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的聲音在大殿裡回蕩,像是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
陳凡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離那層冰晶不過寸許。裂縫從中心蔓延開來,蛛網般爬滿整個冰台,幽藍的光一明一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製著,又像是在掙紮。
他沒動,眼睛死死盯著裡麵的人影。
長發垂落,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那輪廓——他認得。哪怕隔了千山萬水,哪怕她被封在這寒冰裡不知多少年,他也認得。
“紫凝。”他低聲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像是砸進死水裡的石子。
話音剛落,冰台猛地一震,一圈圈銀白色的陣紋從底部浮起,順著裂縫迅速蔓延。一股極寒之力順著地麵衝上來,撞在他胸口,整個人被掀得後退三步,膝蓋重重磕在地上。
冷。
不是尋常的冷,是能鑽進骨頭縫裡、把血都凍成冰渣的那種。他的手臂瞬間僵住,手指發麻,連青冥劍都差點脫手。
“彆靠近!”靈魂空間裡,劍靈的聲音陡然拔高,“這是‘寂滅寒鎖’,歸墟本源所化,沾上就蝕神!”
陳凡咬牙撐起身子,喉嚨口泛起一股腥甜。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了點紅。
“有辦法破嗎?”
“有。”劍靈語氣沉下來,“但得用混沌火。”
“那就燒。”
“沒那麼簡單。”劍靈頓了頓,“混沌火不是你想點就能點的。它得認主,還得……主仆同心。”
陳凡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心裡要是亂,火點不起來。哪怕點了,也會反噬你。”
陳凡沒吭聲。
剛才那一瞬,三幅畫麵還在腦子裡翻騰——他抱著她的屍體跪在雪地裡,他撒她的骨灰入深淵,他站在空墳前握著半塊麥餅。那些不是幻象,是他真真正正怕過的未來。
可現在她就在眼前,還活著。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了。
“我不是為了前世來的。”他低聲道,“也不是為了贖罪。她是紫凝,是我的道侶。她還沒醒,我就不能倒。”
話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將青冥劍橫放在臂彎裡。左手緩緩覆上劍脊,指尖觸到那熟悉的龍鳳紋路。
“幫我。”他對劍靈說。
靈魂空間內,少年模樣的劍靈站起身,眉心金紋亮起,雙手結印。混沌氣自四麵八方湧來,順著陳凡的經脈灌入劍身。
青冥劍開始震顫。
起初是輕微的嗡鳴,接著越來越劇烈,劍脊上的紋路一寸寸亮起,像是沉睡的血脈被喚醒。可火遲遲不燃。
陳凡深吸一口氣,不再去想那些畫麵。他想起的是彆的事——雷澤之巔,她替他擋下那一掌,嘴角溢血卻還在笑;中三天城樓,她轉身離去,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還有隕仙穀溪邊,她舉著雷鞭對他說“滾開”,結果下一刻就被他遞來的半塊麥餅弄得愣住。
全是她。
活生生的她。
不是幻影,不是回憶,是那個會罵他傻、會搶他丹藥、會在他殺人後默默擦劍的女人。
他的心靜了下來。
就在這一瞬,青冥劍尖突然跳起一簇青焰。
很小,隻有指甲蓋那麼大,卻像一顆活的心臟,在劍尖輕輕跳動。火焰呈青灰色,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芒,沒有熱意,反而帶著一股清潤的氣息,像是春雨落在乾涸的土地上。
“成了。”劍靈鬆了口氣,“混沌火,生了。”
陳凡沒說話,隻將劍緩緩抬起,劍尖指向冰台最外層的光鎖。
那鎖鏈由純粹的寒氣凝成,一圈圈纏繞著冰晶,此刻感應到火焰逼近,驟然收緊,發出刺耳的嗡鳴。寒流捲起,形成一道旋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臉上像被刀刮過一樣疼。
他一步踏出,迎著風暴往前走。
左手緊握劍柄,右手貼在胸口玉佩殘片上。那玉佩還在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什麼。
“她的命,”他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風聲,“輪不到彆人定。”
青焰隨著他的話向前一竄,精準地刺向最外層的鎖鏈。
“嗤——”
一聲輕響,像是雪落在熱鐵上。
光鎖從接觸點開始融化,一層層剝落,化作白煙升騰。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連崩解,速度快得驚人。冰台表麵的裂痕越來越多,寒氣蒸騰成霧,隱約能看到裡麵的人影輪廓漸漸清晰。
紫凝的臉露了出來。
依舊蒼白,但不再是死寂的冷白,而是透出了一絲血色。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極其輕微,像是睡夢中被人叫醒的反應。
陳凡呼吸一滯。
“她快醒了。”劍靈低聲說。
“再燒。”陳凡催動神識,將混沌火凝聚成一線,順著最後一道鎖鏈根部切入。
整座冰台劇烈震動,嗡鳴聲達到。最後一道光鎖斷裂的瞬間,冰晶發出“哢”的一聲脆響,表麵龜裂成無數細紋,內部的藍光忽明忽暗,像是心跳到了極限。
陳凡伸手,指尖終於碰到了她的臉。
涼,但有溫度。
不是死物的冷,是活人沉睡時的微溫。
他收回手,握緊青冥劍,站在原地沒動。
冰台開始崩解,一塊塊碎冰墜落,砸在地上無聲無息。霧氣散開,紫凝的身體緩緩下沉,像是失去了支撐。
陳凡一步上前,伸手將她接住。
她的頭靠在他肩上,長發垂落,呼吸微弱但平穩。他能感覺到她的胸口在起伏,一下,又一下。
“紫凝。”他又叫了一聲。
她的睫毛顫了顫,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玉佩殘片突然劇烈一燙。
陳凡低頭看去,發現那原本殘缺的邊緣,竟在緩慢癒合。一絲細微的裂痕正在消失,像是被某種力量重新拚接。
“命格補全……開始了。”劍靈喃喃道。
陳凡沒理會,隻將她抱得更穩了些。
大殿安靜下來,四壁的浮雕徹底熄滅,唯有中央的冰台殘骸還在散發微光。
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的臉,忽然覺得這些年走過的路,殺過的人,背過的債,全都值了。
隻要她還能睜眼看他一次。
紫凝的指尖忽然蜷了一下,輕輕勾住了他的袖角。
陳凡渾身一僵。
她還沒醒,可那隻手,卻像是抓牢了什麼不肯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