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長媳 096
花童
◇
◎憐兒啊哇嗚,我這輩子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距離嶺南還有三十裡地的黃土官道上,
一隊千人規模的精兵正在前行,中間是一名騎在白馬上的華服青年。
青年滿頭大汗,白皙的臉上隱約被曬出了紅痕,
又落了灰塵,風塵仆仆狼狽不堪。
他喊了停。
一行兵馬停了下來。
身邊跟著的小廝心疼地遞上水壺和牛肉乾,
“公子,吃點兒,
還有好幾裡路纔到驛館。”
小廝對這荒蠻之地簡直咬牙切齒,這裡都還不是嶺南呢,已經荒涼得不成樣子了,上一個驛館直接就已經因為長久無人使用廢棄了。
想必下一個驛館也是如此……
自己等人都是粗人風餐露宿吃點苦沒什麼,
可憐公子從天上落到地下,堂堂貴妃娘孃的親弟弟,
汝陽侯嫡幼子,大理寺少卿!變成了外派嶺南這等蠻荒之地的太守!
這天下人誰不知道這裡毒蟲瘴氣多,
百姓凶悍不服管教,
更有多如牛毛的土匪占山為王,還窮得要人命,
田地也沒啥可耕種,在這種地方上任,
能有什麼政績可言?
更重要的是,自本朝開國以來,
就沒有一任太守在這裡能落得著好的!
全部客死他鄉,
唯一一任活著回去述職的據說是因為年紀太大了,
萬事不管,
他兒子還娶了本地一個大氏族的閨女為妻,
才能逃過一劫。
上一任太守死了一年,
朝堂上百官推脫,誰也不肯來上任,哪怕拚了不做官,也不肯來,吏部頭疼了一整年,每個被指派的人要麼稱病告假,要麼辭官不做,要麼求爺爺告奶奶到處找關係周旋,就是不肯來!
反正朝堂拿這裡也沒辦法,派來太守丁點用處沒有,無非就是告訴天下,這裡是我的地盤,拖著就拖著唄。
沒想到這回這冤種差事落到了自家從小就沒受過苦的公子頭上來了。
明明大理寺少卿當得好好的,貴妃娘娘懷的皇子也快落地了,卻在這個節骨眼,公子被外派了。
說來說去都是後宮爭鬥惹的風波,近來後宮新起一名美人,據說是個鄉下地主的女兒,沒身份沒背景,卻迷得皇上五迷三道的,在後宮裡攪風攪雨,這回更是聯合皇後娘娘擺了貴妃一道,貴妃這邊輸了一招,報應就落在了貴妃最寵愛的孃家弟弟身上。
國丈說得好聽,什麼年輕有為青年才俊,太守當個三年回來,跟著就能往上再官升一兩級,再往後還能繼續升,前途無量,汝陽侯大幸,貴妃娘娘大幸。
如果是去彆的地方當太守,以公子的身份,的確不需要花費太大的力氣,就能白得功績,回來跟著就升官,可這裡是什麼地方?
那是有名的南蠻之地!那是有去無回,太守上任就跟肉包子打狗似的,朝堂百官人人聞之色變的嶺南!
在這裡上任還有命回去?
是叫他家公子在這裡入贅保命?
小廝想著想著眼睛都紅了。
李襄喝完水,從馬上下來,水壺順手往後扔,沒想到一向機靈的貼身小廝沒接住,落了地,發出哐當的響聲。
李襄回頭一看,小廝眼睛紅紅的,滿臉惶恐心疼。
李襄嘴角一抽,“想啥呢?”
“想公子倒黴,被派到這種地方來,將來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貴妃娘娘怎麼忍心!”
李襄瞪了一眼過去,“莫提我阿姐。”
“來了便來了,小爺就不信那些百姓真有這麼凶悍,能吃了我?”
“不但百姓凶悍,還有土匪……”
“有土匪就去繳唄,我帶了一千精兵過來,還能打不過區區土匪?”
話音剛落,便有一陣箭雨從四麵八方射下,一群蒙著麵穿著粗衣麻布的人將他們團團包圍。
李襄抽出佩劍,艱難抵擋利箭侵襲。
小廝這張臭烏鴉嘴,還真叫他說中了,說土匪土匪便來。
李襄以為這些都是普通土匪,會一些粗淺的拳腳功夫罷了,自己一千精兵在手能乾不過?
打了一會兒才發現,這哪是普通土匪,簡直就是瘋子,是瘋狗野狼,不但身手利落,且下手極狠,才一盞茶功夫,他一千精兵已經十去四五,身旁護著他的那些親兵護衛更是死傷好幾,一時間他身邊落了空,一名身手矯健的土匪忽然從另一邊掠過來,一劍刺出,直逼他麵門。
李襄一時間什麼想法都沒了,直道吾命休矣,年紀輕輕的就要命喪在赴任途中,他的抱負,他的愛情皆沒有實現,就要跟著他死去了。
他紅著眼睛盯著那柄利劍,絕望大喊:“憐兒!憐兒啊哇嗚,我這輩子是再也見不到你了!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劍忽而轉了方向,一劍刺在他肩膀上。
李襄暈了過去。
——
趕著春耕的尾巴,虞憐把買來的地全部都種上了莊稼,中上等良田都種上了栗米小麥,下等田地則種了大麥,若是以大麥價格自是不合算,但她尋思著自個兒要釀酒,大麥收了來釀酒是百賺不賠的好生意,多多益善。
大麥不挑地不說,產量比起小麥栗米等精細糧食產量不知高出多少番,實在是不挑食又高產的好孩子,深得虞憐喜歡。
她沉迷於地主事業,得了空便在農田上巡視佃戶們種田的背影,還吩咐人燒了麥茶送來田間,分給佃戶們喝,喜得佃戶們一口一個東家姑娘喊著。
虞憐也從不解釋按照法理來說,自個兒即便孤身一人,還是黃花大姑娘,但也也非閨閣姑娘,她是個實實在在的寡婦,隻是這個寡得比較主動,比較特殊一些……
她猜上邑村那些村民之所以喊她憐姑娘,是因為知曉她嫁給華極的原因,不想喊她夫家的綴稱,免得惹她傷懷,便默契喊她姑娘,左右她還是黃花大閨女,得一句姑娘也不虧心。
她忽然想起村裡的習慣,如同她婆婆陳氏就經常被村裡婦人喊作木頭家的,一貫是喊人家小名,然後加上個家的,這意思便是木頭家的婆娘。
若是喊她……華極的小名她記得祖母說過叫做花童。
豈不是喊:花童家的。
一想到這個稱呼,她美眸中便泛起笑意,忍俊不禁。
這小名,真的怪可愛的。
慢慢踱步回了家,到了家家中已經做好了午飯,一家人坐在飯桌前一塊吃飯,今兒個奇怪,一向是家裡飯桶擔當的兩個大男人公爹華詹和竹影都不在座。
問了全桌人都不知道,倒是雙胞胎哥倆說了:“師父說他和爹去後山練劍了。”
老太太嗔怪:“大中午不吃飯,空著肚子練劍?閒得慌!”
說罷,也不管了,隻管叫孫媳兒媳還有三個孩子梅姨娘吃自己的,左右兩個大男人也不是傻子,餓了就知道回來吃。
一家人沒放心上,虞憐也不覺得奇怪,他們習武之人喜歡練劍比劃是常事,經常興致上來了就會比劃兩下,尤其是年後開始,公爹好像換了一個人,越發生機蓬勃,時常找竹影練劍。
後山小樹林。
兩個大男人排排坐,拆信。
竹影看了一眼,委屈地撇撇嘴,主子有了爹就忘記下屬了,上麵根本沒有叮囑自己的話,全是給侯爺說的。
華詹看著看著皺起了眉頭,久久未鬆,氣道:“孽子。”
長子不願意讓他向兒媳和家中其他人透露他還活著的訊息他能夠理解,若是換成他,在平安歸來之前,也不願意叫她們再擔憂掛心一次,若是得了希望,回頭再絕望一次,沒人受得住。
但是長子卻不願意放棄複仇大業,準備繼續跟皇帝杠上,還讓他給他三年時間,三年時間又怎麼可能掀翻一個手握大權的皇帝?
何況如今天下雖政治弊端明顯,賦稅深重,貪官眾多,強敵環繞,但勉強還算是太平,新帝這代更是才傳承了第三代,按以往的規律,這皇位最少還能再繼續傳三四代,鮮少有這麼短命的皇朝……
華兒不但想螳臂當車,還想和天命對抗,他就真的不在乎家人,不在乎妻子了?
他默默提起竹影的劍,在樹林裡揮劍如雨,半個時辰過去了,方纔停下。剛才還一片新綠的樹林,驟然間成了光禿禿一片。
竹影小心翼翼問:“侯爺……?”
華詹長歎一聲,“以後莫要再給那邊寫信,隻當沒有華極這人。”
天南地北,他拿長子沒辦法,便隻給他三年時間,這三年都隻當沒有這個人,隻當他死了,三年後,若他死了,他便跋山涉水也要去給他收屍,給憐兒一個交代。
若是他活著……
活著回來……
華詹苦笑搖搖頭,這怎麼可能呢?
他做好了長子失敗的準備,也做好了再一次失去他的準備,沒關係,這一次,至少他有了準備,還能親自替他收屍。
至於兒媳,他早已將她看成親生閨女,在他有生之年都會儘全力替不孝兒補償她,若是能為她尋得良人托付,也會為她高興。
他到現在還弄不清楚華兒到底心裡有沒有憐兒,這次的來信也隻字未提憐兒的事。
再一次長歎一聲,道:“走吧。”
竹影這才反應過來,憤憤不平說:“主子咋這樣,主子怎麼能忘了少夫人,少夫人待他那麼好……!”
一路上儘是喋喋不休罵罵咧咧回去了,回去後倆男人乾了一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