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到,陳凡就站在了分舵門前的石階上。
他沒回頭去看靜室的方向,也沒再看那碗清水。昨夜等的時間夠長,該想的也都理清楚了。他隻把左手垂在身側,袖口蓋著肘彎,那裡還留著一點溫熱。
風比昨日小了些,但灰霧還在。
台階下沒人。
他站著沒動。
過了片刻,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走得很慢,步伐一致。
聖女來了。
她走在最前麵,額角的血已經乾了,結成一道暗紅痕跡。身後三十人跟得整齊,斷臂用黑布纏著,沒人說話,也沒人抬頭。
她在第三級石階前停下,跪了下去。
額頭貼地,一下,兩下,三下。
陳凡沒讓她起來。
他看了眼她身後的隊伍。
“都斷了右臂。”他說。
“是。”聖女的聲音從地上響起,“這是贖罪印。活著的人,必須留下標記。”
陳凡點頭。
他邁步走下台階,從她身邊經過時,腳步沒停。
“帶路。”
聖女慢慢起身,轉身向前走。
一行人出了北域城門,往西北方去。越走地勢越低,空氣也開始發腥。岩壁變得潮濕,表麵浮著一層暗紅色的苔蘚,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破裂聲。
走了兩個時辰,前方出現一道裂穀。
穀口立著一塊石碑,字跡模糊,隻剩下一個“獄”字還能認出。
“血獄深淵。”聖女說,“第七層在最底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停住。
“這裡有禁製。”她說,“您若不信我,可以先殺我,自己去找。”
陳凡沒答。
他抬手,龍爪微張。混沌氣息湧出,在指尖凝成一縷黑霧。黑霧飄向石碑,碰到表麵時,發出輕微的嗤響,像是燒焦的皮肉。
禁製被觸發了。
地麵震動,九道血符從裂穀兩側升起,圍成一圈。每一道符都像由血寫成,邊緣還在滴落液體。
聖女站在原地,沒動。
陳凡一步跨出,龍爪揮動。混沌毒息掃過,血符迅速腐化,顏色變暗,最後碎成粉末。
他收回手,看向聖女。
“繼續。”
聖女低頭,率先走入裂穀。
越往下,通道越窄。岩壁滲出暗紅液體,順著溝壑流下,彙聚在腳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鏽和腐草混合的味道。
途中,聖女三次停下腳步。
第一次,她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第二次,她抬起手,似要指向某處,卻在看到陳凡的眼神後,默默放下。
第三次,她終於開口:“教主死前,設了九道封印。墨塵說的三道,隻是其中一部分。其餘六道……是用來防外人的。”
陳凡冷笑:“那你呢?你是內人?”
聖女沒回頭:“我是被留下看門的。”
陳凡沒再問。
他知道,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又走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一扇石門。
門上刻著扭曲的紋路,像是由無數人臉拚接而成。中央凹陷處,嵌著一枚黑色玉符。
聖女從懷中取出黑玉符,輕輕放了進去。
哢的一聲,石門開啟。
裡麵是一間密室,不大,四壁空蕩。正中央擺著一口石棺,表麵覆蓋著乾涸的血塊。
陳凡走進去,神識掃過四周。
沒有陷阱,沒有埋伏。
但他沒放鬆。
他走到石棺前,抬手一指。
青冥劍氣射出,擊中棺蓋頂部。
轟的一聲,幻象浮現。
畫麵中,血煞教主站在高台之上,腳下跪著九名弟子。他們胸口被剖開,心臟跳動著,被一根根血鏈連線到空中的一枚戒指上。
血影不斷重複這一幕,持續了十幾息才消散。
陳凡收回劍氣。
“血煞幻陣。”他說,“老把戲。”
聖女站在門口,聲音有些抖:“那是……教主最後的守護咒。九名心腹自願獻祭,魂魄鎖在戒指上,一旦有人強行取戒,就會引爆他們的怨念。”
陳凡沒說話。
他盯著石棺。
棺蓋緩緩開啟,一枚漆黑戒指懸浮而起,表麵纏繞著九道血鏈,每一道都連著一顆半透明的心臟虛影。
他沒伸手去拿。
而是閉上眼,將神識沉入靈魂空間。
墨塵的殘念還在那裡,微弱,但清晰。
當戒指出現的瞬間,那縷殘念突然劇烈震顫,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陳凡睜開眼。
“這不是殺器。”他說,“是信物。”
他抬起龍爪,混沌氣噴湧而出,隔空斬向血鏈。
每一刀都精準落在連線點上。
血鏈斷裂,心臟虛影發出無聲哀鳴,隨後化為光點消散。
戒指失去束縛,靜靜漂浮在空中。
陳凡伸手,將它取下。
入手冰涼,表麵有細微的裂紋。
他沒有立刻檢視內部。
而是退到密室外廊,背靠石壁坐下。
聖女跪坐在不遠處,抬頭看著他。
陳凡將神識探入戒指。
靈魂空間同步推演,三息之內,結構解析完成。
戒指空間極小,隻有巴掌大。中央,半枚花瓣靜靜漂浮。
花瓣呈灰白色,邊緣泛著淡淡金光。氣息微弱,但與紫凝眉心印記同源。
陳凡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從靈魂空間取出一塊麥餅。
半塊,發硬,邊角有些發黴。
他咬了一口,慢慢咀嚼。
靈力運轉正常,體內無異樣。
他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這塊麥餅,是他從玄一門帶出來的。每次拿到來曆不明的東西,他都會這樣做一次驗證。習慣了,就像當年吃藥前先喂鐵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問。
聖女點頭:“混沌青蓮的花瓣。教主說,它能喚醒沉睡的神魂。”
“另一半在哪?”
“在古帝陵墓。”
“你怎麼知道?”
聖女閉上眼:“因為我也曾是守墓人之一。二十年前,教主帶我去過一次。那時陵門未開,但花瓣觸碰石碑時,地麵裂開了一道縫。”
陳凡看著她眉心的赤痕:“你背叛了教主?”
“我沒有背叛。”她的聲音很輕,“我隻是沒按他的命令殺了那個孩子。”
“哪個孩子?”
“紫凝。”
陳凡眼神一冷。
“你說她?”
聖女睜開眼:“她不是普通人。她是青蓮選中的人。教主想煉化她,提取本源,但我沒讓他得逞。我把她送走了,代價是這道忠魂印。隻要我還活著,就不能說出真相,除非……遇到持花瓣者。”
陳凡沉默。
他把花瓣收回戒指,連同戒指一起放入靈魂空間最深處。混沌光幕層層包裹,確保萬無一失。
他知道,這不隻是寶物。
這是鑰匙。
通往紫凝過去的鑰匙。
也是解開一切謎團的開始。
他站起身,看向聖女。
“你說你帶路,現在,帶我去最近的傳送陣。”
聖女點頭:“北域儘頭,有一座廢棄的星軌台。原本是仙界用來監控凡界的,後來被毀了,隻剩下基座還能用。”
“能通到哪?”
“東極邊陲。離古帝陵墓最近的地方。”
陳凡沒讓她走在前麵。
他讓聖女跟在中間,自己斷後。
一行人離開深淵時,天已微亮。
陽光照在三十名斷臂之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長。
沒人說話。
走出裂穀,前方是一片荒原。
風卷著沙塵吹過來,打在臉上有點疼。
陳凡回頭看了一眼血獄深淵的入口。
石碑上的“獄”字,已經被混沌氣腐蝕得隻剩一半。
他收回視線,正要抬步。
聖女忽然停下。
“陳凡。”她叫他名字,沒有加任何尊稱。
他皺眉。
她抬起頭,直視著他:“陵墓裡不止有花瓣。還有你不想看到的東西。”
陳凡沒動。
“比如?”
“你的過去。”她低聲說,“和你一直以為已經死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