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動,隻是盯著那道裂縫看。
水是從靈泉裡滲出來的,順著地脈往外走,緩慢但堅定。它流過的地方,乾枯的草根開始發黑、脫落,新的嫩芽從底下拱出來。這水不隻是養東西,它在改。改成適合活人待的地方。
紫凝走到他身邊,站得很近。她的指尖跳了一下,一道細小的閃電落下,打在旁邊的枯樹樁上。木頭炸開一小塊,冒出焦煙。
“以前要半天才能引一次雷。”她說,“現在想放就放。”
“那你以後多練練。”陳凡說,“彆一激動就把房子點了。”
“放心。”她看著他,“我分得清敵人和屋頂。”
兩人並肩站著,山門前的人越來越多了。
孫胖子抱著一堆冊子跑過來,額頭上全是汗。他在登記處前站定,大聲喊:“下一個!”
一個瘸腿的老頭拄著柺杖走上前,衣服破舊,臉上有風吹日曬的痕跡。他看了眼木牌上的字,聲音沙啞:“我叫不上名字,但我會砌牆,也能搬磚。”
“行。”孫胖子翻開本子,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後山劃地段的事歸你管,先帶人搭個棚子,晚上能住人就行。”
老頭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孫胖子又叫住他,“飯每天三頓,米是新送來的,水是山下挑的。乾滿十天,可以來領基礎功法抄本。”
老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山門,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句:“謝謝。”
他走了。後麵的人陸續上前,有會煉藥的散修,有懂陣紋的老匠人,還有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說是路上被血煞教搶過家,願意留下來乾活換口飯吃。
孫胖子一邊記一邊唸叨:“第一條規矩,不得私藏戰利品;第二條,不得欺壓百姓;第三條,遇敵不得退,退者逐出門牆。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人群齊聲應道。
報名的人越來越多,不到半天就超過一千。到傍晚時,名單已經翻了三頁紙,總數破三千。大多是曾被玄一門救下的凡人,也有附近城池逃難來的流民。
陳凡聽著孫胖子報數,點了點頭。
“這些人不是衝著修煉來的。”他說,“他們是來找活路的。”
紫凝看著遠處忙碌的身影,輕聲說:“所以你才讓他們進來。”
“門塌了,總得有人撿石頭。”陳凡說,“隻要肯乾,就能留下。”
他轉身走向主殿,手裡取出那塊靈玉牌。牌身泛青,表麵蓮紋流轉,握在手裡溫潤不說,還帶著一股穩住心神的力量。他知道,這東西不能再叫令牌了。這是鎮門之寶。
他把靈玉牌按進主殿前的地基凹槽裡。
哢的一聲,整座山門的地脈震了一下。幾處殘留的陣紋亮了起來,連著後山聚靈陣的底座都冒出微弱的光。那股氣息順著地底傳出去,像是敲響了一口沉睡的鐘。
靈泉之水順著地脈繼續蔓延,速度比之前快了些。水流所經之處,灰黑色的土壤慢慢褪去死氣,顏色變深,質地變得鬆軟濕潤。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冒出發白的小芽,雖然細弱,但確實活著。
陳凡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條細水。
水很涼,但不刺骨。它從裂縫深處緩緩流出,像是一條新生的血脈,在這片被血染過的土地上靜靜流淌。
“你在想什麼?”紫凝問。
“我在想趙無常。”他說,“他死了,可他的事還沒完。”
“你是說血煞教還有人活著?”
“南疆那邊跑了一個人。”陳凡說,“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北域十三城空了出來,總會有人盯上這塊地盤。”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他說,“等他們自己跳出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風從山口吹過來,帶著廢墟裡的灰味,但他聞得出裡麵混著一點濕土的氣息——有人已經開始清理地基了。
幾個年輕弟子拿著鐵鍬和籮筐,正在清理瓦礫。一個老雜役蹲在牆角,用炭條在地上畫陣紋,一邊畫一邊嘀咕口訣。還有兩個孩子偷偷摸摸爬上半塌的門樓,指著石碑小聲念字。
孫胖子這時候又跑了回來,這次他手裡端著一碗水。
“陳哥,山下的百姓送來的。”他說,“說是給你喝的,裡麵泡了野菊花,說是清火。”
陳凡接過碗,沒喝。
他走到石碑前,把水倒在了“血債血償”四個字的底部。水流順著刻痕往下淌,滲進地麵。片刻後,那片區域長出了一小片綠草。
圍觀的百姓見狀,紛紛跪下,麵前擺著粗瓷碗,裡麵盛著清水和野花。
這不是祭祀,是謝恩。
陳凡下令設立救濟點,每日由弟子分發食物與淨水。他還讓人把空間裡培育的靈植種子拿出來,送給農戶帶回城中耕種。第一批種下去的作物三天就發了芽,長得比往年快了一倍不止。
越來越多的人往山上走。
有的送來米糧布匹,有的主動留下幫忙。有個老太太拉著孫胖子的手說:“我家兒子死在血河邊上,要是早有人管,他也不會……你們要是缺人手,我孫子能搬磚。”
孫胖子紅著眼點頭:“缺,太缺了。”
當天夜裡,登記處的燈火一直沒滅。
第二天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在山門前時,那條裂縫已經延伸出二十步遠。沿途的土地不再是灰黑一片,而是呈現出淡淡的青褐色,像是剛翻過的新地。嫩芽成片冒頭,隨風輕輕晃動。
陳凡站在台階上,望著遠處忙碌的人群。
紫凝走到他身後,低聲說:“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麼?”
“希望。”她說。
陳凡沒說話。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趙無常死了,但仇恨不會憑空消失。北域太平不了多久,總會有新的勢力冒出來。他必須讓這座山門立得住,讓這些人信得過。
他彎腰抓起一把土。
泥土鬆軟,沾著新生的綠意。他捏了一下,土從指縫間滑落,落在那條細水上。
水紋晃了一下。
一抹綠意順著水流迅速向前蔓延,像是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線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