友,唱歌的時候冇有人聽見,難過的時候也冇有人理睬。原因是這隻孤獨的鯨的頻率有52赫茲,而正常鯨的頻率隻有15~25赫茲,它的頻率一直是與眾不同的。
誰也冇有見過他,他隻是偶爾會被各國海軍的軍用聲呐捕捉到他那獨特的鯨歌。人們都說他可能是世界上最孤獨的鯨魚了。
聽到這個訊息,翟墨有點激動又有點難過,但是她卻認為愛麗絲從來不曾孤獨,因為他的朋友不隻有鯨魚,有她,有許多海鳥,還有其他海洋生命。
我們肯定會再見的。翟墨說。
神話
極北罡風削平了所有星辰,冥海上方懸浮的永夜結晶體開始墜落。龍雀振翅掠過冰川,十二丈尾翼在冥海劃出萬丈溝壑,海水倒卷之處隱約可見海底酣睡的巨鯤。
呆子!快來看看我的百翎金霞氅!少女清脆的嗓音裹挾著雷鳴。當她第五次故意墜落掀翻冥海浮冰時,沉睡的鯤忽然睜開雙瞳。
那是雙佈滿星辰碎片的眼睛,倒映著漫天焚燒的墨羽。鯤第一次發出聲音,渾厚低鳴震動西天十二星辰:原來...真的不是麻雀啊。
海天交界處爆射七彩流光,北冥開始坍縮!即使是最為最為凶猛的鳳凰,冥海的苦寒也遠不像她所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人間古老的記載裡有一種說法:鳳凰的涅槃之火可以燃儘世間的一切,卻未記載冥海的海水能熄涅槃之火,但是她終究是經受住了這世間最寒冷淒涼之處,這是龍雀一族必由的命運,唯有熬得過冥海海底最徹骨的苦寒,方能涅槃成仙。褪去偽裝的龍雀張開真正的赤焰垂雲翼,每根飛羽都流淌著熔岩細紋。
鯤不記得自己多久冇有抬頭看過頭頂那近在咫尺的天空了,或許他從來冇有抬過頭也說不定呢。他盯著遠去的龍雀在昏暗的夜空裡殘留下的點點流火,感覺心臟位置有鱗片在發燙。這具被冥海禁錮了萬載的肉身,此刻竟隨著那隻鳳凰的振翅頻率微微震顫。從前在睡夢中偶爾會聽到從他身旁路過的冥海魚類交談時的隻言片語,他大致知道人間的繁華,仙境的恍麗,他卻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美麗,現在他忽然讀懂那些路過海魚未曾說儘的秘密——當鎏金火雨落在冰川,枯死的珊瑚會迸發彩虹;當涅槃之光照徹深淵,最暗處的噬魂藻竟開出月光般的花。他第一次生出了羨慕的情緒:若是有一對翅膀,去看看九天之外的景色肯定不錯呢。
原來這就是…鮮活。巨獸的歎息引來海底震盪。在他亙古蒙塵的靈台深處,有粒星光掙脫鎖鏈,順著鳳凰清啼衝向蒼穹。
現實
六月蟬鳴滲入試卷的纖維層,白薇薇蘸著風油精在《五三》扉頁畫下第七片梧桐葉。計時器第三次報響時,天光正透過防盜網切碎在作文素材本上,她伸手去抓飄在《逍遙遊》註釋欄的光斑,忽然想起某個被壓箱底的QQ頭像已經兩個月冇亮起。
母親端著薑茶第五次叩開房門時,白薇薇正用紅色水筆圈住數學卷壓軸題的解法——那是種蝴蝶振翅般的解題思路,在餘暉去年送她的神話設定集夾頁裡驚鴻一瞥過。瓷杯底的枸杞像深海裡發光的浮遊生物,她嚥下帶著藥香的暖流,忽然對著窗玻璃上的霧氣寫:大鵬同風起。
十二點前必須睡。母親殘留著中草藥氣息的手指輕揉她的太陽穴,頭髮都掉成小麻雀了。
手機在午夜準時震響。白薇薇掀開物理錯題集掩護下的《北冥紀事》,最新章末尾龍雀正啄開第七層冰障。特彆關注彈窗突然躍入眼簾:彩蛋:某位小校對何時能發現藏頭詩她飛快點開文檔,指尖觸到屏保裂紋時纔想起這是上週月考時摔的。
霓虹穿透紗窗分割著模擬卷的分數,白薇薇在導數圖像背麵默寫第五遍那道藏頭詩。晨曦攀上準考證時,她終於嚼碎那些藏著金榜題名的星鬥排布,對著鏡子裡冒痘的額頭笑出淚花。
雨水順著老式檯燈淌進菸灰缸時,餘暉正卡在鵬鳥第七次折翼的段落。鍵盤縫隙積著菠蘿包碎屑,光標跳動頻率逐漸與吊瓶滴落聲同步。當護士過來換輸液瓶,他才發現透明管已滲出淺紅色的印記。
您的讀者群在催更。住院部wifi信號斷斷續續地加載出這條留言。餘暉盯著天花板黴斑幻化的星圖,思考著故事新的發展。櫻花席捲輸液室外長廊的日子,餘暉終於出院。他在市圖書館古籍區上樓時看見旋轉樓梯間掠過的藍白校服。被風掀開的《海錯圖》停在鮫人泣珠章節,他鬼使神差地在便簽紙上畫了隻戴眼鏡的麻雀。QQ特彆提示音在梅雨季猝然復甦,在某個難得的晴天,餘暉正在樹下支開畫架。春遊的少女們嬉鬨著掠過調色盤投影,藍白校服擦過未乾的赭石顏料。他抬頭時隻見馬尾辮尾梢掃過三月風,外戴著貓咪耳機的女生,撿起掉落的素描紙還給他,卻不知那就是他的讀者小粉絲白薇薇。
童話
七月珊瑚海的水色把婚紗染成流動的藍寶石,翟墨將潛水鏡推上額頭時,無名指的鑽戒正勾住一束奇異的光。丈夫在遊艇二層甲板調試水下相機,古銅色後頸還留著昨夜篝火晚會的熒光塗料——那是她用防曬霜畫的小鯨魚。
親愛的,你確定要穿白紗下潛男人將呼吸調節器掛在她貝殼腰鏈上,指尖殘留著巴厘島雞蛋花的溫度。翟墨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縫腳踝傷口時,麻藥失效後的金屬腥甜與此刻海風裡的鹽何其相似。
珍珠母貝胸針被丈夫彆在她左胸時,海麵突然傳來空靈的鯨歌。翟墨猛地抓住船舷,看見遙遠的海平線上浮起熟悉的背影。五十二赫茲的漣漪穿透婚紗緞麵,她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個颱風天,蜷縮在畫室臨摹《神奈川衝浪裡》的自己,永遠學不會父親要求的精確漸變技法。
就像梵高的星夜,耳畔響起海洋生物學家溫柔的嗓音,你放棄油畫刀改用文字作畫後,反而抓住了光的韻律。六年前馬裡亞納海溝考察船上,這個男人曾舉著她的速寫本驚歎——那本被風暴打濕的日誌上,潦草勾畫的海底熱泉居然預言了十天後發現的管狀蠕蟲群。
婚紗尾擺化作柔軟的水母傘蓋時,翟墨看見五十米外與座頭鯨群嬉戲的愛麗絲。當年孤獨的吟遊詩人如今成了交響樂團指揮,每段鯨歌都能激起不同聲部的和鳴。她顫抖著按下水下相機快門,呼吸管突然灌進鹹澀的液體,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淚水。
你看那片紅色珊瑚礁!丈夫指向十點鐘方向的深藍,聲音經過海水過濾後更顯空靈。翟墨在麵鏡後微笑,冇告訴他那裡葬著她青春的帆布鞋——她把所有繪畫工具沉入黃海最明亮的礁盤。
出水時夕陽正把遊艇鍍成蜂蜜罐頭,翟墨甩動濕發準備解開頭紗,卻被丈夫按住肩膀。男人變魔術般展開張泛黃紙頁,1992年某期《國家地理》的剪報上,少女正親吻藍鯨額隆。其實我在南極科考站見過這個,他掏出珍藏的紅珊瑚袖釦,你二十歲發表的航海日誌,拯救過二十八位失眠的極夜守望者。
海風掀起記事本最新頁,鋼筆速寫的座頭鯨尾部藏著行小字:有些相遇是倒懸的海市蜃樓,須用半生光陰證明它真實存在過。
神話終章
北冥海底的冰層寸寸皴裂,暗紅的火脈在深淵中遊走如蛻鱗的虯龍。鯤的脊背浮出海麵時,每一寸皮肉都迸發出熔岩般的裂紋。鳳凰的尾翎掃過穹頂星辰,赤金的餘燼墜入汪洋,霎時將八萬裡冥海蒸騰成彌天霧靄。
八千年的寒冰龍骨,倒比我想象得更經燒。鳳凰盤旋於翻滾的雲浪間,語帶虛浮的笑。她第七支本命翎已融作流火,卻仍昂首將西天殘星也燃作灰燼。鯤想開口勸她停手,卻在巨口張闔間湧出腥澀的黑血——那是南極長生玉崩碎後反噬的冰渣,正穿透他的臟腑結成荊棘。
鳳凰突然俯衝而下,銜住鯤眉心僅存的一片銀鱗。她的喙啄碎了萬載不化的冰冠,卻也因此迸裂成琉璃碎屑。呆子,你的眼淚都凍成珊瑚了!她將最後一口涅槃真火渡入鯤的靈台,碎裂的喙間溢位血沫,墜入海麵的刹那化作赤色鮫綃。
冰層坍塌的巨響撕開混沌,鯤的鯨尾在烈焰中蜷縮成胚胎狀的繭。鳳凰的斷翎化作七柄鎏金刻刀,在巨繭上勾勒出《山海經》失傳的秘紋。當極北永夜裂開第一道曙光時,繭殼內竟傳出清越的雕玉之音。
冥海沸騰的第七個晝夜,鳳凰耗儘最後的靈力點燃北極。星火墜落時,巨繭的裂隙中刺出暗金色的喙。天穹深處的雷暴雲倏然坍縮,凝成三萬六千枚翎羽鋪就的階梯。鵬鳥破繭時的清嘯震碎了九幽寒泉,北冥之水逆湧成接天的玄柱,將破碎的冰淵化作傾瀉的銀河。
新生的鵬鳥展開垂天之翼時,尾翎上流轉的竟是鳳凰獨有的涅槃紋路。他低頭俯瞰乾涸的冥海,在龜裂的海床中央發現了焦黑的殘羽。曾經不可一世的鳳凰蜷縮成巴掌大的硃色雀卵,龜甲紋路間依稀可見冰裂紋般的灼痕。
這次換我來渡你。鵬鳥以翅尖輕托雀卵棲於雲冠,尾翼掃落崑崙山頂的積雪填補冥海。當春霖初次潤澤北冥時,凍土深處綻出的紅蓮,俱是鳳羽的形狀。
現實終章
正午金陽劈開禮堂彩繪穹頂,光束中懸浮的塵粒化作遊動的星辰。白薇薇扶穩學士帽的右手突然停滯——彼端頒獎台最右側的陰影裡,藍灰格紋領帶正折射出某種熟稔的冰裂紋光澤。
下麵是文科優秀畢業生代表。校長話音未落,她便被身後同學推向台階。三棱鏡投射的虹影鋪就的台階忽而泛起電磁場般的震顫,像極了每次更新《北冥紀事》時那聲專屬提示音。白薇薇數到第九級台階時,皮鞋尖忽然瞥見簽名筆上鐫刻的微型大鵬浮雕。
白薇薇同學。那隻遞來證書的手掌裡,無名指關節有枚月牙形傷疤——正是某年深冬視頻通話時,作家說煮泡麪被砂鍋燙過的印記。她抬眸驚覺餘暉鬢角染著墨色,原是為講座戴的銀絲邊眼鏡後,跳躍著當年QQ對話框裡特有的狡黠流光。
掌聲轟鳴中突然墜入真空。餘暉指尖在證書燙金字體上叩擊出特殊節奏,那是他們閒聊時自創的接頭密碼:五個短點加三個長點,拚成漢字鵬。證書內頁夾著的梧桐葉書簽背麵,赫然嵌著二維碼——掃開是加密檔案夾,第一篇文檔標題寫著《給白鳥的百問百答》。
鎂光燈劈啪炸響的刹那,白薇薇忽然注意到餘暉胸針造型:青銅知更鳥銜著半片楓葉。正是七年前她上傳的第一個同人畫作裡,長離鳥贈予深海鮫人的信物。
童話終章
奶奶,玻璃樽裡發光的沙子真是鯨魚眼淚嗎
八十二歲的翟墨轉動輪椅,讓太平洋的晨霧漫過孫女手中的月光螺。護理院露台鋪滿各種海洋標本,最顯眼處立著1999年版的《世界瀕危物種圖鑒》——翻至藍鯨那頁的摺痕已包了漿。
那是夜光藻和回憶發酵的雞尾酒,她將助聽器調至海洋頻率,真正的寶物在這裡呢。
桃木匣開啟的刹那,六十年前的航海日誌滲出鹹澀的海風氣息。列印著聲呐波紋的硫酸紙下,藏著她蜜月時拍到的最後一張愛麗絲照片:晨光中藍鯨優雅的擺尾,恰好將遊艇的倒影擊碎成七色彩虹。
七歲女孩踮腳撫摸相框:可是它都冇回頭看看您!
翟墨取下床頭櫃的珊瑚造型U盤,海浪聲立刻漫過整間病房。五十二赫茲的鯨歌在醫療儀器滴答聲中時隱時現,突然混入成串複雜頻率的音符。聽到這段雙鯨對唱了嗎她渾濁的眼珠泛起年輕的波光,2050年海洋研究院收到段神秘錄音,就像...就像婚禮上遲到的新郎在迴應青梅竹馬的童謠。
護理員推門送來晚報時,頭版正刊著藍鯨保育區新聞照。逆光中的巨獸鰭肢上有道月牙形傷疤,彷彿半個世紀前某條小帆船錨鏈的吻痕。翟墨用放大鏡數著圖片參數欄的數字,突然輕笑起來:老夥計,原來你也學會等人的功夫了。
最後一片夕陽沉入海底時,老人哼起少女時代改編的《水手謠》。床頭監護儀波紋漸趨平穩,漸漸與窗外的潮汐形成完美共振。夜班護士次日發現,桃木匣裡的老照片不知何時覆上層細密結晶,顯微鏡下竟呈現藍鯨耳骨特有的生長紋。
......
於是經過了近三年的拖延之後,白薇薇終於寫完了這篇名為《翟墨與愛麗絲》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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