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落葉貼著門檻滑進來,葉麵那點暗紅還沒乾透。
陳凡沒動,左手仍握著青冥劍,劍尖斜指地麵,右手指節扣在雷灰堆裡。他盯著那片葉子,呼吸壓得極低。剛才那一戰耗神太狠,左臂經脈還在抽痛,像是有根燒紅的鐵絲在裡麵來回拉扯。魂鎖雖成,可那股從紫霄界反震回來的陰冷勁兒,一時半會兒還散不掉。
他不動,屋裡的氣息就不敢亂。
林小婉靠在爐邊,指尖搭著爐沿,臉色還是白的,嘴唇泛著青灰。她沒回頭,但能感覺到身後這人沒放鬆。丹爐嗡鳴聲越來越弱,藥珠懸浮在半空,澄澈如露,隻差最後一道封靈印就能凝丹。
“還能撐多久?”陳凡終於開口,聲音壓得低。
“三息。”她咬牙,“隻要沒人再擾。”
“我給你三息。”他話音落,一腳踢翻桌腿,殘餘的雷灰被掃成弧形,鋪在門口前一尺處。灰燼未冷,隱隱有電光在顆粒間跳躍。
他盤膝坐下,背靠著牆,雙目閉上。神識沉進紫霄界,魂鎖虛影盤踞中央,像一截盤起來的鐵鏈,表麵浮著淡淡金紋。剛才那一拽,鎖鏈震了三下,現在還微微發燙。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魂遁,是血影樓樓主臨死前用斷魂釘自刺心口,借血祭催動的秘法——想把元神化煙逃走,留一線轉世的機會。
可惜他忘了,魂鎖不是拘魂鈴,也不是縛魄網。它是從陳凡靈魂空間最深處長出來的東西,和推演、儲物那些功能不一樣。它生來就是為了“鎖”字。
鎖住該死的人,不讓走。
鎖住該記的事,不讓忘。
也鎖住那些想鑽空子的陰魂。
他閉著眼,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膝蓋。紫霄界內,八十一道雷鏈無聲散開,十丈範圍內,連一隻蚊子振翅都能聽見。屋頂、牆角、門縫底下……全被雷意滲了進去。
外麵風停了。
簷角一滴血緩緩滑落,砸在門檻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陳凡眼皮沒抬,右手掐訣,一道拇指大小的雷符無聲貼上窗紙。符紙邊緣微卷,透過縫隙,他看見院中樹影下,一道黑影正貼著牆根往後退,動作極慢,幾乎看不出移動。
他嘴角動了動,沒追。
放一個走,比殺十個有用。死人不會說話,活人會帶路。
屋內安靜下來,隻剩丹爐低鳴。
林小婉深吸一口氣,指尖微顫,一縷靈力順著爐壁爬上去。藥珠輕輕一旋,表麵泛起一圈微光,像是月暈剛起時的模樣。她額角冒汗,喉嚨發緊,中毒後的虛浮感還在,每提一分靈力都像在撕肉。
“彆分心。”陳凡忽然說,“我在。”
她手指頓了一下,沒應聲,繼續催力。靈流沿著爐紋遊走,第三道封靈印開始成型。銀針在陣眼裡輕輕震,護心陣的光暈漲了一圈。
就在這時,地上那具無頭屍身突然抽搐了一下。
不是屍體動,是魂。
那團被魂鎖拽回來的黑煙還沒徹底散,蜷在血泊裡,像一團濕透的爛布,卻還在緩慢蠕動。一股陰寒順著地板往四周爬,靠近的雷灰“嗤”地一聲滅了火光。
陳凡睜眼,眉頭一擰。
他早該想到,這種老魔修死都不會乾淨。
黑煙猛地一脹,朝他腳邊撲來,速度快得帶出殘影。他不動,左手劍橫擋,雷光一閃,黑煙撞上劍刃,發出一聲尖嘯,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哭喊。
煙團被逼退,縮回原地,扭曲成一張人臉的輪廓,嘴一張一合:“你……不該……碰星鬥宗的東西……”
聲音不是從空氣裡傳來的,是直接鑽進腦子。
陳凡冷笑,右手抬起,掌心向上。紫霄界中央,魂鎖虛影猛然一震,金光順著鎖鏈往下淌,灌進他的手臂。他五指一抓,鎖鏈憑空出現,從肩後繞出,直插地麵。
“哢!”
鎖頭釘入血泊,正中黑煙核心。
黑煙劇烈翻滾,人臉扭曲,嘶吼聲越來越響,竟開始往他眉心衝。這是最後的反噬——想趁神識鬆動時鑽進來,種下魂毒,日後慢慢侵蝕。
陳凡不慌,靈魂空間裡那棵青蓮樹輕輕一搖,三片嫩葉同時亮起,混沌氣順經脈而下,湧向魂鎖。
鎖鏈金光暴漲,猛然收緊。
“啪!”
像是繩子勒斷骨頭的聲音,黑煙被絞成無數碎片,每一塊都在尖叫,可聲音越來越弱,最後隻剩下滋滋的雜音,像雨落在熱鐵皮上。
他吐出一口黑氣,臉色白了一瞬。
“想用魂毒反咬?你還真當自己有點東西。”他低聲道,隨手一掌拍出,雷火落下,屍身連同殘煙一起化為灰燼,連骨渣都沒剩。
屋裡氣味變了,焦臭散去,藥香重新浮上來。
林小婉額頭全是汗,指尖抖得厲害,可她沒停。封靈印已經走到第七轉,藥珠顏色越來越純,眼看就要定型。
陳凡靠回牆邊,閉眼調息。剛才那一擊耗了不少神,魂鎖雖強,但每一次動用,都會牽動紫霄界的根基。他不敢大意,尤其在這種地方——敵明我暗,誰也不知道下一波是什麼來頭。
他伸手探進芥子袋,摸出那塊黑玉令牌。
正麵蝙蝠紋猙獰,背麵星紋模糊,可那排列方式,他認得。和他在柳集鎮外繳獲的守衛令牌,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彆,是這塊令牌的材質更老,邊緣有磨損,像是用了幾十年。
血影樓的人,帶著星鬥宗的信物。
不是巧合。
他把令牌收好,手指在袋口頓了頓,又摸出一小撮雷灰,撒在門口的弧線上。灰粒落地,微微發亮,形成一道看不見的警戒圈。
“快好了。”林小婉忽然說。
他睜眼。
藥珠已完全澄澈,表麵光暈穩定,像一顆凝住的夜露。封靈印最後一轉即將閉合,隻要再過兩息,破厄丹就能成型。
他沒說話,隻是把手按在劍柄上,耳朵微微側向門口。
外麵依舊安靜。
可他知道,有人在看。
那個退走的黑影,不會是孤身一人。血影樓樓主親自出手,說明這丹藥對他們威脅極大。現在樓主死了,訊息傳回去,隻會引來更強的敵人。
但他不能走。
這爐丹,關係到歸墟裡的那一魂。
關係到被囚在仇人手中的那一魂。
也關係到星隕池底,那最後一絲微弱的感應。
他等得起。
隻要丹成,他就能動手。
林小婉指尖一勾,最後一道靈流注入爐心。封靈印“哢”地閉合,藥珠輕輕一震,緩緩下沉,落入爐底丹槽。
成了。
她鬆了口氣,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栽倒。
陳凡立刻起身扶住爐子,確認丹槽密封完好,纔回頭看她。
“丹成之後,六顆歸我。”他說。
她靠在牆上,喘著氣,點了點頭:“我說話算數。”
他嗯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
雷灰警戒圈沒動,可他注意到,門檻上的血跡,少了一塊。像是被人用布擦過,又或者……是風吹走的。
他蹲下,手指抹過地麵,沾了一點濕泥。
不是雨水。
是血混著土,被人踩過。
痕跡很淡,方向朝西。
他站起身,沒出門,反而退回屋內,把丹爐輕輕推到牆角凹槽。然後從芥子袋取出三枚雷釘,分彆釘在門框、窗沿和屋頂橫梁上。釘子入木無聲,可一旦有外力觸碰,立刻就會引爆雷勁。
做完這些,他坐回原位,閉上眼。
“你做什麼?”林小婉問。
“等人。”他說,“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
她沒再問,默默調息。
屋外,風又起了。
一片新落葉打著旋,貼著門檻滑進來。
葉麵上,沒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