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陷落------------------------------------------。·馮·哈根從穀倉的乾草堆裡醒來時,最先注意到的是寂靜。不是那種黎明前萬物沉睡的寧靜,而是一種被扼住喉嚨之後、死亡將至未至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默。冇有雞鳴,冇有牛哞,冇有鐵匠鋪裡第一聲錘擊鐵砧的脆響,也冇有守夜人換崗時沙啞的咳嗽聲。,乾草從頭髮和肩頭簌簌落下。穀倉外,天光剛剛透出鉛灰色的雲層,那種光不像清晨,倒像風暴來臨前某種不祥的預兆。瑞納今年十九歲,身材修長結實,是尼德堡鐵匠老哈根的兒子。他有一雙金色的眼睛,此刻正因警覺而瞳孔微縮。他伸手摸向身邊——那裡本該放著父親留給他的打鐵錘,一柄沉重的鐵傢夥,錘頭上還刻著哈根家坊的標記。。,是一根隨手可得的劈柴木棍。,赤腳踩上穀倉的泥地。十一月的土地冰冷刺骨,寒意從腳底直竄後脊。他推開穀倉那扇歪斜的木門——。,不是燃燒。火勢已經過去了,剩下的是餘燼。村莊的主街上,至少七八間房屋的茅草頂已經坍塌,隻剩下焦黑的木梁像肋骨一樣戳向天空。空氣中瀰漫著灰燼、焦肉和某種甜腐的、令人作嘔的氣味。瑞納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彎下腰,乾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昨天的晚飯隻是一碗稀薄的燕麥糊。。,格蕾塔大嬸。她麵朝下倒在井邊,灰色的裙子被血浸透,顏色深得發黑。一隻母雞不知從哪裡踱過來,歪著頭啄她散落在泥地裡的灰白頭髮,像是在刨土裡的蟲子。。。三天前,她還站在自家門口罵他,因為他騎馬經過時濺起的泥水弄臟了她剛洗好的亞麻布。那罵聲洪亮、中氣十足,整個村子都能聽見。現在她像一隻被擰斷脖子的老母雞一樣癱在地上,無聲無息。,沿著主街向前走。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小跑。他經過鐵匠鋪——他家的鐵匠鋪——鋪麵的木門被劈成了碎片,風箱被推翻在地,爐火早已熄滅,餘燼的暗紅色光芒像一隻垂死的眼睛。他冇有停下來。,聖壇上的十字架被推倒了,聖母像的臉上被劃了幾道深痕,石灰岩的碎屑散落在祭壇上。教堂的地板上躺著兩個人,穿著農夫的短衫,麵朝下,背上有深深的刀傷。,酒館的招牌“醉鹿”斷成兩截,掛在門框上晃晃悠悠。門開著,裡麵一片漆黑。裡麵隱約能聽見哭聲。
那聲音很微弱,像是被壓在什麼東西底下,斷斷續續,像是小動物的嗚咽。瑞納循聲走去,在一輛翻倒的運貨馬車旁找到了一個小男孩——裁縫家的幼子,隻有五六歲,叫馬蒂斯。孩子蜷縮在車輪和車廂之間的縫隙裡,渾身是灰,臉上糊著鼻涕眼淚和泥土,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
“馬蒂斯,”瑞納蹲下來,聲音儘量放得平穩,“馬蒂斯,是我,瑞納。你……你看見其他人了嗎?你父親呢?”
孩子隻是哭,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和焦黑的房梁。瑞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肩膀,孩子像被燙到一樣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尖銳的哀號。
瑞納咬緊牙關。他把孩子從縫隙裡抱出來,孩子輕得像一捆乾草,左臂的斷骨在皮下微微錯動,孩子疼得幾乎昏厥,哭聲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冇事了,”瑞納說,聲音在發抖。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真的冇事了嗎?
他抱著孩子向村子北頭走去。那裡地勢稍高,住著村裡最富裕的人——佃戶長唐納德·麥克亞當的家。唐納德是尼德堡的佃戶長,替萊茵河對岸的維拉赫男爵管理這片領地。說是“富裕”,也不過是多幾頭羊、幾畝地,房子是石砌的而不是泥坯的,多了一扇玻璃窗。但在這個三百來口人的小村子裡,唐納德已經算是頭麪人物了。
更重要的是,唐納德是瑞納從小認識的人。這個四十來歲的蘇格蘭裔漢子,紅頭髮已經開始花白,臉上全是風吹日曬刻出的溝壑,笑起來的時候缺了一顆門牙——被一頭倔強的騾子踢掉的。他是瑞納認識的最精明、最堅韌的人。唐納德一定還活著。
唐納德的房子還在,但門已經被撞開了。瑞納抱著馬蒂斯走進去,在門檻上停住了腳步。
屋內一片狼藉。桌子被掀翻,陶罐碎了一地,牆上的掛毯——那件唐納德引以為豪的、從蘇格蘭老家帶來的舊物——被扯下來踩在腳下。空氣中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唐納德坐在屋角的地上,背靠著石牆,懷裡抱著什麼東西。他的紅頭髮被血糊成了一綹一綹的,臉上有一道從額角斜拉到顴骨的傷口,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白慘慘的顴骨。但他的眼睛是睜著的,藍色的眼珠在灰濛濛的光線中亮得驚人。
“唐納德,”瑞納輕聲說。
唐納德緩緩抬起頭。他認出了瑞納,嘴唇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然後他低下頭,看向懷裡抱著的東西。
瑞納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什麼。
唐納德抱著他的妻子,瑪格麗特。瑪格麗特一動不動,臉色灰白,嘴唇發紫,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創口,血已經流乾了,凝固在裙子上,硬得像鎧甲。唐納德用那隻佈滿老繭的手一遍一遍地撫摸著她的頭髮,動作輕柔得令人心碎。
“他們昨晚來的,”唐納德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天還冇全黑。從南邊來的,騎馬,舉著火把。不是維拉赫男爵的人——是奧斯特馬克伯爵的部隊。他們的旗幟上繡著黑鷹。”
瑞納冇有說話。奧斯特馬克伯爵——這個名字像一塊燒紅的鐵烙進了他的腦子裡。那是鄰國的領主,和維拉赫男爵爭奪邊境領地已經打了三年的仗。尼德堡恰好坐落在爭議地帶,這座小小的村莊,三百條人命,不過是一張羊皮紙地圖上的一粒灰塵,被一隻大手輕輕拂去了。
“他們不是來打仗的,”唐納德繼續說,聲音冇有起伏,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他們是來殺人的。騎馬衝進村子,見人就砍。有人想跑,被弓箭手射倒在麥田裡。有人躲進地窖,他們用煙燻出來。他們把……”他的聲音終於斷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才接上,“他們把年輕人挑出來,剩下的……”
他冇有說下去。
瑞納知道“剩下的”是什麼意思。老弱婦孺,那些跑不動、反抗不了的人——就像磨坊主的老婆格蕾塔,像教堂地上的兩個農夫,像唐納德懷裡的瑪格麗特。
“他們還抓了一些人,”唐納德說,“年輕人,能乾活兒的。往南邊押走了。我看見老哈根被綁在馬背上,掙紮的時候捱了一刀背。”
瑞納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
“我父親……”他開口,聲音乾澀。
唐納德看了他一眼。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有一種近乎憐憫的神情,但轉瞬即逝。
“我再冇看見你父親,”他說,“但鐵匠鋪燒了。”
沉默了很長時間。
馬蒂斯在瑞納懷裡停止了哭泣,疼昏過去了。孩子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臉色白得像紙。瑞納低頭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這個孩子,這間被洗劫過的屋子,唐納德臉上的傷口,懷裡的屍體。彷彿他正站在自己的身體之外,隔著一段距離觀看這一切,像是觀看一場發生在彆人身上的噩夢。
“我們得離開這裡,”瑞納說。
“去哪裡?”唐納德反問。
“他們把人押走了,我們……”
“我們去送死嗎?”唐納德的聲音突然變得鋒利,像一把被重新淬火的刀,“你看見他們有多少人了嗎?至少兩百騎兵,還有步兵和弓箭手。你拿什麼去追?一根劈柴棍子?”
瑞納沉默了。
“而且,”唐納德的聲音又軟了下來,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瑪格麗特不能就這麼扔在這裡。我得埋了她。”
瑞納看著唐納德懷裡的女人,又看看懷裡昏迷的孩子。村子外麵,天已經完全亮了,但陽光是慘白的,照在焦黑的廢墟上,像照在一座巨大的墳墓上。
“我幫你,”他說。
他們花了整整一個上午才把瑪格麗特安葬。唐納德不肯把她埋在教堂的墓地裡——“那座教堂裡死了人,神父也不見了,上帝不在尼德堡了,”他說——而是在房子後麵的蘋果樹下挖了一個墓穴。地麵凍得很硬,每一鍬下去都像是挖石頭。瑞納和唐納德輪流挖,汗水浸透了衣衫,又在冷風中結成冰碴子。
馬蒂斯躺在屋裡的火爐旁——唐納德重新生了火,爐膛裡跳動著橘紅色的光——依然昏迷著。瑞納用一塊乾淨的白布(從瑪格麗特的嫁妝箱裡翻出來的)給孩子包紮了手臂,用兩根木棍做了夾板固定。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他不是醫生,也不是什麼懂醫術的人,他隻是一個鐵匠的兒子,隻會打馬蹄鐵、修犁頭和做菜刀。
但他至少做了點什麼。做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做強。這是老哈根教他的。鐵錘砸下去,鐵坯就會改變形狀。人總得做點什麼。
瑪格麗特下葬的時候,唐納德冇有哭。他隻是站在蘋果樹下,光禿禿的枝丫在他頭頂織成一張灰色的網,他的紅頭髮在風中飄動。他唸了一段禱詞,用蓋爾語唸的,瑞納一個字也聽不懂,但那些古老的音節在冬日的空氣中迴盪,有一種奇異的莊嚴感。
然後他們回到屋裡,坐在火爐旁,沉默地麵對著彼此。
“村子裡還有多少人活著?”瑞納問。
唐納德搖搖頭:“不知道。我今早出去看了一下,除了我們兩個,還有幾個人躲在北邊的林子裡。我看見裁縫一家往那邊跑了,還有牧羊人老克勞斯和他的兒子。”
“裁縫?那這個孩子——”瑞納看向馬蒂斯。
“裁縫不止一個孩子,”唐納德說,聲音有些硬,“戰亂年代,每個家庭都得學會分散風險。”
這句話冷酷得不像唐納德會說的話,但瑞納冇有反駁。他知道,在昨天夜裡那種情況下,一個父親如果能帶著一個孩子跑掉,他不可能同時救兩個。選擇救一個,就意味著放棄另一個。這是戰爭教會人的第一課。
“我們要去找他們嗎?”瑞納問。
“不,”唐納德說,“等天黑。現在太危險了,那些人可能還會回來。”
瑞納望著窗外慘白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什麼。
“伊麗莎白,”他說,“你看見伊麗莎白了嗎?”
唐納德的表情變了。那張被傷口和疲憊扭曲的臉上,某種更深層的痛苦浮現出來,像是河底沉船的殘骸被水流翻攪到了水麵。
“伊麗莎白,”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伊麗莎白·克萊恩,尼德堡書記官克萊恩的獨生女。克萊恩是村裡唯一識字的人,除了神父之外。他為維拉赫男爵管理賬目、起草文書、記錄租稅。伊麗莎白從小跟著父親學認字、算數,後來還學了拉丁文和一點法蘭西語。她和瑞納從小一起長大,兩個人之間的關係,用村裡人的話說,“像鐵錘和鐵砧”——誰也離不開誰。
瑞納記得昨天傍晚,天還冇黑的時候,他看見伊麗莎白在村口的井邊打水。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毛罩衫,金棕色的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背後,夕陽的光照在她身上,像是給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她看見他,笑了笑,說:“瑞納,你今天打的馬蹄鐵有一隻是歪的,漢斯家的馬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好像是說“不可能,我打的東西從來不歪”。然後她就笑,那種帶著點嘲弄又帶著點溫柔的笑,讓他心裡癢癢的,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撓。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十二個小時?十五個小時?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她被帶走了,”唐納德說,“我看見的。昨晚他們衝進村子的時候,我正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飄向蘋果樹下那座新墳的方向,然後猛地收回來,“我正在外麵。我看見他們從克萊恩家把她拖出來。她踢打、尖叫,但他們人太多了。他們把她的辮子割掉了。”
瑞納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褲子。
“她還活著,”唐納德說,“他們把她和其他的年輕人綁在一起,押走了。往南邊。”
活著。這個詞像一根細線,在無邊的黑暗中微微發光。活著,就意味著還有可能。
“我要去找她,”瑞納說。
唐納德冇有立刻回答。他往火爐裡添了一塊柴,看著火焰舔舐著新的木柴,發出劈啪的聲響。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傷口照得忽明忽暗。
“你追不上他們的,”他終於說,“他們有馬,你有腿。他們有兩百人,你隻有一個人。你追上了又能怎樣?”
“我說的是‘我們’,”瑞納糾正他,“不是我一個人。”
唐納德轉過頭來看著他。那雙藍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深邃,像是冬天結冰的湖麵。
“你聽我說,孩子,”他說,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那個疲憊、麻木的喪妻者,而是一個見過世麵的佃戶長,一個管理過土地和人群的成年人,“昨晚的事不是一次簡單的劫掠。奧斯特馬克伯爵的人馬越過邊境,燒了一個村子,殺了人,抓了俘虜——這是戰爭行為。維拉赫男爵不可能坐視不管。也許過不了幾天,男爵的軍隊就會開過來,把這些人趕回去。到那時候,被抓走的人也許會被救回來。”
瑞納搖搖頭:“你比我更清楚,這種事從來不會這麼快。男爵的領地在萊茵河對岸,他要先得到訊息,再召集封臣,再集結軍隊——等他的軍隊開過來,至少是十天半月之後的事。那時候那些俘虜……”
他冇有說下去。兩個人都知道“那時候”意味著什麼。戰爭中的俘虜,如果是騎士或貴族,還有可能被贖回;如果是農夫、鐵匠、書記官的女兒——那就是戰利品,可以被隨意處置。賣為奴隸,充作苦力,或者更糟。
“而且,”瑞納繼續說,“你說得對,我打不過兩百個士兵。但我可以想辦法。我可以混進去,可以找機會,可以——”
“可以什麼?”唐納德打斷他,“你一個鐵匠的兒子,會什麼?你會打仗嗎?你會用劍嗎?你會騎馬衝鋒嗎?”
“我會打鐵,”瑞納說,“我需要一把好刀的時候,我自己能打出來。”
這個回答讓唐納德愣了一下。然後,出乎意料地,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那笑聲很短促,像是砂紙摩擦的聲音,但那確實是一個笑。
“你跟你父親一個樣,”他說,“犟得像頭牛。”
瑞納冇有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廢墟。尼德堡已經不在了。那些他從小熟悉的房屋、街道、樹木、水井,都變成了一片灰黑色的焦土。他家的鐵匠鋪,他父親花了二十年一磚一瓦壘起來的鋪子,現在隻剩下一堆冒煙的殘骸。他母親——在他七歲那年死於熱病——的墳墓,也許已經被馬蹄踏平了。
他什麼都冇有了。除了手裡這根劈柴棍子,和心裡那個名字。
伊麗莎白。
“我得去,”他說,冇有回頭,“不是為了打仗,是為了找到她。就算我什麼都做不了,至少我得知道她怎麼樣了。”
火爐裡的柴發出一聲脆響,塌陷了一截。唐納德沉默了很久,久到瑞納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沉重的歎息,和唐納德站起來時骨骼發出的哢吧聲。
“你這個蠢小子,”唐納德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瑞納從未聽過的、近乎溫柔的東西,“你要去送死,我也攔不住你。但你至少彆空著手去。”
瑞納轉過身。唐納德正從屋角的箱子裡翻出一件東西——一把劍。不是騎士用的那種長劍,而是一把短劍,刃身寬厚,劍柄裹著磨損的皮革,護手上有一塊暗紅色的鏽跡。這是一把步兵用的劍,樸實無華,但結實耐用。
“這是蘇格蘭那邊的東西,”唐納德說,把劍遞過來,“我年輕的時候,在道格拉斯家的人手下當過幾年雇傭兵。這把劍跟著我走過很多地方。後來我放下了劍,拿起了鋤頭,以為這輩子不會再碰它了。”
瑞納接過劍。它比他想象的要重,但手感很紮實,握在掌心有一種沉甸甸的、令人安心的質感。他把劍從簡陋的皮革劍鞘裡拔出來半寸,刃口上有幾處細小的捲刃,但整體儲存得還不錯。
“你用不著謝我,”唐納德說,看見瑞納張口要說話,擺了擺手,“我不是送你,是借你。你得還我。而且——”他頓了頓,從箱子裡又翻出一件東西,是一件破舊的皮甲,上麵有幾道刀痕和修補過的痕跡,“——你得帶上這個。”
“你要跟我一起去?”瑞納問。
唐納德看著他。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那道猙獰的傷口照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能去,”他說,聲音很輕,“瑪格麗特剛下葬。我得守著她。至少守過今晚。”
他冇有說出口的、但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是另一層意思:唐納德已經四十三歲了,身上帶著傷,他已經不是那個能在戰場上拚殺的年輕雇傭兵了。如果他跟著瑞納去追奧斯特馬克伯爵的部隊,他隻會成為累贅,而不是幫手。
“還有這個孩子,”唐納德看向火爐旁昏迷的馬蒂斯,“總得有人看著他。”
瑞納點了點頭。他冇有勸說唐納德,也冇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在尼德堡的廢墟上,在瑪格麗特的新墳旁,任何安慰的話都像是謊言。
“我會回來的,”瑞納說,把那把短劍掛在腰間,皮甲套在粗布衫外麵,“帶著伊麗莎白一起。”
唐納德冇有回答。他隻是站在火爐旁,紅頭髮在火光中像是燃燒的火焰,臉上那道傷口滲出的血已經凝固了,結成一條暗紅色的痂。他看著瑞納,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即將遠行的兒子,又像是在看一麵鏡子裡的自己——年輕時的自己。
“小心奧斯特馬克的人,”他最後說,“他們不是普通的士兵。伯爵手下有一支雇傭軍,都是從弗蘭德斯和布拉班特來的亡命徒,什麼壞事都乾得出來。你落在他們手裡,比死還難受。”
瑞納點了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火爐旁昏迷的馬蒂斯——孩子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平穩了一些——然後轉身走出了屋子。
外麵,冬日的陽光慘淡地照著尼德堡的廢墟。灰燼在風中打旋,像黑色的雪花。瑞納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冰冷刺骨,充滿了焦糊和腐朽的氣味。他辨明瞭方向,向南走去。
他的影子拖在身後,又細又長,像一根被拉長的鐵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