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觸到殘瓣的刹那,山穀裡那股嗡鳴聲像是從地底深處爬出來的,震得陳凡耳膜發麻。他沒動,手還舉在半空,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可那滴剛湧出來的新血,卻像是被什麼吸住了一樣,懸在指尖不動。
青蓮虛影輕輕晃了一下,第二片花瓣徹底亮了起來,金紋沿著邊緣緩緩流轉,像是一道封印被重新烙下。風忽然停了,連雪都慢了幾分,整個山穀安靜得能聽見血落地的聲音。
他慢慢把手放下,指尖那滴血終於落下去,砸在石板上,濺開一點暗紅。
這時,懷裡的地圖又熱了一下。
不是剛才那種微弱的發燙,而是像貼著火爐一樣,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溫度。他皺眉,把玉簡掏出來,發現上麵的紅線比先前清晰了不少,原本模糊的幾處斷點也連上了,整條路線從終南山一路向北,穿過三座荒嶺,最終落在斷魂崖深處的一道峽穀裡。
旁邊那行小字還在:“需鴛鴦佩引路,混沌血開鎖。”
他低頭看了眼胸口——那裡貼身藏著半塊玉佩,另一塊,嵌在青冥劍柄的凹槽裡。他伸手把劍拔出來,用指腹把那半塊玉佩摳了出來,兩塊並在一起,靠得很近。
剛碰上,兩塊玉佩就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錯覺。他能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細密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內部共鳴。龍鳳紋路原本是斷開的,此刻卻隱隱有光絲在縫隙間遊走,彷彿要拚成一個完整的圖案。
他把這兩塊玉佩一起壓在地圖上方。
“嗡——”
一道金光猛地從玉佩中射出,直直打在地圖中央,正好落在那道峽穀的位置。光點定住不動,周圍浮現出一圈極淡的符文,轉瞬即逝。
“找到了。”他低聲說。
青冥劍橫在膝上,劍身忽然輕震,像是回應什麼。緊接著,一縷透明的身影從劍體中浮出,是個少年模樣,眉眼清冷,站在他麵前半步遠的地方。
“你感應到了?”陳凡抬頭。
少年點點頭,“歸墟不是普通地方,是天地斷層,也是情念凝結的死結。隻有走過三世情劫的人,才能看見入口。你已經獻了兩世之血,第三世呢?”
陳凡沒答。
他低頭看著地圖,手指順著那條紅線慢慢劃過去。從這裡到斷魂崖,至少要走七天山路,中間還要穿過黑風穀和鬼哭林,都不是善地。更麻煩的是,地圖上標注的入口隻認“鴛鴦合璧”,也就是說,必須兩塊玉佩同時出現,才能啟用門禁。
可紫凝不在。
她被捲走的時候,他連她的手都沒抓住。那一劍太快,空間裂得太急,等他衝過去,人已經消失在漩渦裡。他隻知道她去了歸墟方向,但具體在哪一層、是不是還活著,全無訊息。
而現在,線索就在手裡。
他伸手摸了摸劍柄,那裡空了一塊。原本紫凝的玉佩就嵌在那裡,現在被他取了出來,凹槽裸露著,像是缺了一角。
“你還記得歸墟的事?”他問劍靈。
少年搖頭,“我隻記得碎片。歸墟是禁地,進過的人沒幾個活著出來。傳說那裡有忘川潭,潭底沉著前世記憶。有人為尋故人跳下去,再沒上來;也有人想斬斷情根,結果神魂俱裂。你若真要去,得先想清楚——你是想找回她,還是……放過自己?”
陳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兩塊玉佩收進懷裡,動作很輕,像是怕弄壞了什麼。他抬頭看向空中那片還未點亮的第三片花瓣,漆黑如淵,沒有一絲光亮。
“找回她之前,我不能放下。”他說。
劍靈沒再說話,隻是看了他一眼,身影漸漸淡去,重新沒入劍身。青冥劍恢複平靜,但劍脊上殘留的一絲溫熱,說明它還在聽著。
陳凡站起身,腿有些發麻。剛才那一戰耗得不輕,經脈裡還殘留著雷勁的餘波,走幾步就有點刺痛。他活動了下手腕,把儲物戒拿了出來——這是從黑袍人身上搜來的,還沒徹底檢查。
他注入靈力,神識探入。
裡麵東西不多:幾瓶療傷藥,一塊黑色令牌,還有一張折疊整齊的獸皮。他先把藥瓶拿出來,掃了一眼,都是些普通貨色,頂多治個外傷。令牌正麵刻著“幽骨”二字,背麵是個骷髏圖案,應該是那個老者所屬宗門的身份憑證。
他把它扔到一邊。
最後拿起獸皮,展開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張圖比玉簡上的更詳細。不僅標出了通往斷魂崖的路線,還在中途畫了三個標記點,分彆寫著“守”、“祭”、“斷”。每個點旁邊都有一行小字,像是某種儀式的步驟。
“守心神,祭舊憶,斷執念。”
他盯著這九個字,心裡忽然沉了一下。
這不像普通的地圖,倒像是給即將進入歸墟的人準備的指引。而且寫這東西的人,似乎很清楚裡麵會發生什麼。
最關鍵的是,這三個標記點的位置,恰好對應著他剛剛完成的兩世獻祭。
第一片花瓣亮起時,他看到了第一世的記憶——雪夜破廟,師妹擋劍,鮮血染紅刀鋒。那是“祭舊憶”。
第二片花瓣點亮前,他獨自承受魔修圍攻,明知危險也不退,甚至主動迎戰。那是“守心神”。
而第三個,“斷執念”……還沒開始。
他低頭看向第三片花瓣。
依舊漆黑。
他知道,這一關不會是戰鬥,也不會是獻血那麼簡單。那可能意味著,他必須親手斬斷對紫凝的執念,纔有可能真正開啟歸墟之門。
可他做不到。
至少現在做不到。
他把獸皮圖收好,重新坐下,背靠著石壁。風又起來了,吹得衣角啪啪作響。他閉上眼,開始梳理所有線索。
歸墟入口在斷魂崖深處的峽穀;開啟需要兩塊玉佩合一;進入後要經曆三重考驗,最後一關是“斷執念”;而他自己,已經過了兩關。
剩下的,隻有變強。
通脈境還沒突破,肉身強度撐不住連續施展《紫霄雷法》,剛才那一戰已經是極限。若再來一個同等級的老者,他未必還能贏。
所以他不能走。
必須留在這裡,先把境界提上去。
他睜開眼,看向青蓮虛影。三片花瓣,兩片已亮,第三片仍處於黑暗。他知道,這片花瓣不會接受輕易的獻祭。它要的,可能不隻是血,而是某種真正的割捨。
但現在顧不上那麼多。
他伸手把青冥劍放在腿上,一手按住劍柄,一手貼住眉心。靈魂空間瞬間開啟,金光流轉,推演之力籠罩全身。
他要把這段時間的所有戰鬥細節全部複盤,尤其是《紫霄雷法》的運轉路線。剛才那一招雖然奏效,但雷勁在經脈裡亂竄,差點傷到靈核。下次若再用,必須更精準。
腦海裡,三百六十道雷符再次浮現,開始重組。
一道、兩道……七十二道主符列成陣列,其餘輔符圍繞其外,緩緩旋轉。他一點點調整位置,試圖找出最省力、最穩定的輸出方式。
時間在推演中流逝。
外界風雪未歇,山穀裡靜得隻剩下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停下。
推演中斷了。
不是因為疲憊,而是靈魂空間深處傳來一陣異樣的波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敲擊空間壁壘。
他睜開眼。
青冥劍正微微發燙,劍柄上的凹槽,那處原本嵌著玉佩的地方,竟然滲出了一絲血跡。
不是他的血。
顏色更深,偏紫,像是凝固了很久的東西。
他盯著那點血,手指輕輕碰了一下。
“嗤”的一聲,血跡突然蒸發,化作一縷黑煙,竟在空中凝成一個字: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