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影巡天 第39章 【琉璃血案】·獄景
剛一踏入那片琉璃結界,陳一凡頓覺周遭天地驟變。
外界的風聲、水聲,乃至姑蘇城隱約的市井喧嘩,頃刻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氣黏稠如琉璃漿液,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費力,彷彿連肺腑都要被凍結。更有股無形無質的規則力量,不斷試圖鑽入體內,侵蝕生機與靈力。
眼前景象,已非記憶中那座精巧的林家園林。亭台樓閣尚能辨出原有形製,然所有材質皆化為半透明、冰冷堅硬的琉璃。假山成了大塊琉璃疙瘩,池水凝固為碧色琉璃板,連空中浮塵亦被定住,化作細碎琉璃亮片,在不知來源的慘淡光線下,閃爍著迷離詭譎的幽光。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姿態各異的“人”。廊下,一名丫鬟端著茶盤,麵容驚愕,通體化作琥珀色琉璃,盤中茶水凝成深色琉璃塊。院中,數名護院家丁執械,或作搏鬥狀,或呈奔逃姿,皆如被無形巨掌瞬間按壓,成了造型扭曲的琉璃雕像,兵器上殘餘的靈力波動亦徹底死寂。花廳內,家主林嘯天端坐主位,麵色凝重似欲起身,此刻卻成一尊威儀與絕望交織的琉璃像,緊攥手中的傳訊玉符已化作碧色琉璃,內蘊靈光儘滅。
三百七十一口,男女老幼,修士凡人,乃至籠中雀、池中魚,無一例外,儘成這片琉璃地獄中的陳設。他們的生命、情感、掙紮,皆被永恒封存於這冰冷透明的軀殼內,化作一幅幅慘烈卻無聲的圖景。
“真他娘邪門……”緊隨而入的鐵山,縱是曆經戰陣、見慣血腥,此刻亦被這超乎常理的詭譎景象驚得倒吸涼氣。他急催周身灰色影力——那源於律法與暗影的力量,在體表結成堅實屏障,奮力抵擋無孔不入的琉璃化侵蝕。然那琉璃規則霸道異常,竟隱隱有穿透影力屏障之勢,逼得他不得不持續耗力相抗。
陳一凡麵色凝重,“冰心”狀態摒絕一切情緒波動,唯餘最純粹的析辨與感知。眸中微泛冰藍幽光,獨特的心元之力如無形觸須,細致探查四周。與鐵山的影力不同,他的心元似對此琉璃規則更具抗性,侵蝕之力靠近其身周流轉的幽藍寒氣時,速度明顯遲滯。
“陣法之力仍在運轉,然速度緩滯許多。”陳一凡低語,其聲在這死寂中格外清晰,“其力主在‘維持現狀’與‘同化闖入者’。影力屬性偏於隱匿與借勢,與此陣強橫‘轉化’之規則相衝,故受克製。不可久留。”
他指向府邸深處假山方向:“陣眼就在彼處,能量波動最強。另則,東北角迴廊尚有微弱生機,應是先前闖入的影閣弟兄,未及全數同化。”
“先去救人!”鐵山立時喝道,縱使影力受製,救同伴之心絲毫未減。
陳一凡頷首:“緊隨我後,留意腳下週遭,縱使沾染一絲琉璃之力,亦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二人一前一後,小心翼翼行進於這座琉璃府邸。腳下琉璃地麵光滑堅硬,踏步發出輕微“叩叩”聲,在這死寂中傳出老遠,更添幾分陰森。
愈往深處,琉璃化景象愈是觸目驚心。可見影閣修士被琉璃化藤蔓纏繞,保持掙紮姿態,其周身潰散的影力殘跡與琉璃之力交融,形成詭譎的灰白斑塊;可見林家修士催動的法器,連同激發的靈力光束一並定在半空;甚可見某些區域,連空間本身都現出細微的、如琉璃褶皺般的扭曲,恍若規則亦被篡改、固化。
“司主,看那邊!”鐵山忽指旁側一麵琉璃壁。
那壁上留著數道深刻抓痕,痕緣沾著灰燼般的影力殘跡與掙紮印記,與周遭光滑琉璃質感格格不入。
“是影裂爪,”陳一凡一眼認出,“影閣執法隊高深搏殺技,需精純影力方可施展。看來有人曾在此激烈反抗,欲撕開此琉璃規則,然……敗了。”爪痕延伸不及三尺便戛然而止,其主顯然亦未能逃脫琉璃化命運。
繼續前行,終至東北角迴廊。
眼前景象令鐵山雙目驟紅。
三名身著影閣服飾的修士,背靠背而立,結成簡易防禦陣型,周身影力護罩早已殘破不堪。其身軀自腿部起,大半已化為琉璃,且琉璃化仍以肉眼可見的緩慢速度向上蔓延。其中一人,正是姑蘇分舵修為最高的王執事,他雙目圓睜卻空洞無神,唇間沉穩而堅定地低聲呢喃:“琉璃……世界……琉璃……”
另二人情形稍好,尚能勉強維持一絲清醒,麵上卻充滿巨大痛苦與絕望,見陳一凡與鐵山現身,眼中猛地爆出希冀光芒,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撐住!”鐵山低吼一聲,便要衝上前以影力施援。
“不可妄動!”陳一凡厲聲製止,“他們已與陣法之力糾纏一體!汝之影力屬性與陣法相近,貿然接觸或灌輸力量,或適得其反,加速其琉璃化,甚或引來陣法反噬!”
他深吸一氣,識海心核急旋,幽藍寒氣與心元之力高度凝聚。雙手輕抬,兩道極其凝練、蘊含“冰心”意境的幽藍光束,如手術刀般精準射向三名修士。
此光束非為攻伐,而是最精微的探查與隔絕。
心元之力小心翼翼探入三人體內,感知琉璃規則的侵蝕路徑與強度,並巧妙避讓可能與殘餘影力產生的衝突。“冰心”意境那極致的冷靜與控製特性,此刻至關重要,它並未強行驅散琉璃規則,而是如於湍流中築起冰壩,暫阻琉璃之力對三人核心心脈與識海的侵蝕。
同時,陳一凡分神細察那琉璃規則的來源與運轉方式。
“此規則……似非純粹毀滅,更近一種……強製性‘升華’或‘封存’?”陳一凡心有所悟,“它將生靈一切,包括生命、靈力,乃至影力,皆強行提萃、固化為一種永恒的‘琉璃’狀態,奪儘所有活性與變化。此乃……一種霸道而詭異的‘永恒’。”
恰在此時,那名尚存一線神智的影閣修士,耗儘最後氣力,抬起已半琉璃化的手指,顫抖著指向迴廊深處,唇齒艱難做出一個口型:
“鏡……?”
旋即,其眼中光芒迅速黯淡,陳一凡的心元隔絕亦僅能暫緩,無法逆轉已深入的琉璃化。
“鏡?”陳一凡順其所指望去,那是通向內院花園的小徑,幽深曲折,被更多琉璃化植物遮蔽。
是線索?亦或臨終幻覺?
陳一凡無暇細思,當務之急是穩住三人情形,並尋得陣眼。
“鐵山,你守在此處,維係我設於其體內之屏障,我去破陣!”陳一凡立即決斷。
“司主,您獨往太險!”鐵山急道,憂懼環視周遭詭譎琉璃環境。
“陣法核心規則我已窺得幾分門道,我似對此陣有所克製。獨行更便宜。切記,萬不可令琉璃之力侵其心脈,亦莫要以影力刺激陣法!”陳一凡言未儘,人已如一道淡藍輕煙,沿小徑朝假山陣眼疾掠而去。
愈近假山,琉璃化程度愈深,空間凝固感愈強。甚至開始有無形琉璃規則之力化作實質攻擊,如透明觸手或利刃,自四麵八方襲至,欲將他一並同化封存。
陳一凡身法如電,於密集攻勢間穿梭,“冰心”狀態令其總能避開要害。心元之力化無形鋒刃,或斬斷規則觸手,或凍結襲來琉璃利刃。其指尖不時彈射幽藍寒光,點向空中某些能量節點,暫擾陣法區域性運轉,為己開路。
終於,他衝破最後一道琉璃規則所化屏障,來至那座已完全化為巨型琉璃晶簇的假山前。
假山頂上,並非空無一物。
那裡,懸浮著一具約一人高、邊緣不規則的古老鏡框。
鏡框材質非金非玉,呈暗金色,上鐫極繁複的雲紋鳥獸圖案,散發古老蒼茫氣息。然鏡框之內,卻是空的!無有鏡麵,唯見一股純粹琉璃規則之力構成的旋渦,在其中不斷轉動!
旋渦中心,隱隱投射出下方林府各處景象,宛如監察樞紐。而那強橫無匹、轉化萬物的琉璃之力,正從此空空鏡框中源源不絕散發,維係著整個結界運轉!
“鏡框……竟是空的?”陳一凡瞳孔驟然收縮。
他們臨終所指“鏡”,竟是此物?
這鏡框形製……為何與他魂海深處那古鏡印記的邊框,如此相像?!
難道這場滅門慘案,這詭譎琉璃大陣,最終指向的……竟是他身上最大的隱秘?!
就在陳一凡因這驚世發現而心神微震的刹那,那空鏡框中心的琉璃旋渦猛地加速轉動,一股遠超先前、足以將金丹修士瞬息琉璃化的恐怖規則之力,如決堤洪流般,轟然向他衝襲而來!
同時,整座琉璃結界劇烈震顫,所有琉璃雕像的眼眸,彷彿於同一刹那,齊刷刷轉向陳一凡所在之處!
危機,瞬間升至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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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陳一凡於琉璃地獄中麵臨生死危機的同一時刻,林家府邸之外。
淩霜身姿挺拔,立於禁軍組成的防線之前,麵寒如冰。皇室禁軍紀律森嚴,動作整齊劃一,其強橫氣場有效阻絕了一切窺探目光,將恐慌控製在最小範圍。偶有不信邪的修士或好奇百姓欲要靠近,皆被禁軍凜冽兵鋒與淩霜毫不掩飾的凜然劍意逼退。
“大人,城中流言已稍得遏製,然部分說法指向……指向乃是天罰,或為前朝餘孽作祟。”一名禁軍校尉上前低聲稟報。
“無稽之談!”淩霜冷斥,“傳令,再有散佈此類謠言者,以擾亂民心論處。通傳姑蘇府衙,全力配合我等,安撫罹難者親眷……及與林家關聯之人。”她深知,林家滿門被滅,其親族故舊遍佈江南,若處置不當,極易牽一發而動全身。
她抬首望向那被琉璃結界籠罩、死氣沉沉的林府,美眸中閃過一絲憂色。她能清晰感知到結界內傳來的、令人心驚肉跳的規則波動,縱是她也感到陣陣寒意。陳一凡入內已有時辰,內中情形全然未知。
“陳司主修為深湛,定能化險為夷。”她心中默唸,旋即收攝心神,繼續一絲不苟執行穩定外圍之責。她明白,此乃眼下首要職責,須為陳一凡解決後顧之憂。
然則,縱是她亦未能料知,這場琉璃血案的風暴,方纔初露其猙獰獠牙。
【第3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