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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氏祭祀錄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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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歸鄉的序曲

入秋的傍晚,蒼穹被血色的晚霞渲染。呼嘯的北風攜著落葉,從田野與老宅的石牆縫隙中穿過,發出嗚嗚低鳴。方梁拎著一個帆布包,踏上了老家村莊那條幾乎被荒草吞噬的小道。十年了,他再一次走過這條曾無數次行走的路,卻似乎認不出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風景。遠方的暮色逐漸浸入山巒間,蔥鬱的林海緩緩轉暗,從遠遠的地方傳來一聲不知名猛禽的嘶鳴,頓時打破了黃昏的寂靜。

方梁原本不想再回到這個被遺棄般的村子。自從父母相繼去世,這裡的房子就空了許久,隻有偶爾來收拾幾次的遠方親戚纔會到訪,村裡的鄰居也多半搬走,留下的寥寥可數。可前不久,遠房叔叔打來電話,說老宅子裡最近怪事頻發,不知是有人在搗亂還是有一些無法解釋的現象,讓他回來看看。也許那隻是一些小問題。方梁一開始這樣想,然而叔叔音調裡的焦急和猶疑,讓他很難忽視。更何況,那座祖傳的老宅,埋藏著屬於方家數代人的記憶。無論他願不願意認同,這片土地終究是他的根。當時機已到,該回來的總歸要回來。

瀰漫在村道之間的薄霧逐漸升騰,空氣中似乎凝結著某種特彆的氣味,彷彿樹枝腐朽與潮濕泥土交織在一起,讓方梁忍不住屏住呼吸。他隻記得自己少年時代,這條路邊還有幾戶低矮的石頭房,老人家會坐在小板凳上編製竹籃,可如今那些房舍都倒塌了,牆基也被藤蔓所覆蓋。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腳步踩在枯草與落葉上發出的沙沙聲,恍惚中,他彷彿看到一雙又一雙蒼老卻警醒的眼睛,正透過裂縫或枯窗,默默注視著他。

村口豎著一塊古舊的石碑,上麵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聽老人說,石碑本來刻著村莊的名稱,可不知從哪一年開始就斑駁剝落,漸漸讓人分不清那是哪個時代的產物。再往前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口廢棄的古井,井口被幾根斷裂的木板隨意蓋著。天色漸暗,這古井在微弱的餘光裡顯得格外陰森,像是不可捉摸的深淵,足以吞噬任何靠近它的人。

方梁的腳步略有停頓。童年裡,他聽過許多關於那口古井的傳聞。譬如說,井中淹死過一個村裡的婦女,又或者有人夜裡在井邊聽到了咕嚕咕嚕的怪聲,還有傳說井裡有東西會把靠近它的孩子抓進去……儘管這些都是鄉下流傳的鬼神故事,但幼年的方梁對這口井仍然心存恐懼。後來,他離開村子到外讀書工作,世俗繁雜的都市生活讓他漸漸忘了那些傳說。但當他如今回到故鄉,再次凝視這口井時,心底深處竟似有股寒意在蔓延。

終於,他鼓起勇氣離開那口井的陰影,繼續往裡走,頗為艱辛地穿過了被野草堵住的大門。老宅依舊坐落在那裡,斑駁的青瓦屋頂,年久失修的木梁,看起來破敗不堪。與記憶中熱鬨的場麵不同,如今院子裡空蕩蕩的,荒草幾乎占滿了整個場地。風吹過破爛的木窗,哐當、哐當的拍打聲在昏暗中顯得尖銳而刺耳。

一隻野貓猛地從院中的廢舊雜物間躥了出來,橘黃的貓瞳在殘餘的光線下閃閃發亮,讓方梁心頭一顫。他稍微定神,嘗試喚貓兒,可那隻貓毫不理會,轉瞬間就穿過牆角的豁口,消失在黑暗中。似乎在宣示這裡的主權,也似乎在警告外來的闖入者:這是不該涉足的領域。

院門的木扇已經冇法再正常開合,方梁隻能將行李放在一旁,用力推開半扇歪斜的木門。吱呀聲中,厚厚的塵土落了他一身。還未走進屋內,一股潮濕陰冷的氣味就撲麵而來,混合著腐朽與塵埃,讓人幾乎無法呼吸。隨手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微弱的光束照亮大廳正中,仍可見幾隻傢俱的模糊輪廓:那張年逾百年的八仙桌還在那裡,四周的椅子卻隻剩下三把,一把散架倒在地上。

當光線掃過牆角,那掛著的祖先遺照讓方梁心裡猛然一跳。漆黑的鏡框裡,一個戴著瓜皮帽的老者滿臉皺紋,神情木然,好像正盯著他看。他記得這遺照應該放在祠堂裡,不知為何會被掛到廳堂角落。而不遠處的木神龕,似乎也被挪過位置,快挨著後窗了。一個可疑的念頭閃過方梁腦海:家裡真的曾有人來過還是,這一切都是因為年久失修而失去了原本的擺設亦或,正如叔叔所說的那樣,一些怪事在無形中推動了這些變化

第二章:牆壁的痕跡

手機微光下,細小的塵埃彷彿在半空中飛舞,讓房間的氛圍顯得更加神秘。方梁一邊回憶,一邊摸索著燈的開關位置,然而啪嗒幾次,燈並冇有亮。線路大概已經損壞,他也隻好先用手機照明。幸而樓上還有個手電筒,是他父親從前下地乾活時常用的。他得先找到它,這樣才能騰出雙手來檢視屋內情況。

他走到大廳一側,那裡原本擺著一個高大的衣櫃,如今外漆斑駁。聽父親說,這櫃子最初是用來放家族祖上傳下來的書畫與重要紙契的,後來也冇再打開過多少次。方梁伸手試圖推開櫃門,可惜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他不敢太用力,怕把這曆史悠久的傢俱弄壞,隻得先放下這個打算,轉而邁進通往後屋的小過道。

那條過道很窄,牆壁上斑駁的白灰層已經大片剝落,在手機光下猶如屍斑般慘白。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發現牆壁上出現了許多指甲抓撓的痕跡,深淺不一,像是有人極度恐慌或絕望時纔會留下的印記。最細長的一道劃痕,從牆中央一路往下,深得能看到裡麵的泥土層。

方梁心中一緊。這種痕跡可不是時間或自然風化就能造成的,看著反而像是人用力抓撓。他回憶家中曾經也有小孩子來玩耍鬨騰,但他們不太可能在這樣堅硬的牆麵留下如此多的抓痕。有些痕跡還錯落交疊,看上去似乎是不同時間、不同人留下的。這讓他莫名地感到心裡發毛。

一路小心地踩過昏暗潮濕的過道,他來到後屋的樓梯口。年少時,他最愛在後屋裡玩耍。這裡的樓梯不算穩固,但上麵有藏書房,也有某些古董器具,多年來都蒙著一層神秘的麵紗。他記得父親告訴他:後屋不要亂碰,萬一摔了祖先的遺物,會遭到責罰。那時他不知道這話是嚇唬小孩還是真有其事。可此刻,他已經成年,卻仍然對這棟祖宅懷著敬畏。

樓梯踏板在腳底吱呀作響,彷彿隨時會斷裂。他儘量放慢腳步,在微弱的手機燈光中,小心攀登。每走一步,那種陰冷的感覺就越強烈。他想,也許是因為宅子久無生氣,纔會這樣的濕冷。在城市裡待久了,遇上鄉村老宅的環境不適也是正常現象,可他隱約覺得,這寒意彷彿不僅僅來自於溫度。

終於,他找到樓上的走廊。這個不算太寬敞的過道上堆滿了灰濛濛的雜物,一堆破舊的竹簍、一口生著斑鏽的鐵鍋、還有些廢棄了的農具,顯然是被隨意丟棄在這裡。木地板許多地方都已腐朽,稍不留神就可能踩空摔下去。牆上同樣佈滿抓痕,和一條條灰塵交織在一起,像是看不見的宿命之線。

拐角處有扇門通往小雜物室,似乎半掩著。他記得以前那裡麵放著父親下地乾活的手電筒和一些不常用的刀具。想要在夜裡修理線路或檢視房屋,最需要的就是手電筒,於是他推開了那扇門。誰知剛將門縫擴大,一股刺鼻的黴味直衝而來,讓他忍不住後退半步。他強忍住不適,用手機燈光在灰濛濛的室內掃視,見到破布、舊農具,還有一隻破裂的瓷碗散落地上,卻不見手電筒的蹤影。

翻找了好一會兒,終究一無所獲。眼看著夜色逐漸吞冇最後的光亮,而這個破敗的老宅裡連一根蠟燭都找不到。方梁隻得歎了口氣,走回到走廊,想去原先的藏書房碰碰運氣。那兒也許會有備用的蠟燭或打火機。

然而,他正準備推開藏書房的門時,卻隱約聽到一陣輕微的聲響。像是從樓下傳來,極輕極細,但依稀能辨彆出像是哐當的金屬撞擊聲。這聲響在寂靜的夜中顯得很突兀,彷彿有人在撥動鐵器或鎖鏈。方梁豎起耳朵,屏息傾聽。幾秒之後,聲響再度出現,這一次更為清晰,像是有人拿著什麼金屬物件在地上拖動。

他心裡驀地升起一股不安——難道有人潛入或者是那隻野貓搗亂可那聲音聽起來不像貓的行為,更像是某種有意識的活動。若真有人闖進家裡,是不是小偷帶著疑惑與警惕,他決定下樓去看看究竟。

樓道裡一片昏暗,手機電筒光此刻顯得微弱無力,但總比摸黑強。每下一級台階,他心頭的忐忑就更濃鬱幾分。當他回到一樓大廳,灰濛的微光勉強照亮那塊區域,一片死寂,彷彿剛纔什麼也冇發生過。可他的耳朵卻捕捉到另一種聲音,似有若無——一聲極其輕微的嗤笑,或許隻是風吹過門縫的幻聽。但那一刻,他渾身雞皮疙瘩豎起,背後彷彿有冰冷視線盯著自己。

有人在嗎他喊了一句,想驅散恐懼,也想確認是否真有不速之客。回答他的隻有風聲與屋梁老舊的嘎吱聲。他繞到廳堂後方,原本的廚房位置——那裡也放著一些鍋碗瓢盆之類的金屬物件。金屬撞擊聲很可能出自此處。可是等他找遍了角落,也冇見到任何異常。唯一的異常之處在於,地麵的一層浮土裡似乎多出了幾道滑痕,彎彎曲曲,猶如有人拖拽著什麼東西劃過地麵。

冷風透過破口吹進來,帶來一絲沁人的寒涼,也吹得那口鐵鍋在地麵上輕輕晃動,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碰撞。或許,真的隻是這口鐵鍋在風中晃動,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方梁強迫自己這麼想。但他並不確定。目光順著那幾條劃痕一直延伸到屋後的小門口,那門是通往後院的。後院早年搭著一間牲畜圈,如今已是雜草叢生。

也許自己該先待在堂屋,摸清狀況,等明早再請叔叔或村裡僅剩的幾位老鄰居來幫忙可思忖片刻,他還是走向那個通往後院的小門,想要看個究竟。

然而,當他拉開小門時,庭院中的風夾著秋夜的霧氣撲麵而來,荒草在黑暗中像扭曲的手臂隨風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方梁用燈光掃視,未發現可疑人影。雜亂的枯枝與廢料堆中倒是出現了一隻破裂的鐵鎖鏈,一端埋在黃土裡,另一端鏽跡斑斑散落在外,好似被硬生生從什麼地方拽斷。難道剛纔那哐當聲是它發出來的可是誰拽斷了它它原本又鎖在何處

夜色越發濃稠,如同一張巨大的幕布,包裹著寂靜的村莊與詭譎的老宅。方梁呆立片刻,終於意識到自己必須先有一個落腳之處。屋內充滿未知的陰影,院子也不見半個人影,再繼續在黑暗中盲目摸索,隻會讓不安蔓延。也許應該先在樓上找間尚能落腳的房間,捱過這個夜晚。明天大白天再來檢視一切,或許能看得更清楚。

打定主意後,他關上後門,再度回到廳堂。正要上樓,餘光卻瞥見了那張懸掛在角落的祖先遺照——那瓜皮帽老人的相框,似乎悄無聲息地微微晃動過,哪怕就在一瞬,卻讓他心頭隱隱發緊。他甩了甩腦袋,告訴自己是剛纔進進出出帶動的氣流所致。可在那一刹,手機燈光照過去,竟似看見老人的眼珠裡流下一滴漆黑的液體——或者,是光影交錯下的錯覺

不想再多看那照片一眼,他低頭快步走向樓梯。胸中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個夜晚,恐怕還會有更多怪異之事在等待著自己。

第三章:暗夜囚籠

方梁攀上樓梯,木板的咯吱聲像無聲黑夜中的催命符。手機電量僅剩不到一半,微弱的燈光在狹窄的空間裡來回晃動。他繞過那堆破竹簍和鏽跡斑斑的農具,走到藏書房門前。房門是老式的拉門,上麵鑲著一塊蒙塵的玻璃,勉強還能看出裡麵似乎堆放了不少書櫃與雜物。

他伸手推門,門卻卡住了,好像內側有什麼東西堵著。試了幾次都無果,隻得暫且放棄。也許等明天找來工具拆下門板,再進去仔細翻找吧。此時此刻,他急需的是一個安全的落腳點。緊挨著藏書房的另外一間屋子,曾是他父母晚年時的臥室。那裡應該還有床板,即使再簡陋,也好過在滿地灰塵的大廳將就。

那扇臥室門略微敞開,方梁踏進房內,打量了一下:兩張木床並排擺放,床板表麵堆積著厚厚的灰。昔日母親忙碌縫製的棉被如今早不見蹤影,想必是被收起來或被親戚拿走了。牆角有一隻破舊的衣櫃,門半開著,裡麵空空如也,隻有幾隻皺巴巴的防潮樟腦丸袋子吊在衣杆上。

他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先抹去床板上的積塵,將帆布包放下。包裡有一瓶礦泉水和一些乾糧,還有應急藥物,以及他習慣攜帶的一個小筆記本。原本打算這趟回來隻住一兩天,哪知狀況比想象中複雜得多。他心想,無論如何,今晚要在這裡先對付著睡到天明。

就在他剛坐下喘口氣的時候,耳邊又隱約傳來那哐當、哐當的金屬聲。這一次,方梁能感覺到聲音更近了,似乎就在樓道或隔壁房間。然而他並冇有再立刻去探查——周遭瀰漫的怪異氛圍,讓他有種直覺:這個聲響彷彿並非要讓他發現什麼,而像是在故意誘惑他離開房間,去某個未知的角落。對方究竟是人是鬼又或是他內心被黑暗放大的恐懼

先關好門,明早再說。方梁心想。可一轉身,他才意識到,這臥室門已經受潮變形,根本無法嚴絲合縫地關閉。隻得將床邊一把木椅挪到門口,勉強頂住門板,給自己一些心理安慰。隨後,他在昏暗中蜷坐在床頭,翻看手機。信號極差,根本加載不出網頁;電量也僅剩不到30%。

為了不讓手機徹底關機,他把亮度調到最低,省著點用。房內頓時更暗了,唯有走廊深處還透來一點慘淡的月光。方梁靠著牆,腦海中浮現許多雜亂的念頭:若這屋裡真的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那麼,那些抓痕、聲響以及被拽斷的鐵鏈,是不是都暗示著某種存在被釋放了他說不清為何自己會有如此荒誕的聯想,但恐怖往往就源於未知——特彆是在這無人助力的黑夜。

不知過了多久,他朦朧地進入半夢半醒狀態,手機光亮漸漸暗下去。夜色吞噬了一切,唯有冷風吹動屋簷的破舊木板時,發出嘎吱聲,宛若滲入心底的低語。就在他即將昏昏沉沉睡去之際,突然,一陣詭異的咚、咚聲敲擊著房門,瞬間把他驚得猛地睜開眼睛。

誰……誰在那裡方梁努力平複狂跳的心臟,聲音卻因為恐懼而發顫。冇有回答。隻有那咚、咚的敲擊聲依舊持續,彷彿隔著木門與椅子,對方正在用指節或某種堅硬物件,毫不客氣地一下一下敲打。

方梁強忍恐懼,將手機螢幕點亮。藉著微弱光線,他看到房門依然被椅子頂住,但門板已經在輕輕晃動,好像下一秒就會被什麼力量推開。敲擊聲依舊在持續,毫無停頓,也冇有任何言語。方梁腦中飛快閃過無數可能:若是小偷,為何不直接破門而入若是村裡人,怎麼會如此詭異而若是——另一個不該存在於世的東西……

嘭——突然,一記重擊落在門上,彷彿外麵那東西失去了耐心,想直接闖進來。椅子被撞得晃動,發出尖銳的刮地聲。方梁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接下來,那股力量卻又消失了般,再冇了動靜。整間屋子陷入死寂,隻餘方梁狂亂的心跳聲,和他的呼吸聲在黑暗裡放大。

十幾秒過去,他咬咬牙,決定冒險拉開一點門縫,看個究竟。若真是歹徒,那自己也不能坐以待斃;若並非人力所能解釋之事……至少要知道自己麵對的是什麼。

他將椅子挪開一點,屏息凝神,把門往外拉開一條縫。冰冷的月光從走廊窗戶投射進來,勉強照亮門外的三步之地——空無一人。冇有腳步聲,也冇有躲在角落的黑影。就連原本堆在走廊上的那些破竹簍和農具,依舊靜靜地擺在原處。彷彿那陣驚人的敲門聲隻是幻覺。可門板上分明留下了幾道新鮮的痕跡,很像指甲或刀刃剮過,淺淺卻明晰地刻進木頭裡。

方梁感覺身上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他壯著膽子,將門徹底推開,左顧右盼。樓道空蕩蕩,唯有寒風灌進來,吹起一股陰涼的氣息。他快步走到樓梯口,朝下一望,樓下更是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若那東西是下去了,必定會留下一點動靜,可樓下卻同樣寂靜如死地。直覺告訴他,那個入侵者並未遠離,而是在宅子的某處窺伺。

思忖再三,他終究不敢繼續探究,隻得退回房間,將椅子重新頂住門,整個人縮在床角,盯著門口不敢閤眼。半晌之後,或許對方真的離開了,或許隻是暫時收斂了動作,夜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大約在淩晨兩三點光景,方梁終因身心俱疲,再度昏昏沉沉地睡去。這次,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裡,自己在後院那口廢棄的古井邊,井口冇有蓋子,幽深的黑暗向他召喚。他看見井裡緩緩升起一隻蒼白的手,指甲漆黑,正一點點攀上井沿,繼而露出一個扭曲的人影,頭髮濕漉漉地耷拉在麵前,完全看不清麵容。那身影卻發出女人沙啞的哭聲,一聲一聲迴盪在荒廢的夜色裡。驚恐之際,方梁想拔腿逃跑,可腳似被深淵牢牢釘住。他努力扭頭,卻發現井口不止爬出一個,還有更多慘白的手臂競相攀附井沿,那噩夢般的場景讓人幾乎窒息。就在他即將被無數隻手抓住之時,他猛地驚醒過來。

呼——方梁大口喘息,渾身冷汗,心臟在胸腔內狂跳。好幾秒鐘後,他才意識到天已微亮。迷濛的晨光從破窗透進來,驅散了半夜的陰影。回憶起夢中那詭異的畫麵,他仍然心驚不已。他甚至懷疑,那些流傳在村子裡的關於古井的傳聞,究竟有冇有更深的秘密

來不及多想,他拾起手機看了眼時間:早上六點多,電量隻剩10%。他決定立即出門找人幫忙,比如村裡僅剩的幾戶人家,或者直接趕去鎮上買些燈泡、手電和蠟燭。可關鍵在於,這個破舊的老宅子是否還能繼續留人若真的藏有古怪,自己該怎麼處理在紛亂的思緒中,他拎起帆布包,走出房間,邁下樓梯。

屋子在晨光映照下,似乎不再那麼陰森。然而當他走過那條窄過道時,餘光瞥見牆壁上的抓痕竟變得更加醒目,而且似乎又新增了幾道曲折的指痕,甚至延伸到門框邊緣。像是有人或者某種東西,在深夜裡在此徘徊,不停地在牆上劃抓。

還是先離開。他儘量讓自己保持鎮定,邊走邊想。可當他到了大門口,卻發現那道原本被野草淹冇的門檻上,有幾片新鮮的泥土與草莖,像是誰踩過後留下的痕跡。大門還從裡麵插著門閂,看起來並冇有被外力破壞。也就是說,如果真有人進來,便隻能從其他入口闖入,或是根本就不需要走門。

方梁心裡發毛,不敢再細想,伸手去拔門閂。半鏽的門閂果然緊得要命,他費了好大勁才咯噠一聲將其解開。破舊的木門在晨風中打開,帶著腐朽與泥土的氣味,門外是被荒草圍堵的村道。朝陽剛剛升起,薄霧與露水為村莊披上一層灰白的外衣,顯得格外靜謐。

然而,就在他一腳邁出門檻的瞬間,遠處的小路上,出現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拄著柺杖,步履蹣跚,似乎年紀不小。方梁愣了愣,隨即心生希望:也許是村中尚未搬走的老人,他趕緊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想問問對方現在村裡可還有誰能幫助自己。可當他走近時,卻見那老人背對著他,身體微微佝僂得厲害,頭髮淩亂,似乎還穿著一身破舊的灰布衣衫。

老伯方梁嘗試輕聲喚道。那老人彷彿冇聽見,依舊慢吞吞地往前走。方梁又快走幾步,從側麵繞過,想看清老人的臉。可就在他即將轉到老人麵前時,老人忽然轉身,露出一雙渾濁而混亂的眼睛,瞳孔中倒映著方梁驚詫的麵孔。

咳……你……你……是方家的孩子嗎……老人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顫抖,好像好久未曾開口說話。他眯著眼,死死盯著方梁,一瞬間似在回憶,隨後嘴裡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自語。

您認識我方梁有些意外,仔細瞧去,纔在老人佝僂的麵龐上看出幾分熟悉。似乎是村裡一位姓趙的老鄰居,他幼年時曾見過此人。但聽說這趙老伯在幾年前就搬去市區隨兒子養老了,不知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裡。而且看起來神誌有點恍惚。

老人冇有回答,隻是拉住方梁的手,力氣竟然很大。他一邊咳嗽,一邊顫聲道:你……昨夜可聽見……鐵鏈聲那是……那東西……放出來了……它會回來找……找不該出現的人……他本想繼續說下去,卻劇烈地咳嗽起來,再也說不成句。方梁聽得一頭霧水,但腦海裡立刻蹦出那個被拽斷的鐵鏈。難道趙老伯知道些什麼

老伯,您冷靜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鐵鏈……您知道裡麵有什麼秘密嗎方梁焦急地問。但老人咳得臉色發青,隻能使勁搖頭,斷斷續續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眼:走……快……走……回不去了……隨後,他就彷彿喪失了全部力氣,雙眼翻白,向後癱倒在地。

方梁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可老人已經昏了過去,呼吸微弱。此時村裡彆處根本看不見人影,方梁隻能趕忙把老人背起來,想先帶他到老宅那兒休息。但他又想到宅子不安全,正猶豫之間,忽然想起村口有一戶冇搬走的陳大孃家,或許還能求助。

思考片刻,他咬咬牙,決定先把趙老伯帶去陳大孃家,那裡較為安全,也許能順便打電話叫救護車。於是,他背起老人,快步沿著荒草小道,向村口方向走去。才走出幾米,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低頭一看,泥土裡似乎埋著一節鐵鏈,和後院發現的那截極為相似。鐵鏈斷口處斑斑駁駁,似被利器或暴力摧毀……

那一刻,方梁忍不住心驚肉跳。老人曾說那東西被放出來了,到底指的是什麼一夜之間,這村莊似乎潛伏著什麼可怕的陰影,而自己或許正一步步被捲入一個更深的漩渦……

第四章:陳大孃家

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方梁踩著泥濘的小路,一路揹著趙老伯艱難前行。路旁曾經盛開的野花與翠綠的田埂,如今大多荒廢凋敝,偶爾看見一兩棵老樹,樹乾也被朽蟲蛀出奇形怪狀的孔洞。太陽透過雲隙灑下幾縷微弱的光,依舊難以驅散村莊沉積的陰冷氣息。

走到村口,映入眼簾的是幾戶年久失修的土房。破敗的木門東倒西歪,院落堆滿乾枯的雜草,讓人難以想象這裡曾是一片生機勃勃的鄉土。方梁努力搜尋記憶,辨認出其中一間矮房是陳大孃的住所。小時候,陳大娘經常給孩子們分發糖果,也算是村裡唯一還算和藹可親的老人家。他記得長輩常提起過,陳大娘年過七十,卻一直不願搬離故土,據說她對村裡的一些隱秘多多少少有所瞭解。

砰、砰、砰——方梁抬手敲了敲那扇虛掩的木門。門板似乎也冇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屋內有股淡淡的煙火氣息,還夾雜著藥材的味道。朝陽照不進簡陋的房間,隻有一盞昏黃的白熾燈搖搖晃晃地掛在橫梁上,讓人感覺到些許溫暖,也讓方梁緊繃了一夜的神經稍稍放鬆。

誰呀進來吧。一個沙啞卻帶著生機的聲音從裡屋傳出。方梁扶著趙老伯,一步步挪進屋中,隻見不大的堂屋裡擺著一張小桌,上麵還燃著一根香,旁邊放著一盞茶壺和兩個陶瓷杯,似乎有人纔剛喝過茶。

陳大娘,是我,方梁。方梁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我在老家宅子住了一夜,碰到點怪事……還有,這位趙老伯突然暈倒了,我想先把他放到您這兒,能不能幫幫忙

話音剛落,裡屋簾子被撩開,走出一個背微駝、步伐緩慢的老婦人,花白的頭髮綰成簡單的髻,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正是方梁兒時熟悉的陳大娘。她仔細盯著方梁看了好一會兒,終於認出他,你是……老方家的孩子哎喲,真是好些年冇見了。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方梁懷裡半昏迷的趙老伯身上,眼神裡閃過一絲凝重。快,把人扶到裡頭床上。她說著就轉身去拿枕頭和藥箱。方梁合力把趙老伯安置到陳大孃的舊木床上,見老伯麵色慘白,額頭還在冒冷汗,似乎病得不輕。

陳大娘拿了些粗布幫他擦汗,又摸出一瓶自製草藥液,讓趙老伯服下。又過了十來分鐘,趙老伯才慢慢恢複意識,但依舊口齒不利索,整個人虛弱得很。他眯著眼睛,勉強看了看四周,嗯……陳家丫頭……我冇死嗎……他聲音含糊,似在夢囈。

方梁看得心驚,正想詢問更多細節,卻被陳大娘示意先彆急。待趙老伯再次昏睡過去後,陳大娘才輕輕掩上裡屋門,帶著方梁到堂屋坐下,給他倒了杯熱水。

你先喝口水,歇歇神色。她低聲說,我聽說趙老伯一家不是搬走了嗎這些年他一直跟兒子住在鎮上,今日怎會突然回村來,還弄成這樣她話中帶著疑惑,也隱含一絲憂慮。

我也不清楚。方梁抿了口熱水,將昨夜在老宅經曆的怪異之事簡要說了一遍,包括夜裡那奇怪的金屬撞擊聲、抓痕,以及趙老伯口中提到鐵鏈被放出來之類的話。陳大娘越聽,神情越凝重,眉頭越蹙越緊。

等方梁說完,她沉默半晌,纔開口:看來,你在宅子裡遇到的那些事,大概不是普通的巧合。我們村子……本就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禁忌,以前年輕人不太信這些,如今又走了大半。可老一輩兒的人都知道,咱們村有幾處‘陰煞之地’,特彆是那口古井、那口荒祠,還有方家老宅後院的畜圈,都有古怪。

方梁心裡一驚,問:可是,小時候我住在那兒,村裡雖有不少傳聞,但從冇出現過這麼嚴重的怪事。最近幾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陳大娘長歎一聲:唉,說來話長。你走後,這十來年裡,先是聽說方宅裡傳出怪聲,後來村東頭的劉二家失蹤了一個孩子,據說最後在那口古井旁找到一隻破落的鞋,卻不見人影。還不止如此,村裡也接連出了幾樁蹊蹺事:有人半夜聽到嬰兒啼哭,卻找不到來源;有人看到井口邊站著個披頭散髮的影子……漸漸地,村裡人更害怕了,便紛紛搬走。可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人回來,說是要處理老宅或遷祖墳,但往往都帶著驚慌離去。久而久之,村子幾乎荒了。

方梁握緊手中的陶杯,回想起昨夜的恐怖經曆,仍覺背脊發寒。難怪連趙老伯也會在路上突然倒下,那老伯在昏迷前說,‘那東西被放出來了’,您知道指的是什麼嗎

陳大娘並未直接回答,隻是神色複雜地望向窗外的一叢荒草。以前在村裡,老人們私下流傳過一個說法:方家老宅裡,曾用鐵鏈鎮著某樣邪祟之物。具體是何物,無人說得清,隻知道代代相傳,必須嚴加封印。一旦鐵鏈被破壞,那東西會從暗處逃出,害人性命。你父親還在世時,有冇有跟你提過這事

方梁努力回想,可父親生前雖時常提及老宅祖先的種種軼聞,卻從來冇提過鐵鏈鎮物之說。他當時隻當那是些民間迷信,也並未深究。然而回想昨夜院中那被扯斷的鐵鏈,方梁越發覺得背後絕非空穴來風。

如果真有這樣的詛咒或禁忌,那麼那東西……現在恐怕已經脫困了。方梁忍不住低聲自語。陳大娘點點頭,神色凝重,若果真如此,此事就不是你我能簡單處理的。以前村裡的老人還會做些法事或供奉,但如今大多都走了,想要重新祭祀鎮壓,隻怕困難重重。

話音剛落,裡屋傳來一陣咳咳的劇烈咳嗽,趙老伯似又痛苦地翻身。方梁與陳大娘趕緊進去檢視,卻見趙老伯抓住被子,臉上一片灰白,口中依舊喃喃重複著:鐵鏈……井……莫去……莫去……那個東西……陰魂不散……咳……咳……他拚命想傳達出某些警示,但顯然氣力不足。方梁見狀,心中越發焦急。

這樣吧,陳大娘對方梁說,你先去鎮上買些基礎藥品,再找個醫生來給老趙瞧瞧。順便你也在鎮上找些手電、電池之類的裝備,若要繼續查探老宅和古井,冇有照明很危險。另外……如果你能聯絡到懂得驅邪或法事的師父,或許也能多一重保險。

方梁默然片刻。說實話,對於驅邪之類他本能地心存懷疑,但眼前情形又似乎已經超越常識。思及此,他隻能默默點頭。好在從村裡去鎮上並不算太遠,約莫走五六公裡的小道就能到公路,然後搭車前往鎮中心。

對了,大娘,方梁剛要出門,又忽然回頭問,如果白天我去鎮上,晚上仍住在老宅裡,會不會太危險我怕再碰到昨晚那樣的狀況……

陳大娘沉吟片刻,實在不行,你就先彆回老宅。暫且住我這兒也行,雖然屋子簡陋,但好歹人氣稍微旺一點。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你畢竟是方家後人,這事大概遲早得你親自麵對。暫且先顧好趙老伯的病,其他事情,咱們再從長計議。

方梁感激地點點頭。他明白自己逃避也無濟於事。更何況叔叔讓他回村,本就想讓他處理老宅的一些瑣事。此時此刻,既然事已至此,隻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

離開陳大孃家時,方梁順手看了看手機,電量隻剩可憐的7%,信號也依舊微弱。他乾脆關機省電,以免在關鍵時刻連求救都做不到。隨後,他一路沿著小路,朝著村外的方向走去。晨霧終於散開,太陽升得更高了,照在荒廢的房舍與枯黃的田野上,彷彿給一切蒙上了一層虛幻的金色濾鏡。但那股隱隱的陰森之感,依舊在他心底縈繞不去。

第五章:井邊的傳聞

方梁踩著尚算平坦的村外小道,一邊走,一邊努力回想童年時關於那口古井的諸多傳聞。那井究竟何時出現祖先為何選在這麼怪異的地點打井還有那所謂有人曾掉進井裡以及從井裡爬出的詭影的故事,究竟源於真實,還是不過是野鬼傳說然而再怎麼冥思,也隻記得父母曾警告過:離那井遠一點,彆靠近。

不知走了多遠,他才穿過村頭一片低矮的林子,眼前出現破舊的公路,繼續往前就能搭到去鎮上的小巴。大概一個多小時後,他如願來到鎮中心。與荒僻的村子相比,這裡算是熱鬨非常。街頭小販叫賣,店鋪林立。對於方梁來說,熟悉又陌生——畢竟他已經很多年冇回過這一帶。

他先在一家藥店買了些基礎藥物,又在隔壁五金店購置了手電筒、電池、蠟燭以及一些簡單的修理工具,合力塞進隨身的帆布包裡,顯得沉甸甸。接著,他到鎮衛生院詢問醫生,可醫生們都忙,最近也很少會去偏遠村莊出診。幾番周折,才找到一位願意下午抽空跟他走一趟的老大夫,但對方嘀咕:村子那邊都搬空了,真還有人住嗎方梁隻能苦笑,也冇多做解釋。

趁著等老大夫下班,還有一段空閒時間,方梁忽然想起陳大娘提及的若能找到會法事的師父或許有用。他對這方麵一竅不通,但在鎮上一打聽,還真有人提到:鎮西的一條老街上,有個據說會看風水、做超度的道士,姓葛。隻是大家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騙子,也有人說他算得挺準。方梁覺得反正也無計可施,不如去碰個運氣。

於是,他沿著鎮西的巷子七拐八繞,最後在一條老舊石板路儘頭找到了那家掛著葛仙師卦鋪牌子的門麵。門口立著一個破落的旗幡,寫著驅邪、祭祀、陰宅勘探之類的話。店裡飄著淡淡的檀香味,光線昏黃。裡麵坐著一位中年男子,留著短鬚,身著一件看似道袍又像普通襯衣的奇怪服飾。他見方梁進門,打量了一眼,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

年輕人,你是想算姻緣,還是問宅基風水他似乎冇什麼客套,開門見山問道。方梁心想,這人果然是神神道道,一副老江湖的模樣。但此刻也顧不上那些,便把自己這兩天的遭遇,以及老宅的怪事大致描述了一遍。末了,他誠懇地說:若您真有辦法驅邪或者做些法事,我願意付出報酬。我隻想平安解決老宅的問題。

那葛道士聽罷,收斂了笑容,沉吟良久。方家老宅……我好像聽過一些傳聞,說那裡有古怪。不過我年紀不大,懂的也隻是些皮毛。真要說驅邪,也得看那東西究竟是什麼來路。他故意壓低嗓音,又道,我可以先隨你走一趟,若真有邪祟,也許能想辦法暫時鎮一鎮。不過若是動真格的大凶之物,恐怕我得請更有道行的人來。

方梁心中一陣狂喜,能有人肯幫忙就已經夠好了!他連忙一口答應。經過一番商量,葛道士提出先收一部分酬勞作為定金,之後再視情況加價。方梁雖然心疼錢,但想到事關性命安全,也不敢怠慢,隻得掏出了大部分現金給對方。葛道士收錢後,倒是也不推諉,很爽快地準備了一些黃符、法鈴、銅錢劍之類的道具,還背上一個裝滿瓶瓶罐罐的小包,看起來頗有幾分行頭齊全的樣子。

時間一晃已至下午,方梁先帶著葛道士到衛生院接上那位願意出診的老大夫,三人一起搭車回到了村口。夕陽漸漸西沉,當他們在荒涼的村道下車時,老大夫看著周圍的人去屋空,不由得驚歎:這裡真是……徹底廢棄了啊。葛道士也微皺眉,顯然能感受到空氣中那種說不清的陰鬱。

一行人匆匆走到陳大孃家,恰好陳大娘正守在床邊照顧趙老伯。見方梁帶回了大夫,還帶著一個道士,她先是愣了愣,隨後長長地舒了口氣:總算來了,我還在擔心老趙的情況嚴重呢。大夫趕緊上前診治,測量血壓、檢查脈搏,又給老伯打了一支簡單的營養針。雖說條件簡陋,但至少能暫時穩定他的症狀。

方梁與葛道士被請到堂屋,陳大娘將家裡唯一多餘的兩個竹凳搬了出來。方梁簡單介紹了雙方身份後,葛道士也不耽擱,直接問:陳大娘,聽說這村裡有口怪井,還有方家老宅裡鎖著的邪祟,您可知道更多詳情我得先打聽清楚,才能想辦法下手。

陳大娘坐在竹椅上,透過門縫凝視著遠方天際的落日,似乎在回憶一個久遠的秘密。良久,她才歎氣道:我年輕的時候,就聽村裡老人說:咱們這村子的土地下,埋藏著許多舊時亂葬崗的屍骨,尤以那口井周圍最為陰氣重。據說幾十年前,有人曾在井裡發現白骨,還曾挖出某種奇怪的青銅器。至於方家老宅與這口井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絡,外人就更難知道了……隻是偶爾聽村裡老輩子提過一句,說方家的祖上曾以‘祭血’和鐵鏈封印過什麼。有些人猜測是怨靈,也有人說是上古邪神……總之,誰也冇親眼見過,就都當傳說聽聽。

聽到祭血二字,方梁的背脊再次躥起一股寒意。我記得後院的牲畜圈小時候還常有豬牛,可後來莫名就空了。我父親說養不下去,卻冇細講原因。我是不是應該……去那畜圈再看看他的語氣透出一絲猶豫,對那詭異的老宅仍有揮之不去的恐懼。但又覺得必須探個究竟。

今日就算了吧。葛道士聞言,伸手指指外麵,你看天色已晚,這種陰晦之地,越到夜裡越危險。倘若真有邪祟出冇,我們最好做好準備,選在明日白天再行動。我今晚可以先做個簡單的符咒佈置,穩住局勢,不至於讓它亂竄。

方梁與陳大娘對視一眼,都覺得有理。再者,趙老伯仍在昏睡,萬一夜裡再出變故,也需要有人照顧。於是眾人商議,今晚方梁和葛道士就住在陳大娘這邊,明日再去老宅一探究竟。說到此處,方梁心中的石頭總算稍微落下一些——至少這一次,他不會再一個人孤軍奮戰。

夜幕降臨,昏黃的燈光在陳大孃家狹小的堂屋裡搖曳。雖說屋子簡陋,但有人的聲音,有熱氣騰騰的飯菜,也讓方梁那一整夜的寒意逐漸消退。隻是他隱約覺得,在看似安穩的氛圍之下,似乎還潛藏著更深的危機。無論是古井、鐵鏈,還是村裡失蹤的孩童,抑或是方家祖傳的禁忌,都如蛛網般交織在一起,等待著他——一個身負宿命的後人——去揭開終局之謎。

第六章:夜的緘默

夜色在陳大孃的小屋裡悄悄降臨。與空蕩詭譎的方家老宅不同,這裡畢竟住著三四個人,加上走廊那盞昏黃的白熾燈,倒也帶來一些難得的溫暖與安全感。葛道士從包裡取出銅鈴、黃符,以及一些黑狗血、硃砂之類的道具,說要先為屋子布一道小小的護法陣,以防外邪侵擾。

他先在門口貼上兩張黃符,嘴裡唸唸有詞,隨後在堂屋的四個角落各灑了一圈摻了硃砂的鹽,一邊搖動銅鈴,一邊口中低聲誦著晦澀難懂的詞句。方梁平時對這些玄門法事並不熟悉,隻是看葛道士行事頗為認真,神情不似作假,心中對其多了幾分信賴。

陳大娘與方梁則忙著為趙老伯熬些米粥,好讓他醒後能補充體力。期間,趙老伯斷斷續續地發出咳嗽與囈語,但並未再像白天那般劇烈痛苦。大夫在旁邊守候,隨時準備觀察他的情況。由於擔心人手不夠,大夫也冇有馬上離開,決定先留一晚,明日看情況再回鎮上。

不多時,葛道士完成了護陣,在堂屋的神龕前坐下,擦了擦額頭的汗。他似乎耗費了不少精力,臉上露出幾分疲憊之色。好了,起碼今晚這屋子裡不至於招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若真有外來邪祟,它會有所忌憚,至少不敢貿然闖入。他說完,捧起桌上一杯熱茶,抿了兩口。

道長,我聽說這些符咒隻能暫時起作用方梁坐到他對麵,低聲問道。經過昨晚的恐怖經曆,他對安全二字的需求格外迫切。

葛道士點頭,是的,區區符陣隻能護持一時。若那東西確實厲害,這種臨時佈置難以長久。我們得想法子儘快查明祂的根源。所謂對症下藥,方能徹底驅除。要是讓它徹底出世興風作浪,那可就麻煩了。

可那到底是什麼方梁忍不住追問。自從踏進老宅,他就一直被迷霧般的詭譎包圍;無論是碎裂的鐵鏈,還是古井附近的傳聞,乃至各種抓痕與午夜響動,都像是指向一個無形的黑暗源頭。可究竟它是誰、從何而來,冇有人能給他確切答案。

葛道士放下茶杯,低聲歎息:若你祖上真曾用血祭和鐵鏈鎮過什麼邪祟,那東西極有可能是怨靈,或是與陰邪之氣交融而成的一種‘煞魂’,也有人稱之為‘凶煞鬼神’,總之是一種極度扭曲、怨毒的存在。它或許依附在某個器物、某具屍骨、或者某片特定的土地上。有些上古禁術會用鐵鏈封禁此類東西……一旦鐵鏈被破壞,邪物便可藉機脫身。若加之它本來就潛藏於陰盛之地,更可能迅速壯大。

方梁聽得頭皮發麻。回想起自己在宅子裡看到的各種異狀,不由得心生恐懼。昨夜敲門的那股力量,會不會就是那東西但他仍然不解:既然如此,為何我小時候在村裡也從冇聽說過什麼凶煞作亂難道這封印近十年來才慢慢失效

葛道士沉默了片刻,微皺眉頭,封印有時需要代代相傳的維護,或定期舉行祭祀法事。也許你父輩們懂些門道,但隨著時代更迭,傳統被遺忘,封印也逐漸衰弱……直到哪一天徹底崩潰,邪祟便趁虛而出。

這番推斷雖不能百分百肯定,但聽來似乎極具合理性。方梁回想父親過世後,老宅便再無人居住和祭拜,封印若因此失去力量,也不是冇有可能。想到此處,他心頭不禁一陣自責:若父親曾暗示過什麼,可那時自己忙於外地的工作,遲遲未回,這才讓事態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好了,彆想太多。今晚至少能在這裡安穩睡上一覺,明日再去宅子裡檢視實情。葛道士似乎看出方梁的焦慮,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趁著現在還早,你也可以跟陳大娘多聊聊,或許能挖掘一些家族舊事。任何線索都可能幫我們找到辦法。

方梁點點頭,對此深以為然。看著堂屋外夜色漸深,螢火蟲在小院草叢裡閃爍,一種久違的鄉野寧靜油然而生。如果不是被詭事困擾,這樣的夜晚反倒難得美好。然而,他一想起昨夜驚魂,內心就泛起陣陣寒意。

散過一陣,他幫忙收拾碗筷,陪陳大娘嘮嗑了一會兒家常。老人家顯然經曆了許多風風雨雨,即使對眼下局麵也能保持鎮定。她提起方梁父母的舊事,不免黯然神傷:你父親其實多年來都很擔心老宅的後事。當年,你爺爺還在世時,似乎曾跟他囑咐過什麼‘祖祠密約’,但具體內容,他從不對外人講,包括我在內也不知道。隻知道那事跟老宅的根基、古井都有牽連。



方梁一邊聽,一邊在腦海中努力翻找記憶。可當年自己年紀太小,且父親鮮少主動提及某些禁忌之事,因此並無太多印象。倘若當初留有文字記錄,就算一頁便條也好,他現在都想仔細翻翻,或許能發現關鍵。念及此,他當即暗下決心:明天一定要在老宅裡好好搜尋一番,翻遍每個角落,說不定真能找到線索。

夜深人靜,眾人各自找了地方歇息。陳大娘年老體弱,睡得很早;大夫則守著趙老伯的床邊,以防他半夜再出狀況。方梁與葛道士就合鋪在堂屋後側的小間,屋子狹小、樸素,但勉強能容兩人留宿。幸而有那道簡易的護法陣,方梁心裡稍微安定。

半夜時分,方梁卻又做起噩夢——依舊是那口井。他彷彿站在井沿,低頭往下看,幽深的井壁裡瀰漫著白霧,傳出咕嚕咕嚕的水聲。忽然,井底出現一隻大大小小的手臂,慘白如枯骨,抓住井壁緩緩向上爬,一下、兩下、無數下……每一個動作都像死而複生的屍體掙紮而起。方梁想狂呼,卻發現自己出不了聲,更可怕的是,他突然看見井內飄出一個模糊的人臉,嘴角扯開詭異的弧度,似在咧嘴而笑。

唔……他從夢中驚醒,額頭冷汗淋漓,心臟怦怦直跳。藉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身旁的葛道士背對自己,似乎睡得頗熟。堂屋外一片寂靜,隻有秋蟲斷斷續續的鳴叫。盯著漆黑的屋梁好一陣後,方梁纔再度進入淺眠,帶著複雜而不安的心緒度過了剩下的夜。

第七章:觸碰禁區

翌日清晨。日頭剛透過雲縫灑落下來,方梁便與葛道士早早起身。他們簡單用過陳大娘準備的早飯後,商定正式前往方家老宅。陳大娘因年邁,且得留在家裡照料趙老伯和大夫,便不同行。臨走時,她再三囑咐二人要格外小心。方梁背上了昨日新買的手電筒、蠟燭與修理工具,葛道士則攜帶了他的那些法器與符篆,披上一件寬大的灰色布衣,看上去更顯出塵之感。

走在村道上,陽光雖給草木染上些生機,但破敗的屋舍與冷冷清清的環境,依舊壓得人心口發悶。二人一路無言,直到快接近老宅時,葛道士忽然停住腳步,眉頭緊鎖地嗅了嗅空氣。

怎麼了方梁低聲問。

這裡的陰氣很重。葛道士緩緩說,雖然是大白天,但我能感到有股怨穢之氣盤桓在周圍,像是被壓抑了許久,一旦夜幕降臨,或有外力挑動,便可能爆發。

方梁想起昨夜陳大娘也曾提到,這村子自從荒廢之後,怨氣越積越多,尤其那口古井附近最是邪門。這讓他更堅定了與葛道士同行的必要性,畢竟單獨一個人再踏進宅子,光想想都覺得冇擰Ⅻbr>他們撥開門口的野草,一同步入院中。與方梁昨天早晨匆匆離開時相比,這座破敗的宅院依舊死寂,冇有任何人跡。隻不過,院子地麵上出現了一些淩亂的腳印,看上去像是不同大小的鞋底紋路,還有部分踩踏在泥土裡變得模糊不清。方梁與葛道士對視一眼,心裡都閃過同一個念頭:昨夜裡,似乎又有東西在此活動。

先去室內看看。葛道士拿出一把銅鈴,輕輕搖了搖,再踏過長滿苔蘚的石階,走進了廳堂。方梁緊隨其後,打開手電筒。由於屋裡一片昏暗,他並不想再依賴微弱的手機燈光。當手電光束掃過破舊的木窗與灰塵漫布的傢俱時,他彷彿又回到那個驚懼不安的深夜。

昨晚就是在這裡,我聽見奇怪的金屬撞擊聲,還有那幅祖先遺照似乎晃動過。方梁將當時的情況告訴葛道士。

葛道士點點頭,走到那張遺照前,仔細端詳。隻見照片中那戴瓜皮帽的老者依舊神情古板,四周鏡框早已裂出數道細縫。葛道士伸手摸了摸相框背麵,卻隻摸到一層微潮的灰塵。他眉頭微皺,這相框後麵似乎黏過什麼符紙,但現在隻剩些撕裂痕跡。想必當年有人貼過封印之物。後來被撕掉了。

封印在祖先遺照上方梁聽得驚異不已。

也不稀奇。有些家族會在祖先畫像或靈位後貼符,借先人之力鎮守家宅。你這兒估計也是類似手段。可既然符紙已失,如今便失去那層護持。葛道士輕輕搖頭,目光轉向不遠處的神龕。那裡供奉的幾尊木雕神像也蒙了厚厚灰塵,其中一尊神像的麵部還被某種利器劃出幾道深刻的傷痕,彷彿遭人惡意破壞。

方梁看得心驚,咬牙道:是誰毀了神像難道還有人私闖這裡,做這種事回憶起那無數的抓痕和爪痕,他的後背又冒起一股寒意。

或許是某種力量。葛道士並未多言。他舉起銅鈴,在廳堂緩緩繞行幾圈,然後俯身觀察地麵。忽然,他在地板的一角發現了一處明顯的凹陷,像是活板門的形狀。你看,這木板間的縫隙不一樣。莫非這裡有暗道或地窖

方梁愣了愣。他對宅子的記憶裡,確實知道地麵下有個儲物間,但入口在後院,並不在這裡。要不我們先搬開這幾件傢俱,試著扒開看看他提議道。畢竟任何暗格都可能藏著家族機密,也或許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二人合力將那張八仙桌和殘破椅子挪開,露出那塊特殊的木板。用撬棍小心撬動,果然見到一條隱秘的入口,通向黑漆漆的下方。裡麵爬出一股陰冷潮濕的黴味。葛道士先在入口撒了一把摻硃砂的米粒,口中唸誦幾句,確認冇有劇烈的陰煞反噬後,方纔開口:下去看看嗎

方梁心裡雖然害怕,但想到父輩或許在這裡藏過什麼關鍵資料,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我打頭陣。他握緊手電筒,小心翼翼地往下邁。樓梯極為陡峭,隻能勉強容納一人通行。腳踩在木梯上,每一步都發出吱嘎聲,彷彿隨時會斷裂。

下到約莫兩米深,腳下觸到堅硬的泥土地麵。手電光束在狹小的空間來回掃描,隻見這是個約兩三平方米的地窖,四周牆壁全是濕漉漉的泥土,頂部是簡易的木梁支撐。角落裡擺著一個破舊的石壇,表麵刻滿了模糊不清的符號。還有一個木箱,上麵覆著腐爛的帆布,似乎受潮已久。

葛道士也跟著下來,他盯著那石壇,眉頭越皺越緊,這不是普通的罈子,上麵刻的圖案好像是某種古老祭式的記號。你看……這應該是用來盛放‘封印物’的容器。說罷,他走到罈子前,伸手敲了敲,裡頭空空蕩蕩,發出咚咚的悶響。

方梁心中一跳,暗想:難道當年封印的那東西就被裝在這裡如今罈子空了,意味著封印失效想到此,他不由得手心發冷。隨後,他又把注意力轉向那個木箱,伸手輕輕將**帆布掀開。腐爛的味道夾雜著塵埃直撲麵門,他忍著不適擰開箱釦,發現裡麵是一堆發黃的紙張和老舊卷軸,許多都已經被潮氣侵蝕得字跡模糊。

也許這裡能找到線索。方梁打起精神,儘量輕柔地翻看。終於,在最底層的一卷油布包裡,他找到一疊字跡相對清晰的書頁,還有一個泛黃的筆記本似的東西。翻開第一頁,見上麵寫著方氏祭祀錄五個大字——字體遒勁,似乎出自老一輩之手。

這是……我祖上留下的方梁心中一陣激動,趕忙翻看。上麵記載了許多晦澀的內容:什麼五牲獻祭、血符封禁、應每十年擇至陰之夜複行祭典……文字零散,有些字還損壞難辨。可通篇都在描述某種獻祭與鎮壓儀式,提到的地點包括井口、老宅後院以及祠堂。但最關鍵的一句話讓方梁看得背心發涼:若鏈斷封破,煞魂出世,必禍及後人。唯有再度祭血合符,並焚其源骨,方可休止。

煞魂……源骨……方梁讀到這裡,幾乎已經確定,那潛藏在暗中的邪物,正是方家祖上設法封禁的煞魂。它或許被困在石壇中,又或被束縛在鐵鏈下,一直未能脫身。可隨著歲月流逝,祭典荒廢,鐵鏈崩裂,它終於獲得自由。

葛道士接過這些書頁,也翻看了幾眼,神色愈發凝重。看來想徹底消滅它,不止要用法力,還得按你祖上記載的方式,尋回‘源骨’,進行‘再度祭血合符’。隻不過,這源骨究竟何處是指埋在井邊的屍骨還是哪件隨葬之物

方梁麵露難色,筆記裡冇寫清楚。但那口古井確實古怪,還聽說以前挖出過白骨和青銅器……會不會那裡就是‘源骨’所在地他說著,又翻到一頁,發現提到了後院地底的某條暗道,也可能通向井下。可這段文字破損嚴重,我隻能辨認少數字句,例如‘暗道’、‘惡水’、‘血印’……

聽聞此言,葛道士環顧地窖,這麼小的空間裡,冇看見什麼暗道。也許通往井底的另一條通道在後院。若真要走那暗道,估計危險不小。

方梁心裡直打鼓。僅僅在這地窖裡,他已經感受到沉重的壓迫感,若還有更深的通道直通井底,那無疑是直麵未知邪祟最可怕的角落。但不走又能怎樣若想徹底解決此事,恐怕繞不過古井。眼下唯有尋找源骨,然後照著祖先的祭祀錄嘗試再度封印或銷燬煞魂,才能真正結束這場噩夢。

合上筆記後,方梁和葛道士把能帶走的材料都收好,準備上樓再做打算。兩人正欲離開,忽然聽到宅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一個微弱的喊聲:喂——方梁!方梁!你在家嗎那聲音帶著焦急,似乎是從正門方向傳來。方梁心頭一凜,趕忙與葛道士一同爬出地窖,將木板複原,快步走出去。

剛到院中,他們就看見陳大娘氣喘籲籲地立在那兒,似乎是一路小跑而來。她滿臉焦急,嗓音顫抖:不好了,趙老伯……他……他突然發起高燒,胡言亂語,說什麼‘不要進井’,還扯斷了輸液管,掙紮得很厲害!大夫也冇法壓住他……我怕出事,趕緊來找你們!

方梁聞言大驚,絲毫顧不得多想,忙問:他現在人還清醒嗎

陳大娘搖搖頭,急得都要掉淚,渾身抽搐,還直喊著‘血……血……它要血……’唉……你們趕緊回去吧,大夫說再這麼下去會有生命危險。

方梁與葛道士對視一眼,都意識到趙老伯恐怕被某種邪氣侵襲,或者受了煞魂影響。他昨天下午才勉強甦醒,冇料到今早又惡化。再耽擱下去,真可能釀成大禍。於是,二人隻得暫且放下繼續探索老宅的計劃,匆匆離開院子,跟著陳大娘一起折返。

臨走前,方梁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破舊的宅邸。斑駁的牆麵和雜草縱橫的院落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荒涼。然而,他卻清晰感覺到,有某雙陰暗而貪婪的眼睛,正躲在屋中某處,或者在井底深淵中,冷冷注視著自己。它——煞魂——已經掙脫了鐵鏈,一切纔剛剛開始。

第八章:劫數難逃

方梁與葛道士一路小跑回到陳大孃家,一進門就聽到裡屋傳來激烈的咳嗽聲與沉重的喘息。趙老伯躺在床板上,臉色紫紅,雙目緊閉,卻竭力掙紮著,好像在與某種無形的痛苦搏鬥。大夫正按住他的手臂,焦急地喊:老伯,醒醒!彆亂動!可趙老伯的力氣大得出奇,竟連大夫都快壓不住。

陳大娘驚慌不已,見方梁回來,啞聲道:你快想想辦法,他已經這樣折騰大半個時辰了!一直胡說什麼‘井’和‘血’……我怕他再這樣會出人命!

方梁心頭驟緊,一把抓住趙老伯的手腕,想幫忙壓住他的身體,卻發現他皮膚炙熱,彷彿在烈火中煎燒。趙老伯牙關咬得咯咯響,似乎隨時會咬破舌頭;雙脣乾裂,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彆……去……井……祭……不……夠……血……啊……

大夫想再給他打一針退燒針,卻被他掙動得手忙腳亂。葛道士見狀,立刻從隨身布包裡取出一張黃符,蘸了點黑狗血,快速貼在趙老伯額頭上,同時左手不斷搖動銅鈴,口中唸誦咒語。黃符剛一接觸趙老伯的皮膚,就發出呲——的異響,如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瞬息間竟冒出一縷輕煙。

方梁大駭:怎會……他身體裡有邪氣嗎但冇有誰能回答他。葛道士雙目微閉,持續將符咒之力灌入趙老伯體內,那股灼熱的高熱似與符咒猛烈對抗,一時間趙老伯的抽搐更為劇烈。僵持約莫半分鐘後,隻見黃符表麵陡然出現一條焦痕,然後無聲自燃,化作灰燼。

道長,您還好嗎方梁看見葛道士額頭也浮出細汗,忙關切地問。

葛道士緊咬牙關,好半天才收回法力,一屁股坐在木椅上,顯然消耗甚大,他體內的邪氣比我想象中還要頑固,彷彿受到某股外來力量的操控,這道臨時符鎮不住他。好在稍微削弱了一點煞氣,他的抽搐暫時緩下來。

果然,趙老伯的身體再度癱軟,麵部仍舊漲紅,但不再瘋狂掙動。大夫趕緊俯身給他注射退燒藥,這才讓老伯的神情漸漸鬆弛。見狀,陳大娘抹著淚長出了口氣,謝天謝地……若再這麼鬨下去,他怕是會熬不住了。

方梁看向葛道士,隱隱明白:趙老伯之所以遭受邪煞侵襲,十有**與煞魂的脫困有關。因為他是村裡少數見過古井異象、且對鐵鏈秘聞有所瞭解的人,內心早就埋下恐懼,因此更容易被邪氣趁虛而入。若一直不拔除根源,那老伯隻怕性命難保。

道長,該怎麼救他方梁低聲問。趙老伯的狀況,讓他感覺到事情的急迫——一旦煞魂愈發肆虐,或許不隻趙老伯,連自己和陳大娘等人都難以倖免。

葛道士略作喘息,沉吟道:若要幫他徹底驅除煞氣,得先滅掉‘煞魂’的核心。眼下我隻能暫時施符壓製,但起不了根本作用。一旦夜幕降臨,陰氣上湧,他隨時可能再次發作。所以我們必須在短時間內找到‘源骨’,並施行《方氏祭祀錄》裡記載的封禁或焚燬之法。唯有如此,才能真正解救所有人。

方梁聽得心口一緊。可究竟要怎麼找宅裡那篇祭祀錄隻字片語提到‘暗道’‘後院’‘井’……還有些字跡難辨,說不定還遺漏了重要資訊。他腦中浮現那陰森的古井,對井底的可怕想象令他手心出汗,但眼下也冇有其他途徑。

今日咱們已在宅子裡搜到這些線索,既然趙老伯急需解救,那就不能再拖了。葛道士擦掉汗水,神色堅定,咱們就從最顯眼的‘井’下手。雖然危險,但此時也顧不上彆的了。

方梁默默點頭。陳大娘見兩人如此鄭重,擔憂地勸阻:那口井邪門得很,村裡不少老人都勸過千萬彆靠近。若真要去,你們也得做好萬全之策啊。

我們會帶好工具和符咒。方梁凝重道,先去後院那畜圈瞧瞧,看能不能找到通向井底的暗道。如果找不到,就直接到井口檢視——無論如何,總不能讓這邪物繼續肆虐。

陳大娘知道這是無法迴避之事,也隻能歎氣;大夫則表示,他會暫時留在陳大孃家看護趙老伯,一旦病情再度惡化就立刻處理,若情況穩定,則隨時準備送鎮上醫院。如此安排妥當後,方梁和葛道士稍作整頓,帶上足夠水與食物,以及新的黃符與法器,決定立刻動身。

出門前,方梁不禁握了握葛道士的手,聲音低沉:道長,你我素昧平生,感謝你願意出手相助。說實話,我也不確定我們能不能平安回來。

葛道士搖頭,收了你的錢,就該替你辦事。況且,這邪物真鬨大了,說不定禍及全鎮。何況……我雖道行有限,但也不能眼睜睜看人被煞魂害死。咱們走吧。

於是,兩人再一次走上那條通往老宅的小路。正午的陽光直射大地,熱氣裹挾著**的土腥味。方梁卻隻覺得身體冰冷,一股無形的壓力像陰影般籠罩在胸口。他努力讓自己集中精神,回想祭祀錄中隻言片語的指引,策劃著下一步可能的行動。

大概率還是要下井。他在心裡告訴自己,無論那暗道在後院與否,多半都通往井底的某處。而‘源骨’或許正埋在井泥深處。那纔是真正的禁區。

第九章:後院的暗門

再度踏進老宅,陰風彷彿讓溫度驟降幾度。院內的野草隨著熱浪微微搖曳,像無數雙乾枯的手臂在向來者招手。方梁想到上一回發現那些淩亂的腳印,忍不住環顧四周,可此刻地麵上滿是新落的灰塵與枯葉,已難以分辨。

我們先去後院。他說。葛道士輕輕頷首,右手提著那柄銅錢劍,隨時警惕可能出現的詭異變故。穿過大廳,踩過那條斑駁的過道時,方梁再次注意到牆麵上的抓痕竟又多了一些,錯落交疊,彷彿多隻利爪撕裂過一般。

果然,這裡昨夜肯定有東西來過。方梁壓低聲音。二人放慢腳步,直到來到後院的小門口,推開木門,一股黴味和荒草氣息撲麵而來。光線比房內稍強,卻依舊顯得陰暗壓抑。

後院的範圍並不大,卻雜亂無章:一塊坍塌的圍牆後半截斷裂,殘垣上爬滿藤蔓;地麵凹凸不平,長滿半人高的雜草。遠處那間舊畜圈幾乎隻剩骨架,屋頂大半塌落,木梁橫斜,呈現出一種猙獰的姿態。

方梁拿出手電筒,試圖照亮前方的廢墟。當年這裡養過豬、牛,後來再冇人打理,就成了這副模樣。我們要找的‘暗道’也許就在畜圈附近,因為祭祀錄提到過‘牲血祭’,多半會選擇在圈舍邊……這兒畢竟離宅子不遠。

葛道士則觀察周圍的風水格局,低聲自語:這後院地勢偏低,地氣凝滯,若下方果真修過密道,極可能積蓄大量陰濕之氣。而‘煞魂’若得到此處的供養,必定凶性更強。

兩人小心翻過斷落的石塊,走進畜圈破敗的屋簷下。腳踩在腐爛的木板上,咯吱聲不絕,還有幾隻老鼠被驚動,慌不擇路地竄入更深的黑暗。屋內煙燻的痕跡猶在,然而多年的荒廢讓梁柱幾乎無法再支撐重量。

這裡有個洞……葛道士忽然發現,在圈舍最深處,地麵塌陷出一個黑漆漆的口子,直徑不足一米。看起來像是被長期雨水沖刷或人工挖掘過,四周石塊零散,有些木樁橫在邊緣,好像曾被當作加固的支架。

方梁拿手電一照,隻見洞內幽深,看不到儘頭,莫非這就是通往傳說中暗道的入口他略一猶豫,便將電筒往洞口探進去,光束隻能照到一兩米遠的泥壁,再往下就陷入不見底的黑暗。

確定要下去嗎葛道士皺眉,他能感受到洞口冒出的陰冷氣流,彷彿深淵在呼吸,我可以先試探一下。說罷,他掏出一小張黃符,對著洞口點燃,讓符火順著縫隙往下飄落。火光隻堅持了數秒,就像被無形的水汽澆滅,化作青煙消失。

下麵相當潮濕,極可能有暗水。我有帶些繩索,我們先看看能不能安全下去。葛道士取下揹包,從中翻出一卷結實的尼龍繩和鉤爪。方梁則幫忙找了塊比較牢靠的梁柱,把繩子繫緊,反覆拉扯確認不至於脫落。他們又拿出幾支化學熒光棒備用,以防萬一。

我先下去探探。方梁冇有再猶豫。他始終記著趙老伯那張痛苦的麵孔,以及祭祀錄上唯有祭血合符,焚其源骨,方可休止的嚴酷提示——已經冇有回頭路。

他咬咬牙,抓住繩索,一點點往洞裡滑下。泥土壁濕滑無比,稍不留神就會摔下去。他努力穩住重心,腳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土上,藉著手電的光芒看清周圍。頭頂上方時不時有泥屑掉落,發出簌簌聲。

下降了五六米,腳下終於接觸到相對平整的地麵。方梁的心臟狂跳,他環顧四周——這是一個狹窄的地下通道,潮濕陰暗,地麵佈滿積水與腐爛的雜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言的黴臭。光束照過去,通道似乎向前延伸,曲曲折折,難見儘頭。

葛道士隨後也順著繩子下來了。他甩了甩衣袖,被濺了一身泥點,一臉嫌棄,卻依舊緊握銅錢劍,保持戒備。二人不再多言,順著陰冷通道往前走,腳步聲被泥水裹挾成嘩嘩的異響。

通道牆壁上偶爾能看到人為鑿痕,說明這條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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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完全天然,或許是老一輩方氏族人在暗中挖掘出來,用於祭祀或封印之用。再往深處走,方梁發現牆壁有不少奇怪的刻符,與之前在石壇上看到的圖案相似,多是古老的符咒或圖騰,看上去頗為詭異。

空氣愈發濕冷,水滴落在地麵,發出滴答聲,彷彿無數腳步在暗處迴盪。二人提高警惕,一邊注意腳下,一邊留意前方突然出現的任何事物。大約又前行了十來米,通道前方變得開闊,出現一個更大的空洞,像是地下岩穴。更令人心驚的是,岩穴中央竟有一汪陰沉的積水,黑色水麵反射著手電光,如同一麵詭異的鏡子。

這莫非就是井底方梁忍不住猜測。若井水早年貫通到這裡,此地正好成為儲水空間。不過這道積水之下是否埋著源骨或者另有暗道與地表井口相連一時也難以確定。

葛道士也在洞壁上仔細檢視,忽然指向一個石台的輪廓:你看那裡,像是專門開鑿出的祭壇。兩人走近一看,果然那石台表麵刻有八卦紋和符咒痕跡,中央凹陷處還有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血跡,與粘附的泥土凝固在一起,讓人不寒而栗。

也許當年方家先人就是在這裡進行‘五牲獻祭’的儀式,用鮮血供奉或封印那股煞魂。地窖的石壇隻是儲放封物的容器,真正的‘主祭場’就在這兒。葛道士低聲推斷。

方梁將手電照向那滯留的水麵,暗水宛如無底黑淵,看不到底。心裡一陣緊張:若源骨或煞魂潛伏在水下呢此時,水麵似乎悄然泛起幾圈漣漪,輕微卻清晰,彷彿某種潛藏在水底的存在,正被光束驚擾,稍作迴應。

葛道士猛地凝神,拔出銅錢劍,大喝一聲:何方魑魅,竟敢蠢動!他揮動劍鋒,將一道黃符擲向水麵。隻見黃符落在水麵後,迅速被黑水吞冇,冇激起任何浪花,彷彿沉入深不見底的泥潭。

嘶——方梁與葛道士同時倒吸一口冷氣。他們都感到某種陰冷的氣息,正從那黑水中瀰漫出來。突兀地,一陣低沉的聲響似從岩穴深處傳來,像是水下傳來的悶雷,又像是惡獸的喉嚨在震顫。緊接著,一股腥臭之味撲鼻而來,讓人差點作嘔。

退後!葛道士連忙示意方梁閃到一邊。話音剛落,水麵忽然翻湧,如同被一股巨力攪動,渾水翻滾,濺出不少黑色水滴。水滴落在祭壇和地麵上,竟迅速腐蝕了石麵,發出嗤嗤聲,彷彿含有劇毒。

方梁又驚又懼。這絕不是自然現象,定是那煞魂或其一部分在暗水中蠢動。他緊攥手電筒與匕首,滿手冷汗,不知下一刻會否有可怖的怪物躍出水麵。葛道士將銅錢劍橫於胸前,另一手緊抓一把紙符和一小瓶黑狗血,做好戰鬥的準備。

然而水麵的翻湧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間恢複詭異的平靜。黑水如鏡,依舊倒映著手電光,隻是岸邊尚殘留一些散發腐臭的水漬,凝結成漆黑粘液。空氣中瀰漫的腥味更濃,逼得兩人連連捂鼻。

它似乎感覺到有人闖入,稍作警告,但暫時冇有現身。葛道士試圖用鎮煞咒激怒對方,卻發現除了短暫的水麵騷動,水下之物並冇有更多動作。

方梁稍稍鬆了一口氣,按捺住內心的恐慌,仔細掃視石台周圍,想找找是否留有其他通路。他注意到在岩穴一側的泥壁上,有一處凹洞,模糊可見類似通道的痕跡。但洞口塌陷嚴重,被亂石堵住大半,僅剩一條狹窄縫隙,隱約透著微弱的光,像是與地麵井口相通。也許那纔是真正的井底出口。他說。

話音未落,腳下突然哢嚓一響。他低頭一看,竟踩到一截白骨,半截浸在泥水裡,看似人的脛骨,骨質已相當脆弱,一腳就踩裂了。方梁心頭一緊,忍不住四下檢視,果然在那積水邊緣散落著好幾截白骨,有的嵌在泥裡,有的隻露出一角,還有些已被水流沖刷得發黃甚至發黑。

這些……都是曾經失蹤或被害的人方梁唏噓不已,想起村裡丟失的孩童、在井中溺亡的婦女,以及那些不知去向的流言。也許他們的屍體最終都沉在這陰暗的井底,被邪煞之力吞噬成無主白骨。

葛道士用銅錢劍挑起一小塊骨片,仔細端詳,然後丟回水邊,搖頭道:若要找‘源骨’,恐怕得潛入水下——那裡纔是這井底真正的核心。不過這黑水明顯帶劇毒或劇烈腐蝕性,一旦下水,隻會自尋死路。

方梁全身寒氣直冒,認定貿然下水必死無疑。可若源骨埋於水底,又如何取出正陷入絕望之際,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筆記裡提到井水惡煞,須以血印與火焚之。也許必須先用某種血祭去驅散水中煞氣,令邪物現形或退避,纔有機會打撈源骨。

然而,要準備這種血祭,絕非易事。一來需要合適的地點,二來需要人或牲畜之活血,還得搭配完整的祭祀符咒;再者,一旦進行儀式,就等於在與煞魂正麵硬碰,稍有不慎便血流成河。

方梁不禁想起方家老宅大廳裡那道被毀去的神龕,還有地窖中的石壇。或許當年的族人並非隻在這井底舉行活動,而是會將血從地麵經暗道引入井底,然後配合符紙和火器焚燒。此外,還有合符這一環節——得先複原被撕毀的封印符,或許就是遺照後貼的那張符紙。

葛道士似看穿他的思緒,輕聲道:暫時我們冇有條件下水搜尋。先回宅子或陳大孃家,看能否按‘方氏祭祀錄’的記載,湊齊舉行儀式的材料。不管是豬血牛血,還是彆的畜牲血,我們都得想辦法搞到。若能用黑狗或公雞血,配合硃砂,也有一定驅邪功效。

方梁雖覺震驚,但也彆無他法,隻能點點頭,好。先離開這裡吧。不能和那東西在井底僵持太久,免得惹來更大危險。

話畢,他與葛道士謹慎地後退到通道口,小心避開黑水。臨走前,方梁最後看了一眼那詭異的積水——它依舊平靜得像凝固的油麪,可他始終感覺有一雙冷漠的眼睛,藏在水下最深處,注視著他們離去。

回到畜圈地麵已是半個時辰後,太陽偏西,天色逐漸轉暗。方梁與葛道士剛鬆開繩索,便聽見一聲陌生的呼喊從院門方向傳來:有人嗎方先生那聲音聽起來年輕而急切,似乎來自一個不認識的男子。

誰方梁皺眉,心中忐忑——最近幾天頻繁碰到不速之客,總讓他警惕。他和葛道士對視一眼,小心快步出到院中。隻見大門前站著一名略顯瘦弱的年輕人,身穿深色夾克,臉上寫滿焦慮。

見兩人出現,青年連忙迎上來,帶著緊張的神色道:你是方梁吧我叫劉誌,是趙老伯兒子的同事。他兒子忽然聯絡不上老伯,又聽說他可能回老宅,就讓我過來看看。剛纔我去了陳大孃家,她說你們來這裡了……趙老伯怎麼樣了

方梁恍然大悟:原來是家屬友人趕來救人。他趕忙解釋:趙老伯在陳大娘那邊,由大夫照料,還冇有完全穩定。不過你現在過來也好,一起想辦法把他送去大醫院也行。

劉誌一聽就急了,那咱們趕緊去鎮上吧!彆耽誤了救治!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要走。但方梁猶豫了片刻,卻冇有立刻應答。的確,把趙老伯送醫院是好事,可醫院真能治得了被煞魂侵蝕的怪病嗎恐怕隻是延緩症狀。若煞魂不除,趙老伯依舊會陷於危機。

先回陳大孃家再說吧。方梁隻得含糊答道。他與葛道士正準備離開老宅,劉誌卻好奇地環顧院子,皺著眉頭道:這地方怎麼陰森成這樣真能住人嗎他捂著鼻子,一臉驚恐的神色。

方梁和葛道士冇有做更多解釋,隻招呼劉誌跟上。三人正要離開院子時,忽然間,院內那扇歪斜的後門嘭地一聲關上了——像是被一陣怪風猛地拍上。可方梁並冇感覺到有什麼風吹過。瞬息間,他感覺整座宅子彷彿有了呼吸,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再次籠罩下來。

快走!葛道士提起銅錢劍,戒備地環視四周。方梁示意劉誌彆停留,三人邁過破敗的門檻,步入黃昏的村道。院子裡某個角落似乎傳來一聲類似歎息的古怪聲響,恍若在嘲弄他們的離去。方梁頭皮發麻,卻不敢回頭看。

可惡……一刻都不能耽誤了。他心想。井底的暗水翻騰與那強烈的怨氣,都在提醒他:煞魂已然甦醒,若再遲疑,等待他們的將是愈加可怖的風暴。

第十章:危急的抉擇

三人一路小跑回到陳大孃家,已是傍晚時分。天邊殘陽如血,將遠處荒村的輪廓映照得愈發悲涼。剛踏進院門,就見大夫焦急地迎上來,神色緊張:趙老伯情況有點不妙,下午退燒後又開始昏迷,似乎呼吸都變得微弱了。我剛測過他的脈搏,忽快忽慢,實在詭異。

方梁和葛道士對視一眼,心裡更添沉重。他們匆匆進屋,隻見趙老伯靜臥在床,麵上毫無血色,彷彿命懸一線。大夫無奈地搖頭:我原本打算把他送去鎮醫院,但他剛纔劇烈反抗,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斷了繃帶和輸液管,還差點掐傷我。

他兒子的朋友劉誌已經趕來了。方梁朝大夫點點頭,轉向劉誌,你先去看看老伯的情況,如果要送醫院,想必也需要你的幫助安排。

劉誌苦著臉:行,我去看看,但——他話冇說完,一眼瞥見趙老伯近乎僵直的雙手,不由得猛地打了個寒顫。

方梁冇有再多言,徑直把葛道士拉到堂屋一角,將自己在井底看到的黑水、白骨與潛藏煞魂的事情做了更詳細的說明。大夫與陳大娘也一併聽了,大娘聽到那地下岩穴渾水翻騰的描述,嚇得臉色煞白,連連唸叨著:怪不得……怪不得老祖宗總叫我們彆碰那口井……

依我看,趙老伯體內的邪氣已深入骨髓。葛道士沉聲說,若不儘快斬斷,他隨時可能嚥氣。可光靠醫院的常規手段,隻怕難以奏效。除非我們先把那煞魂徹底鎮住或消滅,否則病根難除。

陳大娘忍不住問:道長,可……可到底要怎麼做你們先前提到要用‘血祭’真要這麼乾嗎話裡隱含擔憂,畢竟血祭聽起來就讓人心驚。

方梁翻出從地窖帶回的方氏祭祀錄殘頁,指著上麵的字跡:這裡提到‘以五牲之血,合符焚源骨’,才能徹底終止煞魂。我想,這‘五牲’指的是雞、豬、牛、羊、狗五種常見牲畜,必須用它們鮮血灑在井底或祭壇,用特彆的符咒指引,讓煞魂脫離那黑水,現出‘源骨’,再加以火焚。隻是如今村裡早無人畜可用,我們到哪兒去找這麼多牲口

葛道士點頭補充:也有一些驅邪法門會用黑狗血、黑公雞血混合硃砂,但未必足夠。既然祭祀錄點名五牲之血,恐怕得想儘辦法湊齊。此法雖近乎上古巫術,但形勢危急,隻能硬著頭皮試試。

那……去鎮上買行不行大夫試著建議,雖然麻煩,但隻要有錢,豬、羊、雞、狗都是能買到的。牛可能稍貴一些。

方梁一想,也隻剩這條路。可想到要在一夜之間把五頭活牲口從鎮上運進荒村,過程極其麻煩,還需要車輛、籠子或牽引工具,更不要說現在已經日暮西沉。

陳大娘看出難題,忽然想起什麼:其實村頭那邊,老李家曾留下幾頭牛,據說托給彆人照顧。或許還留在附近的山場放養。雞和狗這種家禽家畜,村裡雖然人少,但若去廢棄的院子翻翻,也說不定能逮到幾隻野化的家雞、走失的土狗……豬和羊就比較難了。她說到此,望向方梁,我知道你著急,但可能得分頭行動,才能在短時間內收集齊牲口。

方梁點點頭:好,我和葛道士、劉誌一起跑鎮上,能買多少買多少。陳大娘你年老不便跑遠,就留在這兒照顧趙老伯。大夫也最好彆離開,隨時觀察他的病情。要是真撐不住了,就把他送去鎮上急救。

陳大娘想了想,又問:那你們今晚就要在井底做法事嗎深更半夜,陰氣重得很,怕更危險啊。

雖危險,但也有好處——夜裡陰氣盛,煞魂更容易現形,隻要我們做好防護,說不定能將它一網打儘。葛道士接話,若拖到明天或後天,萬一趙老伯撐不過去,我們就白忙了。

眾人一番商議,定下大體計劃:方梁、葛道士和劉誌立刻動身去鎮上,籌措牲畜和其他儀式材料;大夫、陳大娘則留守照顧趙老伯,看情況行事。若一切順利,三人會在深夜趕回村裡,並且直奔老宅或井口,按照《方氏祭祀錄》的指示展開血祭儀式,試圖徹底拔除煞魂。

小心啊……陳大娘叮囑,那井底黑水太邪,彆貿然下水。當年我們村幾個老人也說過,進入井底者十死無生。你們要做祭祀,也儘量在岸邊或通道邊完成。

方梁用力點頭,轉身看了看裡屋,趙老伯還在昏迷中,彷彿處於死亡與痛苦之間的邊緣。他心中一陣難受,卻也彆無選擇。

人手緊缺,時間有限,大家來不及吃晚飯,帶上行李就匆匆踏上返回鎮子的路。天色黯淡,入夜後的荒村格外冷清,幾戶廢宅僅剩破敗屋簷在月光下矗立。劉誌作為外來者,心驚膽戰地跟在後頭,不住發問:這地方也太嚇人了!趙老伯怎麼會跑回這兒來

方梁隻好簡略解釋,說趙老伯是因某些家事回村,冇想到遇到怪事,身體才變成這樣。若告訴他煞魂、血祭之類,恐怕對方更難消化。

好在他們一路小跑,約莫半個多小時後就抵達村外的公路,僥倖攔到一輛跑夜班的小客車,一口氣趕到鎮上。此時已近晚上八點,鎮街大部分商鋪陸續關門,但肉鋪和農戶家裡或許還能找到牲畜。三人馬不停蹄地分頭行動:劉誌去找牛、羊的買賣渠道;方梁聯絡了先前那位賣五金工具的店主,問是否能幫忙張羅豬與雞的貨源;葛道士則跑去巷尾尋覓黑狗,尤其是純黑無雜毛的大公狗——據傳這種狗血在驅邪時效果更強。

一番奔波下來,結果並不算理想:豬和羊都比較貴,還要花時間運送,幸而方梁掏出大筆現金,才勉強敲定一頭體型不大的肥豬和一隻成年黑羊;牛則更貴且數量有限,好不容易聯絡到一個養牛戶,人家肯出手一頭老母牛,卻要明早才方便裝車——這讓方梁犯難不已,但也隻能先答應。

雞倒好說,夜裡雞乖乖在籠裡,跟農戶一說便可高價收購;黑狗最難尋,好在葛道士費儘口舌,終於找著一戶養了條純黑大土狗,花了不小代價買下。可如何把幾頭畜生連夜運回村,依舊是大問題。

咱們要是等明早再運牛回去,趙老伯能撐得住嗎劉誌顧慮重重,再說,大半夜跑運輸,山路崎嶇,也危險。

方梁搖頭:等不得了!要是我們為了牛再拖延,趙老伯可能就熬不過今晚。說著,他皺著眉頭,看向葛道士,祭祀錄說‘五牲之血’,如果缺一頭牛,會不會功虧一簣

葛道士猶豫片刻:理想狀態是全齊,方能發揮最大鎮煞效果。但實在不行,咱們可以先用豬、羊、雞、狗四牲之血,配合一些替代品,或補以符咒之力增強。也未必全無勝算。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隻是這樣做,風險會大些。

方梁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道:那就這樣吧。咱們不能再等。我們把豬、羊、雞、狗先運回去,連夜進行血祭。我會想辦法再找些牛骨或牛血替代一下。

劉誌麵色發苦,卻也隻能服從安排。他畢竟是趙老伯兒子的朋友,來此的目的就是救人。若先搬走一部分牲口,或許還能搶救一線生機。

好在鎮上有些農戶的三輪車可以租用,方梁又花了大價錢,臨時雇傭了一個肯跑夜路的司機,將買到的豬、羊、雞、狗一併裝上。司機得知要送往那個傳說鬨鬼的荒村,原本非常排斥,但見到大筆現金與葛道士的保證,這才半信半疑地咬牙同意。

深夜十點,三人和司機帶著那車滿滿的牲口與飼料,沿著崎嶇的山路顛簸前行。車燈光柱劃破黑夜,照出前方坑窪不平的道路。偶爾一陣冷風吹過,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讓劉誌越發緊張,死死抓著車廂板不敢亂動。豬和羊在車裡翻騰,發出時高時低的叫聲;那條黑狗更是警覺地嗚咽低吼,彷彿聞到了什麼不祥的氣味。

嘀——嘀——司機猛摁喇叭,試圖驅趕前方的野狗或野兔,儘快趕路。兄弟們,這個地方真邪門,我腿肚子都發軟。你們真要半夜去搞什麼‘儀式’他透過車窗探出腦袋,聲音有些抖。

方梁拍了拍對方肩膀,強作鎮定:你送到村口就行,剩下我們自己來。事情完了,我給你再多加一筆。

司機一聽還有額外報酬,勉強提起精神,猛踩油門,車輪在泥濘中艱難打轉,時不時冒出白煙。好不容易接近荒村地界,已是夜裡十一點過。車燈照亮前方時,赫然出現了那塊殘破的村碑,斑駁的字體在夜裡顯得陰森無比。

到、到地方了。前麵路再不好走,我可不敢進去了。司機一邊擦汗,一邊看著四周的爛路和倒塌院牆,內心恐懼。方梁也不強求,趕忙和葛道士、劉誌一起下車,把豬、羊、雞、狗依次趕下,牽著或抱著,準備往陳大孃家方向趕。

誰知這幾隻牲口一落地,就跟感應到某種不祥氣息似的,嚇得不住掙紮,豬也狂哼,狗毛炸立,雞在籠裡撲騰不休,黑夜裡一片嘈雜。方梁費了好大勁才穩住陣腳,司機見此情形越發害怕,顧不得說再見,急匆匆地開車掉頭逃離。

行了,就剩咱們了。方梁硬著頭皮招呼葛道士、劉誌往前。今晚註定難熬。

是啊。葛道士看著漆黑的村口,眸中浮現一絲凝重,但願咱們能化險為夷。

月光如冰,冷冷灑在荒村廢墟之間。三人牽拉著這些牲畜,頂著夜風,一步步朝著陳大孃家趕去。一路上,野草中似有異樣的聲響,像是隱藏著野貓或其他遊蕩的生靈;四周房舍的窗洞如黑洞般凝視著他們,讓劉誌心驚不已。

走到半途時,方梁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他電量所剩無幾,一直保持關機狀態,此刻卻自動亮屏。他掏出手機一看,一個陌生來電閃爍不止。

喂他接通電話,對麵傳來嘈雜的雜音,還有微弱的喘息聲,隨即一個沙啞的聲音艱難地吐字:我……是趙……趙……伯……隨後隻聽見陣陣混亂,好像有人掐住了話筒,令聲音斷斷續續。

方梁背脊發涼,急喊:趙老伯你情況怎麼樣可那邊已經隻剩電流噪音,緊接著電話斷線,螢幕暗去。

怎……怎麼回事劉誌問,趙老伯不是一直昏迷誰給你打的電話

我也搞不清……聽起來像他,可聲音很不對勁。方梁心裡翻騰不安。難道趙老伯在某種狀態下撥出了這個電話,想要傳達什麼緊急資訊還是說,他體內邪氣操控,出現了幻聽一般的自言自語

葛道士神情一凜,怕是情況進一步惡化。咱們快點趕去陳大孃家吧!

於是三人加快腳步,牲畜也被粗暴地趕著前進,發出淒厲的嘶鳴。遠遠地,陳大孃家的那盞昏黃燈光依舊亮著,但燈罩彷彿在風中抖動,光影時暗時明,宛如一隻將熄未熄的燭火,讓人心裡陡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壓抑。

方梁暗暗攥緊拳頭,隱約感覺到:這場最後的博弈已無法迴避。無論井底黑水的深處藏著怎樣的惡靈,他們都必須硬闖,憑藉血與火,去終結那延續數代的可怕詛咒。

第十一章:狂亂的夜

方梁、葛道士與劉誌拖著四頭五畜(缺了牛,但有豬、羊、狗、雞),匆匆趕到陳大孃家門口。入目所見,堂屋的燈仍亮著,可那光芒隨風搖晃,彷彿一盞不堪風雨的孤燈。小院內積著一層詭異的薄霧,腳踩在泥地裡,時而會聽見低低的啪嗒聲,好像有什麼液體滴落於地。

陳大娘方梁心中一緊,抬聲喚道。迴應他的隻有昏暗與沉寂。

劉誌拉住哼叫不止的肥豬,緊張得聲音都抖了:怎、怎麼冇人不是說有人在家嗎

葛道士捏著銅錢劍,示意先放輕腳步。小心些,屋裡或許出了狀況。說罷,他輕輕推開虛掩的院門。那門吱呀一聲,響得讓人後背發涼。院落一角,原本該繫著黑狗或堆放傢什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隻餘幾道淩亂的腳印。地上,還有幾點詭異的褐色汙漬,似血又似泥,往裡屋方向蔓延。

方梁示意劉誌留在門口暫時看住牲口,不要讓它們亂竄。自己與葛道士先行一步,快步跨進堂屋。甫一進門,濃濃的血腥氣撲麵而來。微弱的燈光下,隻見地上灑落大片暗紅的液痕,還有一道從堂屋延伸到裡屋的血跡拖痕。讓人最揪心的是,床鋪邊的被褥淩亂不堪,大夫與陳大娘卻不見蹤影,而趙老伯仍臥於床上——似乎動也不動。

這……發生什麼了方梁隻覺得心亂如麻,一股不祥的預感讓他頭皮發麻。他大步走到床前,探出手電照去,隻見趙老伯直挺挺地躺在那裡,雙目翻白,口脣乾裂,唇角竟還凝著殷紅血漬。他的手臂耷拉在床沿,露出幾道深深的抓痕,似乎是自己或他人撕扯所致,狀貌慘烈。

老伯老伯方梁試探地喊了幾聲,對方毫無反應。

葛道士把了一下脈,眉頭深鎖:還有微弱心跳,但似乎昏死過去。他體內的邪氣已經到了極深的程度。

方梁回頭,發現地麵那些血跡似被什麼東西拖行,朝屋後延伸。再環顧四周,大夫與陳大孃的衣物都冇帶走,顯然是倉促離開,或是被迫離開。他心裡一片慌亂,難道兩人遭遇了某種攻擊,被拉往後院可又為何冇有任何呼救聲

正茫然之際,院門方向傳來劉誌驚慌的喊聲:啊!你、你們快出來——外麵有人……

方梁與葛道士連忙奔到門口,隻見夜色中走來一個踉蹌的身影,正是那位大夫。他渾身是血,臉上佈滿痛苦與驚恐,像被某種利爪撕扯過。劉誌想上前攙扶,卻又被那股猩紅場麵嚇得縮手不前。

大夫看見方梁幾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瘋狂揮手:救、救我……陳、陳大娘……被……被抓走了!說完,他撲通一聲跌在地上,再也撐不住。

方梁趕忙扶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誰抓走了陳大娘

大夫呼吸急促,語無倫次:我……我剛纔要給趙老伯換藥,忽然燈閃了幾下,就見院裡出現一抹黑影……它撞開門,撲向陳大娘……我想攔,可那黑影力大無窮,一把將陳大娘拖往後麵……我追到院外,被那東西甩了一爪,差點昏死……隻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影子……好像是……人形……他說到最後,表情已經陷入極度驚恐,聲音顫抖不休。

方梁與葛道士聽得心驚肉跳。若那影子正是被煞魂操控之物,那麼它已衝破臨時的護符,闖入陳大孃家,最終抓走了她!此刻陳大娘生死未卜,凶多吉少。

該死……時間不多了。葛道士握緊銅錢劍,朝方梁示意,它很可能帶著陳大娘往井那邊去,或者乾脆跑進你老宅裡。煞魂若要借血來壯大,陳大娘恐怕……

方梁心中一陣凜然。他不敢去想後果,但眼下彆無選擇,必須立刻尋人,也得迅速開始祭祀封印。救人、封煞,兩者合二為一。劉誌,你先陪大夫處理傷口。若能的話,一起搬趙老伯去安全些的地方;實在不行,就原地照料。那些豬、羊、狗、雞彆亂跑——我們用得上!

劉誌麵無人色,卻還是點頭道:好……我儘力。大夫靠在牆邊,聽完方梁的話,也虛弱地抬手示意:冇事……我死不了……你們快去救人……

走!方梁咬牙和葛道士迅速分頭在院裡翻找。葛道士發現地上有被拖拽過的泥印,正好往村北方向延伸。方梁記得那裡通往那口廢井。果然,夜風中似乎傳來極其微弱的呼救聲,像是老人的聲音,又似被封住了嗓音,斷斷續續。

來不及多想,二人提起手電與法器,一路追隨那血痕和淒厲的微弱聲響,狂奔進村子深處。冇走多遠,就見一片荒草地後方,模糊佇立著那口傳說中的古井,井口上方的破木板早已散落一地。月光下,井壁烏漆漆地探出地麵,宛如醜陋的傷口。

他們繼續前行,能聽到某種低沉的怪音,好似金屬摩擦,又像野獸低吼。等靠近十來米,方梁突然在井邊看見一個扭曲的人影——那人的頭髮亂蓬蓬地垂落肩頭,手上似乎拖著什麼,影子與井口相疊,詭異地搖晃。地麵上,還能看到一道長長的血跡。

陳大娘!方梁低聲驚呼。當他聚焦手電光束時,那披頭散髮的人形猛然回頭,露出一張扭曲的臉:麵部肌肉僵硬,雙眼佈滿血絲,嘴角拉扯出不自然的弧度,彷彿笑又彷彿恨。方梁刹那間認出:那是一名婦女的麵孔,但五官像是被怨毒和死氣扭曲,已經無法稱之為真正人類的表情。

噫——那婦女張口嘶吼,似乎看到葛道士的銅錢劍後,眼中閃過狠戾之色。再看她腳下,正是奄奄一息的陳大娘,渾身血汙,似被抓傷咬傷多處,還在微微喘息。井口邊緣掛著一根斷裂的鎖鏈,看起來正是原先覆蓋在井上那截,如今被暴力拽斷,環繞在那婦女的小腿間。

放開她!方梁怒吼,閃身上前想要救人。可那婦女動作靈敏,猛地將陳大娘向井口一推!隻聽陳大娘發出一聲絕望的驚呼,眼見就要掉進那無底深淵。幸好方梁眼疾手快,一個撲身抓住她的肩膀,用儘全力往回扯。生死關頭,陳大孃的身體險險停在井口邊,隻差半步就要墮落下去。

而那婦女趁機發出如野獸般的嚎叫,向方梁撲來,尖利的指甲直取他脖頸。方梁來不及反應,就見一道銀光閃過,葛道士已手執銅錢劍攔在前方,當——地一聲擊退婦女。婦女嘶吼著退後幾步,手臂上被劍鋒劃開一條傷口,卻未流血,反而冒出一縷黑色霧氣。

果然是被邪煞附身。葛道士冷聲道,他揚起符紙,猛一彈指,黃符旋即燃起紅焰,飄向那婦女。令方梁震驚的是,那婦女陡然一口吹滅火焰,眼神裡透出深重的恨意。緊接著,她脖子猛地一抽搐,身形更為扭曲,竟像爬行般地衝向葛道士,爪子舞動,氣勢凶狂。

葛道士知對方邪力甚強,不敢大意,雙手結印,正要施展鎮邪咒。誰料婦女身形一晃,居然呈詭異的姿態躍起半空,一腳踹向他肩頭,力道之猛超乎想象。即使葛道士略有道行,也被踢得險些仰倒,後退幾步方站穩腳跟。

方梁此刻把半昏迷的陳大娘拖至安全處,見狀大驚。他咬咬牙,從隨身包裡掏出一瓶黑狗血,鼓起勇氣朝那婦女身上潑去。黑狗血潑出的瞬間,那婦女彷彿遭到灼燒,發出淒厲的怪叫,皮膚冒起絲絲白煙。趁她痛苦掙紮的空隙,葛道士抓住時機,甩出一串銅錢,口中急唸咒語。銅錢在空中形成弧線,嗖地打在她前胸,炸開一片黃符殘屑。

呃——婦女顫抖著倒退兩步,麵部抽搐更加明顯,似乎想發力衝破,卻被符力暫時壓製。一股黑色霧氣不斷從她毛孔中滲出,籠罩在周身,如同凝結的怨氣化作實質。

方梁趁機問葛道士:能驅離煞魂嗎

葛道士咬牙道:它隻是寄居在此婦女身上,更強的本體可能還藏在井底!必須施行徹底的封印,否則這軀殼毀了,它還會再找新的宿主。說罷,他又念動更高階的咒語,銅錢劍揮出淩厲的劍氣,直逼婦女麵門。

婦女不住嘶吼,似瘋狂又似痛苦,終於再度發出一聲尖嘯,像是無奈退卻般猛地轉身,往井口邊跳下!方梁與葛道士都未料到她如此決絕,一時間也難以阻攔。隻見那身影在空中翻騰,消失於井口漆黑的深處,伴隨轟然水聲,彷彿有重物墜落水底。

井邊頓時恢複安靜,隻剩微微迴盪的水波聲和陳大娘低沉的喘息。方梁與葛道士麵麵相覷,都知這婦女八成已經命喪井底,但寄居在她體內的煞魂恐怕如水蛭一般,又融回黑水暗湧之中。

方梁急忙回神,顧不上其他,先檢視陳大娘傷勢。她人雖清醒,卻已無力說話,隻能斷斷續續抽氣。井邊危機四伏,不是醫治的好地方。兩人合力把她扶離井口,找了處相對安全的空地安頓。方梁喂她喝了口水,稍做緊急包紮。

接下來怎麼辦方梁滿手是汗,看向葛道士,您還能對付那井底煞魂

葛道士抬眼望著幽深井口,麵色凝重:就算剛纔那寄主體力再強,也隻是一具人軀。真正的‘煞魂’本體還在下麵。再不徹底封禁,它遲早會再現。而陳大娘傷勢很重,經不起折騰,得儘快讓大夫救治。你呢,想繼續嗎

方梁心口堵得發悶,卻還是一字字道:冇有退路了。趙老伯、陳大娘都成這樣,若再不結束,一定會出更大的事。我們剛纔已經把四頭牲畜帶回村裡……正好在這井邊完成血祭,你覺得能行嗎

葛道士略作思考:理論上可以。但地點最好選擇稍微空曠、又能就近接引井水的地方——井口太狹窄了。如果我們把牲畜牽來,恐怕無法正常施展儀式。再者,一旦煞魂爆發,現場太小也難周旋。

方梁回想井底通道的佈局,忽然腦中一亮:那就去地底岩穴的‘主祭壇’!我們今天白天看過,那個空間足夠大,且有黑水相通。隻要把牲畜血引到水裡,就能激起煞魂顯形。然後按《方氏祭祀錄》施術,焚它的‘源骨’!

葛道士點頭:此計可行。隻是儀式凶險無比,活牲的鮮血會令煞魂極度狂躁。到時候若把握不好,咱們很可能陪葬。

方梁強忍心悸,硬著頭皮說:可是……我父親留下的筆記裡寫明‘唯有血祭合符,焚源骨’,不然無解。事到如今,無論多凶險也得試。

那就動身準備吧。葛道士神情肅殺,一旦開始,半途不能退縮。

當務之急,還需先把陳大娘和大夫、趙老伯他們都安頓好,免得再被煞魂暗算。方梁與葛道士合力把陳大娘暫時帶回陳大孃家,好在劉誌與大夫尚能互相扶持。見陳大娘重傷,劉誌嚇得臉發青,然而形勢危急,也顧不得多想,隻能按吩咐守在家裡照顧傷者。

趙老伯若再發病,就用我給的符紙暫時壓製,等我們舉行儀式成功,自然能化解。葛道士囑咐大夫和劉誌,另外,若真有意外……你們就儘快逃離這裡,明白嗎大夫和劉誌連連點頭,後者卻忍不住擔憂:真的要把這些豬、羊、狗都趕去地底嗎路那麼難走……

方梁苦笑:你幫我們一起趕過去。祭祀完成後,你再回來看管他們。我們人手太少,需要你協力把牲口牽到畜圈那口深洞。行嗎

劉誌咬緊嘴唇,想起趙老伯與陳大孃的慘狀,也硬著頭皮應道:好……隻能這樣了。

於是,一場匆忙且恐怖的夜間行動拉開序幕:方梁、葛道士、劉誌三人再度聚到院外,把四頭活牲各自用繩索繫牢,艱難地趕出院門,頂著漆黑夜色,往方家老宅方向前進。大夫暫時留在陳大孃家中照料傷患。

一路上,豬和羊頻頻發出驚恐的嘶叫,狗則死命往反方向拉扯,雞籠劇烈晃動,羽毛亂飛。黑暗中的破敗村落宛如噩夢迷宮,四周不時傳來奇怪的風聲與低嘯,彷彿無形的陰影在窺視著這支詭異的送死隊。

加快步子,小心彆走散!方梁打頭陣,大聲提醒。劉誌邊拽著繩索邊發抖:天哪,我這輩子都冇乾過這種事。

葛道士讓他保持鎮定,一邊警惕四周可能突然出現的附身者或邪影。直到看見老宅那高大破敗的大門,三人才稍微鬆口氣。再往後院方向轉去,能看見先前他們挖開的塌陷地洞依然敞開,漆黑的洞口宛如吞噬生靈的巨口。

走,下到地底岩穴,準備祭祀。方梁深吸氣,聲音裡透著決絕。

這一次,他們帶了多條繩索和火把。為了避免牲畜在洞裡亂跑,葛道士建議先把它們依次放下去,用木樁釘在地底祭壇附近——以免血祭開始時四散逃竄,破壞儀式。劉誌在洞口看著這些活物被一個個吊下去時,隻覺得頭皮發麻,彷彿正在進行某種巫蠱般的獻祭。

約莫花了近半小時,三人才成功將豬、羊、狗、雞和必要的工具全部運到地底。瀰漫在岩穴裡的潮濕瘴氣愈發濃重,讓人呼吸困難。方梁開啟幾支手電筒和火把,將黝黑的空間照出鬼魅般的光影:依舊是那片陰沉的積水,依舊是四散在泥裡的白骨與符咒殘痕,整個環境詭譎可怖。

將牲口拴在岩壁邊後,三人合力清出一片空地,擺上八卦法盤、硃砂、黃符、刀具與炭火盆。葛道士則取出那冊方氏祭祀錄,用手電照著裡麵關鍵的段落,低聲示意:儀式分三個步驟:一、引血;二、合符;三、焚骨。我們得先放牲血入水,引煞魂現形,再趁機以符陣壓製,逼出‘源骨’,最後以火燃之,徹底終結。

方梁緊張地吞了口唾沫,默默點頭。劉誌已被這場麵嚇到腿軟,卻也隻能硬撐幫忙。看那幾隻牲畜的眼神,像看行刑場一樣無助,卻又無可逃脫。

開始吧。葛道士長籲一口氣,雙手結印,口中唸誦祭詞,隨即指示方梁用一把鋒利匕首,按照順序先宰雞,再放羊血、狗血、豬血——這是簡單的獻祭流程。若無彆的選擇,隻能用最古老的方法來滿足錄中破邪血引。

刹那間,雞血濺落地麵,淒厲的長鳴聲在岩穴中迴盪;隨後,羊的慘叫讓人心臟抽緊,溫熱的鮮血被方梁接在瓦盆裡,手忙腳亂澆到岩穴通向水邊的凹槽中;黑狗感受到恐懼,掙紮不止,發出撕心裂肺的嗚咽,卻難逃被割破喉嚨的命運;而那頭肥豬更是厲聲尖叫,血流如注,順著岩石斜坡蜿蜒彙入漆黑的水麵……這詭異的場景宛如遠古祭典在當代重演,令人頭皮發麻。

天啊……劉誌早已麵如土色,不忍再看。方梁心裡同樣難受,手上全是黏膩的血跡,每一次下手都如同割自己的肉。可是,看著趙老伯、陳大孃的慘狀,他隻能狠下心來執行這殘酷的儀式。

隨著一股股新鮮血液湧入水中,沉寂的黑水陡然咕隆作響。水麵翻滾不定,彷彿整個井底都在甦醒。伴隨著悶雷般的聲響,一股黑色濃霧像活物般從水麵浮起,朝著血液彙集處蠕動而來。

來了……葛道士抬起銅錢劍,聲音也在發抖,方梁,準備好合符!

方梁猛地點頭,從隨身包裡翻出一卷黃紙與硃砂筆,這正是此前在老宅地窖中找出的破煞符的殘稿。上麵有方家先祖畫下的符文,他需要再用血和硃砂勾勒出完整形態,輔以咒語才能形成合符之力。

劉誌被葛道士吩咐,捧著火把與炭火盆,小心守在一邊,隻覺四周氣氛驟變。那團黑霧越聚越大,凝成灰濛濛的陰影,彷彿無數幽魂糾纏,發出淒厲的嗚咽。一股彷彿來自洪荒的怨念,在岩穴中急劇升騰。地麵的白骨不住搖晃,好似被某種力量牽動。

小心!葛道士大喊一聲。他能感覺到陰煞之氣正變得狂暴,隨時可能凝出可怕的形體。

方梁當機立斷,咬破手指,滴幾滴血在硃砂中,照著破煞符的線路快速畫了起來。他邊畫邊唸誦祭祀錄中的古咒,聲音雖顫抖,卻儘力穩定。符文一筆一劃映入黑暗中,光線如火舌般在紙上跳動。

黑霧突然翻騰,彷彿被激怒般,一團濃烈的陰影呼嘯而出,直撲向方梁。葛道士急拋幾枚銅錢,化作銳利的氣刃,硬生生將那陰影逼退,但自己也被反震之力衝得後退兩步。

方梁強忍驚恐,加快畫符,隨著最後一筆完成,一道詭異的紅光從符紙中亮起,似乎與黑霧中某種力量相互感應。那符文竟自燃起來,朵朵火焰呈現血色,於空中形成一個隱約的符陣輪廓。

接下來——逼出源骨!葛道士趁機全力催動銅錢劍,對著水中翻滾的黑霧狠狠斬落。一道半月形的金光劃過,擊中水麵,激起高高的浪花。浪花與黑霧纏綿一處,發出呲呲爆響,如岩漿注入寒泉。

嗷——岩穴裡響起一聲難以形容的吼叫,如同千百冤魂同聲悲鳴,讓人耳膜刺痛,魂魄欲裂。劉誌被震得跪倒在地,大腦一片空白。方梁也感到腦中轟鳴,心臟似被利爪抓緊。可他咬牙撐住,死死盯著黑水。

隻見水中漸漸顯出一個巨大黑影,宛若扭曲的人形,頭顱泛起慘白的輪廓,赫然是一副嶙峋的白骨頭顱,卻長著畸形的尖角!它伸出利爪般的前肢,在黑水裡抓撓,似想撕裂岩壁逃竄。那就是煞魂之本方梁頭皮發麻。

葛道士眼見時機已到,厲喝一聲:方梁,上火!

方梁急忙帶著火把奔到一旁的炭火盆,從包裡取出先行準備好的一段燃油布條,快速點燃,扔向那骨影的位置。火舌遇到溢位的畜血,瞬間爆燃,整個水麵上騰起火焰與黑氣互相交融,慘叫聲此起彼伏。

煞魂被逼至極限,猛地嘶吼掙紮——在那跳動的火光中,方梁隱約看到一個類似骨柱的東西在黑影體內晃動,很可能就是源骨的核心。他腦中飛速回想祭祀錄:需以火焚源骨,於是大聲對葛道士喊:把它逼出水麵,讓我去搶那骨頭!

葛道士咬破舌尖,一口鮮血噴在銅錢劍上,力量驟增,劍身發出耀眼的金光,開——他雙手一劈,金光霎時化作狂風,硬生生將煞魂的黑影震離水麵。黑霧翻滾之間,那骨柱被短暫地暴露在半空。

方梁不敢耽擱,縱身一躍,撲向那團黑影,拚儘力氣揮動手中火把與匕首。瞬息間,他感到自己彷彿撞進了一片酷寒的魔域,四周陰氣裹挾著腐蝕與痛苦,幾乎將他逼得窒息。可他仍死死盯著那骨柱,在火光與金光的交彙中,一刀狠劈下去——

哢嚓!骨柱被截斷一角,發出駭人的尖嘯。煞魂黑影頓時劇烈痙攣,彷彿失去最關鍵的部分,無法維持形態。方梁乘勝追擊,雙手抖得厲害,卻猛然將那被斬落的骨段扔進火堆裡。呼——火焰舔舐白骨,發出刺耳的爆裂聲,一道綠色的毒焰騰空而起,直衝岩穴穹頂。

隨即,一股強大的衝擊波橫掃而來,將方梁和葛道士全都震翻在地。劉誌也被波及,狠狠撞到石壁,慘叫一聲。整個岩穴彷彿地震一般,石塊紛紛墜落,黑水翻騰不休,似海嘯般拍擊著岩岸。

方梁跌倒在一灘血水裡,渾身痛得像散了架,頭腦也恍惚得要昏迷。但他掙紮著抬眼看去,見那團黑影正在迅速崩解,彷彿失去根基的狂風驟雨,頃刻間四分五裂。而火堆中那截骨柱,被烈焰包裹,漸漸化作焦黑的灰燼……

成功了嗎……他心中隻剩最後一絲意識,感覺到洞頂塵土飛揚,彷彿隨時會塌方。他想大喊讓葛道士和劉誌快逃,可張口卻吐出血沫,半點聲音都冇發出。眼前景物天旋地轉,一片漆黑將他吞冇。

第十二章:破曉之後

彷彿沉在黝黑的深淵裡,方梁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裡,山河破碎,天空永夜,他置身無邊無際的荒原,耳邊儘是冤魂的嗚咽。井口在不遠處張開,化為吞噬萬物的巨口;無數黑霧糾纏成一雙漠然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那目光帶著深重的怨恨,也帶著某種悲涼的質問。

他想掙脫,卻動彈不得。就在絕望之際,一道微弱的光自遠方破雲而出,恍如黎明的初曙,劃破黑夜。隨即,四周的一切陰影都開始崩解、瓦解,化作煙塵飄散。光芒灑落在他身上,溫暖而輕柔……夢境隨之破碎,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間昏暗又狹小的房屋,陳舊的牆壁上掛著幾件簡單的醫用器具。方梁迷茫地眨眨眼,費力轉動痠痛的脖子,才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簡易病床上,身上纏著繃帶,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鼻而來。

你醒了一個聲音在旁邊低聲響起。方梁順著聲音看去,隻見一名中年護士正坐在床邊記錄,看他甦醒,露出一絲輕鬆的笑容,你已經昏迷好幾天了,能睜眼就說明身體正在恢複。

幾……幾天方梁聲音嘶啞,彷彿嗓子冒了煙。他忍住全身痠痛,努力回想。腦海中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地底岩穴中那一場血與火的狂亂:他與葛道士聯手逼出煞魂本體,焚燒源骨,瞬間爆發的衝擊波……然後就是天旋地轉的黑暗。

護士為他倒了杯溫水,小心地喂到他嘴邊。方梁仰頭喝了幾口,頓覺嗓子舒暢不少,但還是難掩內心的疑惑:這是哪兒我怎麼會在這裡

不用緊張,這裡是鎮衛生院。是你朋友和一位老大夫合力把你送來的。護士放下水杯,當時你高燒昏迷,身上多處挫傷和擦傷,還失血過多。幸好搶救及時,不然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那……其他人呢方梁心裡一緊,想起葛道士、劉誌,還有趙老伯、陳大娘……他們怎麼樣了

護士似乎也料到他會問這些,於是說道:和你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個叫劉誌的年輕人,他自己也有傷,但比較輕,現在住在隔壁病房。聽說他是車子開到半路攔人求助,把你抬出來的。另外,那位年長的老大夫也來了幾次,幫忙安排輸液,已經回家休息。至於你說的‘道士’,我們這兒並冇見著這樣的人。

方梁又驚又急:那陳大娘,還有趙老伯呢

護士麵露猶豫:我不太清楚他們的名字。如果是之前先送來的那位老先生,聽說在搶救中一度病危,後來突然轉好,已經恢複到能自主進食的程度。現在情況好轉很多,暫留院觀察。至於你口中的大娘……我冇聽說過。也許她另有去處,或者被送到更大的醫院

方梁腦袋裡亂成一團,隻能努力抬起胳膊,發現手背上還紮著輸液管。他嘗試撐起身子,卻被渾身的疼痛逼得倒吸涼氣。護士趕緊阻攔:你還冇痊癒,彆亂動,再休息兩天再說。

對不起,我真的有急事。方梁咬著牙,仍然掙紮著半坐起來,你先去把我那個朋友劉誌叫來,我有話要跟他確認。

護士見他神色堅決,也不好強行製止,叮囑他小心一點,就出門去找劉誌。方梁趁機稍稍活動僵硬的四肢,腦海中回放著岩穴裡的一幕幕:黑水、白骨、獻祭、狂暴的煞魂……最後那衝擊波幾乎要將洞穴崩塌,他記不清自己是如何被救出。

不一會兒,病房門被推開。劉誌滿臉疲憊地走進來,見方梁已醒,頓時露出欣喜神色:哥,你終於醒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忍不住拍了拍方梁的肩,卻又怕碰到他傷口。

劉誌,你冇事吧方梁同樣關心對方傷勢。隻見劉誌手上還包著紗布,腳步有些跛,顯然也不輕鬆。但相比方梁的重傷,算是好多了。

我哪兒比得上你啊,那天晚上……我差點以為你就要死了。劉誌語帶後怕,當時地底震動特彆厲害,葛道士讓我先把你背上來,他說要殿後檢查是否真的‘煞魂’被消滅……結果我到了地麵,就看見後院地洞裡又塌了一大塊。大夫和村裡幾個膽子大的老人合力把你接走,我們趕緊找車送你進醫院。那道士後來一直冇出現……

方梁一聽頓時怔住:葛道士……他還在地底

劉誌搖搖頭:具體也不清楚。反正我等到洞快完全塌了,也冇見他上來。我還以為他會從彆的出口繞出來,但一直到天快亮都冇出現。後來我受傷嚴重,隻能先送你們去醫院。對了,等我再回去時,老宅後院那口地洞幾乎被泥土徹底填平了,有人說那道士……怕是被埋在下麵了。

聽到這裡,方梁心裡猶如被巨石撞擊,嗡嗡作響。葛道士,為了幫自己與整個村莊鎮住煞魂,竟可能遭遇不測他極力讓自己鎮靜,繼續問:那……陳大娘還有趙老伯

趙老伯傷勢好轉,還在醫院。另外還有一個重傷的老太太,被大夫和村裡人送到市裡的大醫院搶救。那應該是陳大娘吧我也冇見著。反正不是在這家衛生院。劉誌撓撓頭,因為當時情況混亂,傷患被多方施救,有些人直接聯絡了市醫院的救護車。現在村裡大多都散了,我也不知道準確資訊。

方梁聽完,又驚又喜:幸好陳大娘冇有當場喪命,還有生還機會。趙老伯能轉危為安,也說明煞魂的影響似乎在消退。隻可惜葛道士生死不明,讓他痛心又愧疚。

哥,你可彆亂想了。你身體還虛弱,好好養傷。等你出院了,再去村子打聽那道士的訊息。我這兩天也找了好幾撥人去搜尋,連附近的幾個山洞都看了,冇有結果。劉誌無奈地說,或許……他另有逃生之法畢竟真會法術的人,說不定藏著保命絕招……

方梁冇有答話,隻是緩緩閉上眼睛。回想那夜裡葛道士縱身擋在自己麵前,用銅錢劍斬裂黑影,揮動符紙,身形毅然決然……那一幕幕宛若刀刻般深印在他腦海。

他真是條好漢。方梁心想,若還能再見,我一定要好好答謝……如果他真的不幸罹難,我也要為他立一塊衣冠塚。念及此處,悲苦與感激交織,讓他心裡宛如刀割。

接下來,劉誌又簡單提及這幾天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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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衛生院裡,趙老伯因高齡體弱,一度危急,但不知道為何,煞氣像突然離體,他很快退燒並逐漸清醒,還能與周圍人正常對話。據他說,自己如在夢中,被無數惡鬼撕扯,如今總算擺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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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那口古井,如今井水變得極其渾濁,流出的水裡夾雜不少泥沙和碎骨,但再冇有出現任何怪異。也有人驚奇地發現井壁內陷了一大塊,似被大幅破壞,底部水位驟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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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方家老宅後院的地洞,在那場震動與坍塌後已經徹底塌死,冇有任何再下去的可能。村民大多認為,邪祟之事已過去,既感到慶幸,也對後續是否留在村裡猶豫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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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則堅持讓方梁先養好傷,彆急著離開。不過,大夫自己也對那夜的離奇事件有些心有餘悸,表示等趙老伯稍微康複,就要退房離去。

總之,事情看樣子結束了劉誌朝方梁苦笑,哥,我雖然到現在還搞不懂你們到底對付了什麼,但我直覺上覺得那怪物應該被消滅了。咱們差點把小命搭上,可還好,活著出來。

方梁回味著被消滅的說法,心裡卻清楚,這個禁忌在方家存在了數代,此番他與葛道士冒死獻祭焚骨,方能終結這一切。但真正付出的代價,又何其慘重而那口井下究竟還埋藏多少未知的秘密,或許永遠不會有人再去探究。

兩天後,方梁的身體略有起色,勉強能下床走動。劉誌因傷勢較輕,已先行出院,留下聯絡方式說等方梁離開後再聯絡。與此同時,趙老伯在附近病房能自主起身走幾步,但大部分時間還在休養調理。方梁把身體虛弱的他扶到走廊裡,讓他曬曬太陽。

趙老伯望著窗外,目光複雜。孩子啊,咳咳……謝謝你救我一命。他說話仍帶著氣喘,我知道你費了老大力氣,連那葛道士也付出代價。都怪我多嘴回村,才惹出這麼多事……

方梁苦笑:老伯,這是我家祖上的賬,終究得有人清。您不必自責。隻要您能恢複健康,再活十年八年都不成問題。

趙老伯卻搖搖頭,聲音黯然:身體能恢複不算啥,可心裡這道坎,唉……我小時候就聽過古井鬨鬼的傳說,卻冇想到真有那種煞魂。現在,村子算是清淨了,可也荒成那樣,不知還有多少人在乎那裡。

方梁默然。其實,他也在思考同樣的問題:老宅與古井的詛咒雖然被解除了,但村裡早已人走樓空。這塊祖地是否還有重生的可能那些曾經存在的傳統與記憶,又將何去何從

到了第三天清晨,方梁終於可以辦理出院手續。臨走前,他特地去告彆趙老伯,對方淚眼婆娑,拍著他肩膀道:我兒子說要把我接到外頭住,你以後若在城裡,記得來看看我這個糟老頭啊。

方梁鄭重答應。接著,他又問起陳大孃的情況,得知她確實被救護車送去了市醫院,直到如今還未出院,但已經度過危險期。這讓他稍稍安心。

辦完手續後,他帶著行李走出衛生院大門,抬頭看了看熾烈的陽光,恍如隔世。剛準備打車回市裡,心裡卻始終放不下葛道士的下落。即便從理性而言,對方極可能葬身坍塌的地穴,但方梁心中仍抱有一線希望:也許他僥倖逃生,還躲在某個地方療傷

我再回村裡一趟。他咬牙做出決定。哪怕隻是在後院廢墟周邊轉轉,再確認一次,也算對得起救命恩人。若真的冇有線索,那就給他在空地立一座衣冠塚。

於是,他雇了輛摩托車,讓司機把自己載到村口,依舊是那條荒涼的小道,兩側野草隨風擺動,秋日的陽光帶著冷冽。短短十幾天來,這片土地似乎早已物是人非。

方梁走進村裡時,冇再見到往日的恐怖陰影。那口古井孤伶伶地立在荒草間,井口敞開,水麵被碎石和淤泥覆蓋,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臭氣,卻再也冇顯露任何異象。

來到老宅後院,他腳步一頓:原本的塌陷洞口已被厚實的泥土徹底填滿,附近還有滑落的牆磚,頂上梁木早就斷裂成幾截,東倒西歪。似乎是那天的巨大震動徹底毀壞了這片區域。

方梁走到泥土堆邊,輕輕摸了摸那些鬆散的土石,思緒百轉千回。腦海中閃過葛道士眼含堅毅、催他先撤的那一幕,也閃過銅錢劍耀出金光的那一瞬。不自覺地,他雙膝一軟,緩緩跪在廢墟前,喃喃道:兄弟,若你還活著,千萬要現身給我個信號;若你真的長眠於此,我也隻能祝你英魂安息。

話音未落,他眼角似乎瞥見泥土裡有什麼光芒一閃。方梁驚疑地湊近,撥開一些碎石,竟在一塊土渣下發現了一截斷裂的銅錢串,隱約還能看出上麵沾著乾涸的血痕!這分明就是葛道士常用的那串護身銅錢,顯然是被震塌時弄斷的。

方梁心頭猛地一酸。這一小段銅錢,彷彿向他傳遞著某種訊息——葛道士最後時刻也許曾經掙紮過,也許還想要衝出塌陷,可惜天不遂人願。再翻找一番,周圍冇有更多物件。他隻能把這截銅錢貼身收好,含淚低聲道:放心,我會記住你的恩情。

隨後,他在後院的角落選了塊相對平坦的地麵,用隨手帶來的鐵鍬挖了一個簡易的小坑,埋下幾張黃符與一片白布,代表著葛道士的衣冠;又立了根木棍權當簡易墳標,心裡默默鞠躬,算是對這位結識短暫卻捨身相助的道士做最後的告彆。

做完這些,他走出宅子,滿懷唏噓地想:等陳大娘、趙老伯身體都複原後,或許還要好好祭拜先人、重修祖祠,也讓村裡僅剩的老人安心。但這個村落還能否重新恢複往日生機,已無法預測。自己雖非虔誠信鬼神之人,也因這番經曆,而對祖靈與封印多了幾分敬畏。

最終,方梁邁步離開村莊,重新踏上返程的路。迎麵吹來的秋風不再那麼陰冷,似乎多了幾分清透與明朗。走到村口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塊殘破石碑,恍然間覺得,夕陽灑在斑駁的碑麵上,像是為這片土地注入一絲新生的暖意。

第十三章:餘波未息

離開故鄉村子後的幾日裡,方梁回到城市,先是到租住的公寓收拾整理,又抽空去人事部門說明自己因病住院的狀況,並請了延長假期。公司那邊雖有疑惑,卻也隻能按程式批假。畢竟他氣色尚未完全恢複,臉色仍透著蒼白與疲憊,走路都帶著微微顫抖。

回到獨居的房間,他卸下揹包,坐在沙發上怔怔發呆。似乎整個世界都回覆了往常的秩序:街頭車流不息、商場人來人往,城市霓虹閃爍,和那陰森的老宅、漆黑的井底有如兩重天地。然而,一閉上眼,他腦海裡仍浮現出那場地底血祭的畫麵:豬羊的嘶鳴、黑水的翻騰、葛道士的劍光,以及煞魂隕落前的淒厲嚎叫。

他摸了摸口袋,那裡裝著那截斷裂的銅錢串——葛道士留下的唯一遺物,每當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銅質,心裡就彷彿被燒灼般難受。他無法接受這樣一個真誠勇敢的人,就此埋骨於地底深處,再無音訊。

不管怎樣,我至少該為他燒一炷香、立一塊碑。方梁自語。隻是暫時還不知道應如何操作。對城市裡的人來說,這類丟失的法師事件,恐怕連報警都很難立案,更不會派人深入坍塌的地道去搜尋。事情若宣揚開,怕也會被當成駭人聽聞的靈異傳說,難有人相信。

轉念一想,若那位葛道士確實是有些真本事,也不排除他有脫身之法,隻是一時聯絡不上。方梁甚至抱著一線希望,也許哪天他會突然出現,帶著那把銅錢劍,一臉淡然地說:哈哈,老弟,誰說我死了雖知這極可能隻是幻願,可他不願完全放下。

拋開對葛道士的擔憂,方梁還牽掛著陳大娘。她重傷轉院,不知狀況怎樣。出於感激與關心,他幾次撥打市醫院的號碼,試圖詢問是否有這樣一位無名老人在治療,但對方以需先覈實身份,並征求病患或家屬同意為由,無法提供具體資訊。之後他又委托了劉誌去走訪打聽,但暫時也冇迴音。

麵對這些不確定性,他的焦慮無處排遣。每個夜晚,往往在夢中再現井底景象,甚至比先前更逼真。他總夢到自己墜入那口井,四周是森然白骨,頭頂懸浮著一個殘破的鎖鏈,繚繞黑霧中有一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在夢裡,他呼喊父親、呼喊葛道士,卻無人應答。驚醒時,渾身濕透,心臟狂跳,彷彿剛從噩夢深淵爬回人間。

如此煎熬了幾天,某個午後,方梁突然接到了趙老伯兒子的電話。對方語氣裡帶著一份激動和感激,表示趙老伯已從鎮衛生院出院,轉回到市區的家中調養,醫生說老爺子恢複得不錯。趙老伯唸叨著要見方梁,多謝他救命之恩,並希望找個時間好好聊聊。

方梁聞言,當即應下。三天後,他帶著水果禮品,來到趙老伯兒子在市區租的房子——一間兩室一廳的小公寓。老伯正斜靠在沙發上,喝著熱茶,麵容蒼白卻精神尚可。見到方梁,他努力要起身相迎,但身體尚未完全複原,剛站起就晃了晃。

彆動,彆動。方梁趕緊過去扶他。趙老伯露出幾分慈和的笑容:孩子啊,你受傷比我還重,怎麼反倒我讓你照顧一句話讓氣氛稍稍輕鬆。

一番寒暄後,趙老伯兒子被父親示意先回房,他要與方梁單獨談談。等屋內隻剩他們二人,趙老伯臉色肅然,緩緩開口道:小梁,這次若冇有你與那位葛道士出力,我可能早就埋在土裡了。說起來,我也有些關於‘方家秘事’和古井的舊聞,想告訴你,或許對你有用。

方梁心頭一跳。他雖在地窖中找到過一些祖傳祭祀錄,但破碎不全,也隻知道祭血合符,封印煞魂。倘若趙老伯這兒還有更多補充,興許能幫助自己解開一些心中疑團。

趙老伯微微歎氣,聲音帶著苦澀:其實當年我爹還活著時,曾向我提過關於方家祖先鎮壓怨靈的故事。咱們村在古時候,就是亂葬崗上搭建的臨時棚戶,後來慢慢演變成村落。也有人說,那兒埋有冤死怨魂,甚至傳說當年曾有民間邪教在那片地帶行巫術,獻祭活人,引出極強的陰煞……總之,我小時候聽得脊背發涼。可你方家祖上不知從哪兒學到一套‘血封’儀式,才勉強將那股煞氣封在井底,代代相傳地維持鎖鏈、符紙之法。

方梁點頭:我父親對這些隻字不提,大概是想我不要陷進這種邪門之事裡。結果……他說著,苦笑一聲,想到自己終究還是逃不出家族宿命。

啊,誰能想到時代發展這麼快,老宅漸漸廢棄,封印無人維護,就出了大麻煩。趙老伯神情黯然,我若早跟你通氣,也許能早點預防。可惜世事難料。

接著,兩人又聊了葛道士的下落。趙老伯痛惜不已,也說自己回城後想托關係聯絡警方,但苦於缺乏確鑿線索與人證物證,也不好立案搜救。他隻能歎道:我欠那位道長一條命,他若真走了,來世再報吧。

方梁沉默許久,想到自己在後院廢墟處尋獲斷裂銅錢串的場景,心中如刀割般難受,卻也無能為力。

告彆趙老伯後,他回到公寓,索性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閱讀和整理那摞方氏祭祀錄殘頁上。這些東西被他從醫院帶回,也算是繼承父親遺物的延續。文字大多晦澀難懂,但有些章節還算勉強可看,比如祭祀時的符咒用語,以及如何封印怨念、安撫亡魂的舊法。

日複一日,他彷彿陷在一種古老的陰影與現代都市的夾縫裡。白天去公司上班,機械地處理事務,晚上回到家就翻閱族譜殘卷,或是盯著那截銅錢串發呆。夜裡仍時常驚醒,滿頭大汗。

終於,有一天他做了個奇異的夢:夢裡,他似乎回到地底岩穴,那些畜血與黑水的腥味沖鼻而來。正當他心驚肉跳時,一個模糊的身影從塌陷的地洞中出現。那人穿著灰色布衣,揹著個包,手裡拎著銅錢劍,正是葛道士的模樣。可他的麵孔卻半隱在陰影裡,無法看清五官。方梁驚呼:道長,你還活著

對方冇有答話,隻是輕輕將銅錢劍拋給方梁,然後轉身消失在洞穴深處。火光照在劍鋒上,映出方梁自己驚疑不定的麵孔。緊接著,整個岩穴突然化成灰燼,土石崩潰,他再度墜入黑暗,猛地驚醒。

究竟是幻覺,還是某種暗示方梁坐在床邊,透過窗縫看外麵幾點燈火,心跳久久難平。某一刻,他彷彿產生一個強烈的衝動:要不要再回到那個村莊,哪怕隻是確認葛道士的生死,或在後院廢墟進行更全麵的挖掘可一想到已全塌陷,那幾乎是徒勞的。再者,煞魂既滅,老宅破敗,連繼續修繕也無大意義。

此後又過了一週,劉誌忽然打電話來,說趙老伯提出想讓方梁陪他回一趟村子——原因是,趙老伯覺得自己雖逃過一死,卻還有一些事情未了。比如,老宅的後事和祖先牌位、是否該遷離這塊風水不祥之地等,均需要方梁這個方家後人拿主意。

方梁思考再三,決定答應。無論如何,那是方家祖宅,祭祖和收尾工作理應由自己負責。更何況,他心裡對村裡仍有幾分眷戀。倘若有萬分之一機會還能找到葛道士的線索,他也不願錯過。

當下,他請了週末假,約好劉誌與趙老伯,三人再度驅車前往那個村莊。不同的是,此時已是深秋季節,山路兩旁的樹木葉子大多掉落,呈現出蕭瑟之景。車輪碾過荒涼的公路,視線儘頭是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廢棄聚落。

下車後,趙老伯再度拄著柺杖,緩慢前行。劉誌則儘量攙扶,這讓方梁想起之前見到趙老伯踉蹌在村口的一幕,恍如隔世。三人一言不發地跨過村口,被荒草包圍的殘碑依舊屹立,風捲起落葉在周圍打轉。

唉,老樹枯藤,舊村衰敗……趙老伯輕聲感慨。方梁陪在他身邊,能看出老伯神情落寞,卻也有一種解脫:好在煞魂的陰影終於散去了。

一路走到方家老宅,還是那副凋零破敗的模樣,後院塌陷處被散落磚石與泥土掩埋,甚至比方梁上次離開時更淩亂。顯然這段時間冇有人來過,看上去隨時可能徹底坍塌。

趙老伯說,他想進去祭拜方家的祖先。儘管身體不便,仍堅持去那堂屋裡的祖先遺照前上香。方梁就和劉誌一起,在廢墟裡找來一些木板,清理出一條勉強能通行的小路,扶著老伯走進廳堂。

遺照依舊懸在那兒,隻是鏡框上的裂紋更多了。方梁撣去灰塵,從包裡拿出三支香點燃,趙老伯則向著照片深深鞠躬,輕聲唸了幾句祭文。煙霧在昏暗中嫋嫋飄散。方梁看著祖先冷漠的麵龐,腦海裡湧現一些模糊片段:小時候,每逢逝者忌日,父親都要在此上香燒紙,說是保佑家宅平安。如今人去樓空,卻留下這麼多怨靈與噩夢。好在,這一切似乎都已終結。

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處理老宅趙老伯問道。

方梁沉默片刻:坦白說,它破舊不堪,再修也難複原。現在村裡也隻剩寥寥幾戶,生活不便。也許……我會把房子徹底拆掉,或者暫且保留堂屋,讓它成為一個紀唸吧。總之,我不打算再讓它爛在這兒。

趙老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不管怎樣,你是方家後人,有權做這個決定。隻要煞魂已除,就算拆了它,也算是給祖先一個交代。

方梁看著黯淡的堂屋,忽然想起門口那塊老匾——據說是方家幾代先人留下的木製匾額,上麵隱約刻著勤耕禮義,安宅除邪之語,曾被父親掛在門楣上。這塊匾在歲月侵蝕下破損嚴重,如今隻剩一截留在地上,風一吹便搖晃。

他走過去拾起那破匾,凝視幾秒,心頭泛起微酸的情緒:先祖興許真的努力想守住這片宅地,用封印對抗邪祟。隻可惜世事變遷,年輕一代遠走城市,祖傳禁術無從延續,才鑄成數十年後的慘劇。

站在廢墟裡,趙老伯忽然提出想去井邊再看看,畢竟那裡是煞魂之源,也算舊地重遊。方梁與劉誌陪著他走到那口古井附近,隻見井台破裂,不少石塊塌落到井裡,水麵早已隻剩淤泥和枯枝,散發著黴腐氣息,再無先前那股可怖的陰森之態。

想當年,我們村還有孩子不小心摔進井裡,人人都說是邪靈所害。唉……趙老伯拄著柺杖,悵然地望著井口。可那井彷彿隻是一堆爛泥,毫無生機,也再冇任何陰邪氣息。

劉誌小心地靠近,朝井裡瞄了幾眼,扭頭道:這……算是徹底廢井了吧看樣子連水都快乾涸。

方梁點點頭:也好,或許再過些年,這井就被雜草填滿,徹底淹冇在曆史裡了。

三人默默駐足片刻,忽然,一陣冷風吹過,捲起枯黃的葉子在井口上空打轉,讓人心裡生出一絲悵然。方梁似感覺到某種渺遠的呼吸從大地深處傳來。再怎麼徹底摧毀,亂葬與陰煞的痕跡終究曾紮根在這片土地,隻是現在沉眠了罷。

咳咳,走吧,不要再逗留。趙老伯咳嗽幾聲,示意先回到村口。方梁便陪著他和劉誌原路返回。一路上,老伯看著路邊倒塌的房舍、荒廢的院落,黯然神傷:終有一天,這裡會變成一片荒野。也許幾十年後,連村名都無人記得。

臨彆前,趙老伯站在殘碑前,靜靜凝視那斑駁不清的石刻。許久,他對方梁說:孩子啊,以後,你若真的決定拆掉老宅,或把這裡改做彆的什麼,都無所謂。隻願你記得先人的血與犧牲,不要讓這份記憶徹底淹冇。村雖滅,情猶存,彆讓過往沉寂在荒草裡就好。

方梁心裡一顫,用力點頭:我明白。我會把這段經曆寫下來,留給子孫後代。讓他們知道這裡曾經存在,也曾經曆生死之戰。

趙老伯欣慰地點點頭,隨後便在劉誌攙扶下登上車。汽車轟鳴著駛離荒涼的村道。方梁目送他們遠去,他自己則多留了一會兒,久久地佇立在村口,回望那一棟棟殘敗的房屋。

夕陽西下,餘暉將天空染成深紅。方梁想起葛道士的麵容,也想起自己那夜與煞魂纏鬥的每個細節。伴隨著落日,風捲塵沙,他彷彿隱約聽到某個低沉的歎息,從遠方傳來,又迅速消失。

或許是錯覺……或許真是冤魂的餘波。他歎息,轉身踏上歸程。心裡卻默唸著:無論如何,我不會讓這段往事被遺忘;也不會讓你——為了保護他人而犧牲的道士——的勇敢被埋冇。倘若有一天,我能找到一絲你的生還線索,我必定竭儘全力去尋你。

於是,他再一次離開了那片沉睡於陰影與傳說中的土地。這次,他不再懷著驚恐,而是帶著複雜的眷戀與告彆。殘陽中,荒草無言,彷彿默默地注視著這位唯一迴歸又離開的方家之子。多少年後,這裡或許終將化為廢墟,荒蕪得隻剩風聲。可在方梁心裡,那血與火交織的怪談夜晚,將永遠留存。

第十四章:長夜終了

再離開村莊後,方梁的生活表麵上迴歸平靜:他回到工作崗位,試圖把日常瑣事當成心靈寄托。然而夜深人靜時,他依舊會想起老宅、古井,以及在漆黑岩穴中為救眾人而失蹤的葛道士。每當摸到那截斷裂的銅錢串,他就彷彿又置身當夜的血與火之中,無法自拔。

這段怪談般的經曆,也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他睡眠質量顯著下降,時常夢見井底幻象;體內則似乎殘留著一點陰寒餘韻,偶爾會

inexplicably

感到一陣發涼,彷彿冥冥中有什麼力量還在暗暗牽繫著他。儘管煞魂已毀,但那些死去的怨念,或許與他產生過一絲糾纏。

好在傷口癒合後,方梁的身體並冇有再出現嚴重問題。他拜托劉誌幫助自己多次聯絡當地政府,想在村子裡重新收拾祖宅。但村子幾乎陷入無人管理的半荒狀態,周圍也無開發計劃,相關部門持觀望態度。方梁索性決定自行找民工拆除老宅的危險構件,隻留一片完整的廳堂和祠堂角落;井口則用水泥蓋板徹底封死,避免再生事端。

這個拆除工程並不大,卻漫長而艱難,因為人手不足,也因為四處都留存著詭異傳聞。當工人們得知曾鬨過邪的宅子,紛紛提高報價,甚至有的中途撂挑子。方梁隻能出高價請少量敢做的人,時不時帶著劉誌或趙老伯兒子來幫忙協調。幾個月後,老宅主體終於被拆掉大半,隻剩一麵刻有方家祖堂牌匾的牆壁和一角殘缺廳室。

那一日,方梁在現場監督最後一項清理工作:一台破舊挖掘機轟鳴著,將堆積的廢石和泥渣移到卡車上。他站在殘破的院落裡,望著青灰色的老牆,在陽光下顯得斑駁寂寥。曾幾何時,這裡是祖輩繁衍、族人團聚的熱鬨之地,如今化為一片荒塚般的廢墟。他心裡五味雜陳,卻也清楚,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至少,那可怕的陰煞再也無法禍害。

遠遠地,趙老伯拄著柺杖站在村口,他因身體虛弱,隻能偶爾過來看看進展,冇有再走近廢墟。方梁向他揮手示意快結束了,趙老伯也回以微笑。老人的目光透著解脫與感慨,顯然已放下了心頭石。

做完收尾,工人們收工離去。秋日的黃昏悄然降臨,暮色如暖橙色的幕布卷向遠方山巒。風中滿是落葉沙沙聲,偶爾傳來幾聲野貓的喵嗚,悠遠而空寂。

方梁忽然想起,還有一處地方自己尚未正式道彆:那就是後院那片已經塌死的地洞——葛道士極可能長眠之處。此刻拆除廢墟大多集中在正房,後院堆積的土石隻稍加平整,並未真正挖掘。方梁心想,再走過去看一眼,也算是給自己一個交代。

繞過幾堆殘瓦,他踩著鬆軟的泥土,來到後院儘頭。和上次來相比,這裡顯得更空曠,一道道工程車的輪胎印在地麵上,泥土裡夾雜著被碾碎的木料與石塊。那個通往井底岩穴的洞口早冇了蹤影,隻餘一塊凹陷地,附近立著一根簡易木棍,上麵纏著一條白色布條——那是方梁之前為葛道士做的簡易衣冠塚標記。

人跡罕至的黃昏裡,這一根孤寂的木棍顯得格外突兀,像墓碑似的。方梁走近,撫摸那已被風雨剝蝕的粗糙木材,心裡默唸:道長,我儘力了。若真是天意讓你埋骨於此,我也會一直記得你的恩義。願你來生遠離塵劫,安然無恙。

他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一陣風吹來,掀起那條白布,如蝴蝶振翅般輕舞。方梁微微一驚,在昏暗的餘光中,彷彿看到木棍根部露出一片新翻動的泥土,似乎有塊什麼東西被風撼動,隱約閃著暗淡光澤。

他蹲下身,用手輕輕撥開上麵的塵土。出現在他視線裡的是一片被磨損的金屬片,看形狀很像某種徽章或令牌,邊緣略帶古拙花紋,中間刻著兩字——葛門。方梁心頭一震:難道是葛道士遺落的信物

拿起那金屬牌端詳,他發現背麵還有一個小小的篆字道,刻痕已斑駁,但依稀可辨。整塊徽牌看起來不像現代工藝,或許是祖傳法器或門派身份象征。想來葛道士在最後關頭或許想把這東西留給後人,以此傳遞某些資訊。隻可惜方梁遲到幾個月才發現。

風聲在耳邊呼嘯,落葉盤旋而下。方梁捧著這枚葛門令牌,心中百感交集:原來葛道士並非野道士,而是某個隱秘道門的傳人他在臨終前留下這塊令牌,又有何深意難道希望有人能將它帶回道門又或是期待某一天有人循著牌子找到這裡,揭開更多隱秘

思索片刻,方梁小心地將令牌放進口袋,用手捂緊,暗暗決定:隻要自己還活著,就一定替葛道士保管好這物件。如果將來真有機會打聽到相關門派資訊,便把令牌交還給那兒的長輩,告訴他們葛道士的英勇事蹟。

傍晚餘暉漸漸褪去,天邊雲朵映著最後的微光。方梁站起身,拍落衣服上的泥土,看著這片沉寂的後院廢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自言自語:是時候離開了。希望你安息。若還有來生,我定燒香祝禱。

正當他要轉身走開,耳旁忽然傳來唰地一聲輕響,像樹葉在地上擦過,卻又不似尋常風聲。方梁警覺回頭,四下空無一人,隻看見木棍上的白布還在隨風搖擺。他心中一動,微帶欣慰地笑笑:或許隻是風罷了,也或許是冥冥之中的某個迴應。

走出後院,趙老伯正倚在村口等候。二人同坐在一塊石墩上,默然注視夕陽西下。遠處的田野上,一小隊烏鴉振翅飛起,在淡金色的天空中撲騰幾下,往山脊那邊消失不見。黃昏將大地染得一片蒼涼,卻也不乏某種靜美。

不知過了多少年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模樣。趙老伯低聲感慨。

方梁望著延伸到遠方的小路,心中沉靜如水,緩緩答道:無論變成什麼樣,總有些記憶,會有人守護。

是夜,方梁和趙老伯在村中唯一倖存的老鄰居家留宿。老人見他們大費周章拆除老宅,雖不明其詳,也暗暗鬆了口氣——畢竟,在所有人潛意識裡,那座鬼宅早該被徹底清理。夜裡冇有任何怪聲或異常,秋風掃落葉,篝火映照著老木窗,一切平安。

翌日清晨,方梁與趙老伯告辭,離開村子。路過那殘碑時,他忍不住停下一秒,輕輕撫摸了碑上模糊不清的刻文。上麵幾乎看不出原名,裂縫間長出青苔和藤蔓,宛若大自然正以自己的方式接管這裡的曆史。

離開後,他冇有再回頭。或許,下次踏足此地,會是數年甚至數十年之後了——若它仍未被徹底淹冇於荒野。

尾聲:傳承與新生

回到城市後,方梁繼續上班,卻在空閒時間動筆寫下一本厚厚的筆記。那裡麵詳細記錄了他十多年來對故鄉的記憶,以及親身經曆的怪談事件——從最初回鄉探看老宅的異狀,到後院地洞的可怖岩穴,到血祭獻牲封印煞魂,直到葛道士失蹤……一樁樁,一件件,都凝成了超出常識的真實經曆。他用樸素的言辭寫下:願後來者能讀到這段往事,瞭解那些無法言說的秘密。

他還在筆記中夾著幾張從地窖帶回的《方氏祭祀錄》殘頁,整理了那破煞符與血祭儀式的關鍵要點。並把葛門令牌也拍照附在筆記中,標註道:如若有緣人見到此令牌,或許便能延續葛道士所傳承的道法,也可瞭解我們當年聯手驅邪的始末。

隨著時間推移,方梁的心理創傷也逐漸痊癒。他依舊偶爾會夢見井底的場景,但那份恐懼感已淡去。每當夢裡出現煞魂的黑影,他都會拿起那枚銅錢串,以葛道士所教的咒語默唸幾句,而後黑影便會退散,宛如陰霾消融於晨曦。

有時清晨醒來,他會想:或許這也是葛道士無聲的守護,讓他不再懼怕黑暗。甚至,他還會生出一種奇異的想法:也許那天道士真的逃過一劫,隻是受了重傷,在異鄉養病,待機緣到來時再出現。世界茫茫,有些傳奇總在暗處延續——誰又能斷言這是不可能的呢

一年後,方梁辭去原本的工作,轉到一座離家鄉較近的中型城市定居,試著做些文化類的項目。他甚至動過念頭,要用自己的文字、影像作品還原故鄉的曆史與傳說,哪怕隻是留作資料,也算讓這段人煙凋敝的往事有跡可尋。

日子就這麼過著。他經常與劉誌、趙老伯通電話,得知趙老伯身體越發康健,偶爾拄著柺杖還能出門散步;陳大娘也從市醫院慢慢康複,後來搬到女兒家休養。二老雖然不再回村,卻都支援方梁的做法,叮囑他彆太執著,平平安安過日子就好。

有一天,方梁從外地辦事歸來,黃昏中推開家門,卻在信箱裡發現一張簡潔的明信片,冇有寄件人姓名,隻印著一行小字:願你安好,吾在遠方。

他翻來覆去檢視,文字並不多,也冇有圖案,隻是這幾個字用毛筆寫成,龍飛鳳舞,卻顯得古樸有力。方梁心裡激靈一動,連忙比對葛道士之前留在符咒背麵的筆跡,雖不完全相同,但風格頗似,足以讓他心跳加速。

難道是他!方梁匆匆跑出小區,四下張望,卻哪裡見得到什麼道士的身影。明信片毫無郵戳,或許是有人親手投進他的信箱。這個有人,會是葛道士嗎還是說,正是那葛門一脈的同道中人

毫無答案。可方梁卻一下子興奮起來,心中一腔熱流奔湧。他呆呆看著那短短幾字,彷彿看到某個灰衣身影,在遙遠的地方衝他微笑,似說我還活著,又似說有緣再見。

此刻,夜幕降臨,城市霓虹初亮。方梁仰望天空,腦海裡浮現無數記憶:斑駁村道、廢棄井口、陰冷地穴、血染的破煞符……所有的恐懼與驚險,所有的友情與犧牲,都在歲月中沉澱為動人的篇章。

倏地,他露出一抹會心的笑,輕輕收起那張明信片,鎖進抽屜裡,跟那枚葛門令牌放在一起。無論對方是誰,這或許都是對自己的一份珍貴暗示與祝福。

謝謝你,還活著就好。

隨即,他轉身走進客廳,打開電腦,繼續敲打鍵盤,寫下故事的最後一頁:

當塵埃落定,血煞化儘,拂曉的光終將刺破長夜。願曾經在黑暗中同行的人,終能在光明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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