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裏的流言越傳越凶,不過一日光景,早已從簡單的後山鬧詭,變成了能嚇哭孩童的怪談。有人說夜裏看見密林中有綠光遊走,有人稱聽見深處傳來非人非獸的嘶吼,更有老人捶胸頓足,說這是觸怒了山靈,要降禍全村。一時間人心惶惶,往日裏嬉笑打鬧、炊煙嫋嫋的村子,徹底被一股壓抑的氣息籠罩,人人臉上都帶著不安與恐懼。
幾個膽子大又不安分的村民,午後便匆匆往鎮上趕。有人嚷嚷著要請法力高深的道士來鎮邪,有人主張找寺廟裏的高僧開光念經,還有人純粹是想跑去通風報信,引來外界的能人,好趁機渾水摸魚。沒人再關心田間農活,沒人再在意柴米油鹽,所有人的心思,都被後山那虛無縹緲的異聞勾得七上八下,既害怕,又忍不住貪婪。
李大狼依舊按著自己的節奏生活,半點不受外界喧囂影響。
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趁著晨霧未散,在村外偏僻處錘煉體魄。跑步、揮拳、負重、劈砍,每一個動作都用盡全身力氣,汗水浸透衣衫,肌肉痠痛到顫抖,也從未有過一絲鬆懈。白日裏,他便縮在角落,或是靜坐調息,或是冷眼旁觀村中百態,把所有鋒芒盡數藏起,看上去就像一個失了雙親、麻木度日的落魄少年,毫不起眼。
隻有到深夜,全村陷入沉睡,連蟲鳴都變得微弱時,他才會回到屋中,鎖死門窗,獨自靜坐,默默感應體內那股源自黑筆的氣息。那股力量沉穩而鋒利,如同蟄伏的刀鋒,平日裏安安靜靜,卻在他心神專注之時,緩緩流淌於四肢百骸,一點點打磨他的筋骨,強化他的根基。他能清晰感覺到,這股力量每天都在變強,可他從不敢有半分外露,隻在絕對無人之際,握著筆淩空輕輕比劃,感受那一筆割裂空氣的冷冽,體會以筆為刀的雛形。
同材之人看他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怪異。
一開始隻是嘲諷與鄙夷,笑他父母雙亡、孤苦無依;後來變成忌憚與排斥,覺得他命硬克親,會帶來不祥;到如今山村動蕩、怪事頻發,這些人便自然而然地將所有罪責推到他身上,私下議論,說一切災禍都是他引來的。有人甚至暗中謀劃,想找個由頭把他徹底趕出村子,一了百了,彷彿隻要趕走他,所有詭異便會自行消散。
國飛、家升、誌勇、雄傑幾人,整日聚在村口槐樹下,交頭接耳,眼神閃爍,語氣間滿是惡意。他們既嫉妒那些可能獲得機緣的人,又不敢自己深入後山,便把所有不滿都發泄在李大狼身上,盤算著如何找他麻煩,如何在混亂之中占點便宜。
李大狼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記在心底,卻始終麵無表情,隻當是一群跳梁小醜。
他不屑於爭辯,更懶得動手。
如今的隱忍,是為了日後的爆發。今日這些人加諸在他身上的惡意與屈辱,等他真正握穩這支筆,掌控住那股鋒芒之力,必定會一一討回,加倍奉還。
傍晚時分,夕陽斜落,給村莊鍍上一層暗紅。
就在眾人惶惶不安之際,村口忽然出現了兩道陌生身影。
兩人身著青色勁裝,腰佩製式短劍,步履沉穩,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鷹,一掃而過,便將村口眾人的神態盡收眼底。他們身上帶著一股常年修煉的幹練氣息,與土裏土氣的村民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外界的修行之人。
兩人進村之後,並未多言,隻是四處打聽,言語間句句不離後山,從異動時間到詭異景象,問得細致入微。很快便有眼尖的村民認出,這二人腰間令牌刻著雲紋,正是出自離此不遠的青氣道館。一時間,村民們更加慌亂,連道館都派人前來,足以說明後山之事,早已超出尋常鬧詭的範疇。
李大狼靠在牆角陰暗處,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一切。
道館之人終於來了。
這意味著,山村的秘密再也藏不住,外界的修行勢力已然介入。接下來,不會再是簡單的流言與恐慌,而是真正的暗流湧動,是勢力與勢力之間的試探、對峙,甚至爭奪。一場圍繞後山秘寶的風波,正在悄然成型。
他心中剛生此念,村口方向,又有一道身影緩緩走入。
來人穿著一身素色僧衣,手持一串古樸念珠,麵容平和,眉眼間帶著幾分慈悲之意。他每走一步都輕緩無聲,腳下彷彿不沾塵埃,周身散發出淡淡的檀香氣息,令人不由自主心生安定。村民們紛紛下意識避讓,眼中帶著敬畏,顯然都認出這是雲遊修行的佛門僧人。
佛、道之人,一前一後,相繼而至。
一方銳氣暗藏,一方祥和內斂,卻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後方密林。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在村莊上空悄然交織,讓本就壓抑的氛圍,更添幾分緊繃。
李大狼站在暗處,心中已然瞭然。
鬼、仙、佛、魔,四方暗流,徹底擺上了台麵。再加上以麗娟為代表的人族氣脈,五方格局,已然在這座不起眼的小山村悄然成型。麗娟的天籟之音,是人族的守護與宣告;道館與佛門的到來,是正統修行勢力對機緣的覬覦;而那些藏在村民之中的異樣身影,則代表著另外兩股不為人知的力量。
他身處這亂局中心,雙親慘死,受盡欺辱,被同材之人視為棄子,卻手握一支足以顛覆一切的黑筆。
這世間待他如煉獄,那他便以身為器,以筆為刀,在這五方紛爭之中,殺出一條獨屬於自己的路。
夜色漸漸降臨,黑暗吞噬最後一抹夕陽。
村莊徹底安靜下來,唯有幾道隱秘氣息在暗中遊走。就在這時,一道悠揚空靈的笛音,忽然從村外緩緩飄來。
是麗娟的天籟之音。
笛聲清雅柔和,帶著撫平人心的力量,壓下了村民心中的躁動,也震懾了暗處蠢蠢欲動的陰邪之氣。笛音飄蕩在村莊上空,久久不散,像是在無聲宣告:人族在此,魑魅魍魎,不可肆意妄為。
李大狼緩緩抬手,輕輕按住藏在懷中的黑筆。
筆身冰涼沉穩,彷彿在與他一同等待。
道館來了,佛門來了,四方勢力盡皆暗流湧動。
爭寶的序幕,已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拉開。
而他,正在蟄伏,正在忍耐,正在等待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等到風波席捲,亂局開啟,他便會握緊這支筆,以筆為刀,第一次真正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