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鏡州府城。
從青嵐穀返回的陸南燭在高低錯落的屋脊間奔走著,他憑著記憶中的路線,輕車熟路地停在了城南一處宅邸的院牆上。
陸南燭冇有落地,隻是隱在屋簷下的陰影中,放開了神識。屋內的一切都映照在腦海中。
堂屋內,父親正伏在桌案前,借著昏暗的油燈整理著些殘破的帳目,偶爾也會發出一兩聲嘆息。繼母則坐在不遠處,指尖引著針線,正專注地縫補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衣裳。
隔壁屋裡,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早已入睡。小妹在睡夢中囈語了幾聲,有些不安地踢開了被角。
陸南燭就這麼靜靜地看了一陣,隨後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包袱。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微掐控物訣,那隻包袱竟在靈力的托舉下緩緩懸浮而起,順著窗欞最上方的換氣縫隙,輕巧地滑了進去。
「篤。」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包袱穩穩地落在了父親身後的櫃子頂端——那裡積了一層薄灰,平時極少有人觸碰,但在明早繼母打掃屋子時,定能一眼瞧見。
包袱裡除了他在七玄門積攢下來的一些銀票,還有幾瓶他親手調製的滋補丹藥。藥瓶底下壓著一張字條註明瞭服用之法。
他最後看了一眼透著昏黃燈火的紙窗,不再停留,足尖輕點,返回駐地。
翌日黎明,轉運庫房內。
轉運庫房的木門被猛地撞開,王教頭驚坐而起,隻見陸南燭跌撞衝進屋內。他那身精乾的內門勁裝破了幾處,袖口和胸襟沾染著大片暗紅的血跡,甚至還帶著一股刺鼻血腥氣。
「王師兄,快走!」陸南燭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緊迫感。
王教頭被驚出一身冷汗,骨碌一下爬起來:「陸師弟,你這是怎麼了?!」
「野狼幫在青嵐穀設了埋伏,今早我殺出重圍時,瞧見他們的精銳已經借著晨霧摸進城了。」陸南燭順了順氣,眼神凝重,「他們的目標是府城內的倉庫物資。你即刻帶兄弟們趕著那幾輛輜重車從小路撤,把物資先轉運到東郊據點,那裡地勢雜亂,好藏身。」
「那師弟你……」王教頭一聽野狼幫精銳入城,心已經涼了半截。
「我帶幾名兄弟留下斷後。」陸南燭走到窗邊,看向那正緩緩升起的晨煙,「總得有人在此接應。若是一刻鐘後這庫房火起,師兄便不必再等,直接帶人回彩霞山復命便是。」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絲託付之意:「此去,若我……家裡的事,還請師兄在堂主麵前美言幾句,照拂一二。」
王教頭本就怕擔事,此時見陸南燭願意一力承擔最危險的斷後任務,心中那點愧疚瞬間被死裡逃生的慶幸淹冇,他重重點了點頭,忙不迭地召集弟子,趕著車馬消失在晨霧中。
王教頭帶人剛走,剩下的幾名弟子便湊了上來,臉上皆帶著大難臨頭的不知所措。
「陸師弟,王教頭他們都撤了,咱們哥幾個守在這偏門,真能擋住野狼幫?」一名年紀稍長的弟子緊緊握著手中的刀。
陸南燭看了他一眼,神色冷靜得有些過頭。他抹了抹袖口上殘留的血跡,沉聲吩咐道:
「擋不住也要擋。不過,你們幾個不必守在這庫房裡。我退回來時,瞧見後巷那處廢棄的米鋪地勢更高,能俯瞰整條街的動靜。」
他指了指後方,語氣不容置疑:
「你們帶上引火的訊號彈,潛伏到米鋪二樓去。若見大批賊人闖入庫房,立刻發訊號,然後繞小路往東郊和王師兄匯合,千萬別在這兒硬拚,白白送了性命。」
幾名弟子麵麵相覷,那名年長的弟子猶疑道:「那陸師弟你呢?你一個人留在庫房……」
「我身負內門絕學,自保無虞。」陸南燭打斷了他的話,目光深邃,「你們守在那兒,就是我的眼線。若連訊號都冇人發,我在這庫房內便是睜眼瞎。快去!這是命令!」
一聽此話,幾名弟子如獲大赦,心中的疑惑瞬間被劫後餘生的慶幸衝散。他們對著陸南燭一抱拳,感激地低聲道了句「師弟保重」,便貓著腰迅速消失在後巷。
看著弟兄們紛紛撤出庫房,陸南燭眼中那抹「悲壯」瞬間熄滅。他隨手抹掉了袖口上還冇凝固的雞血,轉身進了庫房深處。
緊接著,衣襟破空聲連響,十幾個精乾的黑衣漢子翻入院內,迅速散開,各自分工忙活了起來。
為首的刀疤臉打量著寂靜的庫房,眉頭微皺,有些疑惑地低聲嘀咕:「怪了,老三那撥暗哨怎麼到現在還冇發訊號?」
「管他呢,估計還在哪個小娘子床上快活呢!不管他了,先把活兒乾了。幫主和仙師交代了,燒完這庫房就得去陸家發筆大財!」旁邊一個壯漢一腳踹開偏廳的大門,本以為會迎來七玄門弟子的拚死反撲,誰知屋內空空如也。
「大哥,不對勁!」
幾人魚貫而入,長刀亂挑,劈開了幾個橫在路中央的輜重箱。
「箱子是空的!」
「這個也是空的!連片藥渣都冇剩下!」
刀疤臉臉色大變,猛地回頭掃視這一片院落:「中計了?撤!快撤!」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一道平淡的聲音從後堂響起。眾人回頭,隻見陸南燭緩步走出,身上還是那件染血的勁裝,透著一股戾氣。
「就你一個?找死!」
刀疤臉見隻有陸南燭一人,心裡也不怵。
手中長刀捲起一股惡風直取陸南燭麵門。其餘十幾人見狀,也紛紛亮出兵刃,如群狼撲食般圍攻上來。
陸南燭抬起右手,五指虛張。
「嗡——!」
幾聲清脆的劍鳴毫無徵兆地在庫房內炸響。
在野狼幫眾人驚絕的目光中,原本散落在庫房角落、屬於先前撤離弟子的幾把精鋼長劍,竟像是活過來一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去。」
陸南燭輕吐一字,手掌猛地向前一推。
強大的神識瞬間爆發,化作無形的觸手牽引著那幾把精鋼長劍。迎著圍攻而來的野狼幫眾刺了過去。
「這是……仙術?!」刀疤臉驚駭欲絕。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控物術操控下的飛劍,速度快如閃電,根本不是這些凡夫俗子所能躲避的。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聲音密集地響成一片。
這些幫眾,有的被飛劍穿心而過,有的被割斷了喉嚨。不過眨眼之間,原本氣勢洶洶的十幾個野狼幫精銳,便已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整個庫房內,除了陸南燭向前的腳步聲,便隻剩下刀疤臉沉重的喘息聲。他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手中的長刀無力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仙……仙師饒命!仙師饒命啊!」
刀疤臉猛地跪倒在地,對著陸南燭瘋狂地磕頭。
「饒命?」
陸南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冇有半點憐憫。
「既然你們大費周章地備好了火油,若是不讓這火燒起來,豈不是白跑了一趟?」
他屈指一彈,一團火苗瞬間點燃了地上潑灑的火油。
「轟——!」
熱浪沖天而起,刀疤臉瞬間被火焰吞冇。陸南燭隨手將那塊刻著自己名字的身份令牌和一柄折斷的精鋼長劍擲在了庫房深處。
看著那些屍體在火海中逐漸化作焦炭,確保冇有任何活口和線索留下後,他才轉身從預留的後窗一躍而出,悄無聲息地冇入了深巷。
半個時辰後,府城西北角煙塵漫天,火光沖天。
陸南燭換上一身尋常長衫,背著個簡樸的包裹。他站在山崗,回望城中那道濃煙。
「陸家的陸南燭......便死在這場大火裡吧。從今往後,我便叫——路南燭。」
他轉過身,不再回頭,大步流星地沿著官道走去,「是『路漫漫其修遠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