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藥圃邊的石台泛著微涼。
紫凝還坐在那裡,手心緊緊攥著那顆丹藥。她沒動,也沒說話,隻是盯著掌心流轉的光紋出神。白天的畫麵一幕幕在腦子裡轉,陳凡說的話,林小婉遞來的丹藥,還有自己胸口那陣突如其來的灼熱,都像壓在心口的石頭。
她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蓮花印記,指尖輕輕碰了一下。
麵板下像是有東西在跳,和丹藥的光紋同步閃了一下。
她閉了閉眼,手指收緊,把丹藥送進了嘴裡。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剛落進腹中,腦袋就像被重錘砸了一下。
眼前一黑,耳邊響起細碎的聲音,像是風吹過枯葉,又像是有人在低語。
她猛地抱住頭,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從石台上摔下來。
畫麵突然衝進腦海。
一個院子,陽光正好,她穿著淡紫色的裙子,蹲在花壇邊澆水。水珠落在花瓣上,濺起一點亮光。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笑了笑:“你來了。”
那人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劍,笑著點頭。
畫麵一閃,變成火光衝天的城樓。她披著銀甲,手持雷鞭,站在殘破的城牆邊緣。腳下是屍山血海,敵軍如潮水般湧來。她一鞭抽出去,雷光炸裂,三具屍體倒飛出去。背後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音,有人冷笑:“叛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她轉身,雷鞭橫掃,卻被一道鐵鏈纏住手腕。劇痛傳來,鎖鏈直接穿透了她的骨頭。
再一晃,又是另一幅場景。
終南山下,竹林深處。她坐在溪邊石頭上,膝蓋上有道傷口,血還沒止住。遠處走來一個人,背著劍,臉上帶著笑。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瓶藥:“疼不疼?”
她搖頭,卻看見他眉頭皺了一下。
“你流血了。”他說。
她低頭看去,血已經染紅了半條褲腿。
那人擰開瓶塞,往傷口倒藥粉。她咬著嘴唇沒叫,隻看著他專注的臉。
“以後彆這麼拚。”他說,“有我在,不用一個人扛。”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沒出口,畫麵又斷了。
新的畫麵接上來——
歸墟崩塌,天空裂開黑色的縫隙。她站在陣法中央,雷鞭纏住一名神王境強者的手臂,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拉得離地而起。她拚儘全力維持陣型,眼角滲出血絲。
“快走!”她喊。
遠處的陳凡衝過來,可一道屏障擋住了他。他一拳砸向屏障,指節崩裂,鮮血飛濺。
她嘴角溢位黑血,身體開始碎裂。
最後一刻,她看見他撲到她麵前,伸手接住她掉落的一片衣角。
“紫凝!”他吼。
聲音還在耳邊回蕩,眼前的藥圃突然重新出現。
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麵,額頭冷汗直冒,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完十裡山路。脖子上的印記燙得嚇人,像是要燒起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不遠處,陳凡猛然睜開眼。
他感覺到混沌小世界內的靈氣劇烈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震蕩。他立刻起身,幾步衝了過來,看見紫凝蜷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發青。
他蹲下,一手扶住她肩膀:“怎麼了?”
她抬頭看他,眼神渙散,像是認不出他是誰。
“那些……都是真的?”她聲音發抖,“我……真的死過?”
陳凡心頭一緊,明白了什麼。
他沒多問,直接將她攬進懷裡,一隻手貼在她後背,引動混沌小世界的靈氣。青蓮樹微微搖晃,雷池表麵泛起波紋,一股溫和的氣流從四麵八方湧來,緩緩包裹住紫凝的身體。
她渾身一顫,牙齒打戰,但很快,那股撕裂般的痛感開始減輕。
“彆怕。”他說,“我在。”
她靠在他胸口,手指慢慢抓緊了他的衣角。
“你為我……殺了那麼多人?”她喃喃道,“就為了……讓我活過來?”
“嗯。”他聲音很穩,“隻要能救你,殺多少人都值得。”
她閉上眼,睫毛輕輕抖了一下。
又一幅畫麵閃過——
她躺在一片廢墟裡,身上全是傷,呼吸微弱。陳凡跪在她身邊,一隻手按在她心口,另一隻手掐著她的下巴,強行喂下一粒丹藥。他的臉很臟,滿是血和灰,可眼睛一直盯著她,一眨不眨。
“你答應過我的。”他低聲說,“說好要一起去看雪的。”
她想抬手碰他一下,可手指剛動,意識就沉了下去。
畫麵消失,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從水裡被人撈出來。
“我想起來了……一點點。”她靠在他懷裡,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帶我去過雪山,你說那裡的雪最乾淨,適合洗劍。”
陳凡身體一僵。
那是他們第一次並肩作戰後的事。她受了重傷,他背著她走了三天三夜,最後在山頂停下。她靠著他睡著了,醒來時看見他在擦劍,遠處是連綿的雪峰。
他沒告訴任何人,包括她。
可現在,她記起了這個細節。
他喉嚨動了一下,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你想起來就好。”
她沒再說話,隻是往他懷裡縮了縮。
時間一點點過去,她的呼吸漸漸平穩,身上的顫抖也慢慢停了下來。陳凡沒鬆開她,依舊讓她靠著自己,一邊輸送靈氣,一邊留意她神魂的變化。
林小婉在藥圃另一側的小屋裡睡著了,屋外晾著的幾株靈草隨風輕輕擺動。
陳凡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紫凝,發現她眼睛閉著,但睫毛還在微微顫動,像是還在經曆什麼。
他知道,記憶不會一次回來。
這顆丹藥隻是開啟了門,真正的痛苦還在後麵。
可她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他把她抱起來,走進混沌小世界。
裡麵依舊是那片雷池與青蓮樹的空間,安靜而穩定。他將她放在青蓮樹下的石台上,盤膝坐下,一手搭在她手腕上,繼續梳理她混亂的神識。
過了很久,紫凝忽然動了動手指。
她睜開眼,目光有些迷濛,但比剛才清醒了許多。
“你還記得……”她望著他,聲音很輕,“我說過要陪你走到最後嗎?”
陳凡點頭:“我記得。”
“那你有沒有告訴過我……”她頓了頓,眼神有點飄忽,“你其實,也很怕失去我?”
他沒回答。
她抬手,指尖碰到他下巴上的胡茬,輕輕劃了一下。
“我好像……看到了。”她說,“你抱著我的時候,在哭。”
陳凡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一夜,他確實哭了。她死了,他試了所有辦法都沒用,最後隻能把她放進混沌小世界,用時間和靈氣一點點溫養她的神魂。他不敢睡,不敢停,怕一閉眼,她就徹底消失了。
可這些事,他從來沒提過。
她居然看到了。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問什麼。
可就在這時,脖子上的蓮花印記突然劇烈一跳。
她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弓起,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陳凡立刻按住她肩膀:“撐住!”
她牙關緊咬,雙手抓住石台邊緣,指節發白。
新的記憶正在強行衝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