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風貼著胸口掃過,吹得粗布衣襟一蕩。他腳底像生了根,真氣順著脊柱往上提,肩胛一收,力道便順著腰胯卸進石階。台階裂了道細縫,他鞋底卻沒退半寸。
門童臉色一沉,手指一曲,第二道掌勁直接拍向他胸口。
這次陳凡沒再卸力。
他右腳往前一碾,整個人像從地裡拔出來似的,往前一送。掌風撞在胸前,悶響一聲,他呼吸都沒亂。衣料繃緊,胸口微微凹下去一瞬,又彈回來。
人已從門童身側滑了過去。
酒壇還在手裡,提著,沒遞,也沒藏。包袱在肩上歪了下,他順手扶正,繼續往前走。
主道筆直,白玉鋪麵,兩側鐵骨鬆的枝杈交錯成拱。他腳步不快,也不慢,每一步落下,腳底都能感覺到地脈深處傳來的震顫。這山門底下有陣法,靈脈被引上來,壓人,也試人。
他走過了第一棵鬆。
第二棵。
第三棵。
到了第五棵,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站住!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擅闖玄一門?王執事是你這種野路子能見的?滾出來!”
陳凡保持著站立的姿勢。
他聽得出來,那聲音裡有怒,也有慌。門童剛才那一掌用了七成力,本想把他拍下台階,結果反被硬接下來。這事傳出去,執事門麵就塌了半邊。
他繼續走。
腳步落在玉道上,輕得像沒重量,可每一步都踩得穩。真氣在經脈裡走三週天,迴圈不息。靈魂空間裡的小鼎微微發燙,自動將《基礎納氣訣》的執行路線微調了半分,讓他體內的靈力流轉更順,幾乎感覺不到阻力。
鬆林深處,靈氣輕微波動了一下。
他知道,那是陣法在反應。外人闖入,陣眼會自動示警。但他沒停。靈魂空間推演過三次山門陣圖,他知道這陣法認的是靈力節奏,不是身份。隻要腳步與地脈震動同步,就不會被當成入侵者。
他走到了石樓前五步,停下。
樓前青石板平整,縫隙裡長著寸長的綠苔。他站定,酒壇仍提在手,包袱沒動,呼吸也沒變。
灰袍老者從飛簷下走出來,拄著烏木杖,眯眼看了他一會兒,低頭對身邊弟子說了句什麼。那弟子點頭,轉身進樓。
陳凡保持著站立的姿勢。
他知道老者在看他,也在看那壇酒。
但他不急。昨夜在破屋,他把整具肉身都塞進了靈魂空間,十倍時間流速下,修煉了近十天。納氣二層中期已穩,經脈拓寬,丹田溫熱如春陽照雪。這一路走來,不是硬撐,是真有底氣。
老者一步步走下台階,走到他麵前,目光落在酒壇上。
“酒,是哪來的?”
陳凡抬頭,直視他眼睛。
“城南瘸腿老乞的。”
老者眼神一凝。
“他給你時,說了什麼?”
“說有人愛這一口。”
“還說,膽子不夠,酒也送不到。”
老者沒動,也沒說話。他盯著陳凡看了很久,手指在烏木杖上輕輕敲了兩下。
三息後,他伸手,接過酒壇。
泥封還在,他沒拔,隻是湊近聞了聞。酒氣衝鼻,混著點土腥和陳年木桶的味。他嘴角抽了一下,沒笑,也沒皺眉。
“等。”
他轉身,提著酒壇進了石樓。
陳凡保持著站立的姿勢。
風從鬆林穿過來,掃過他後頸,涼得像刀片。他沒抬手去擋,也沒去摸包袱。他就這麼站著,像一截從地裡長出來的樁子。
樓裡有腳步聲,有人上樓,又下來。
片刻後,老者再次出現,酒壇不見了,手裡多了塊青木牌。
他走到陳凡麵前,把木牌遞過來。
“拿著,去東側柴房等。王執事見不見你,看時辰。”
陳凡伸手接過。
木牌冰涼,正麵刻著“外門候補”四字,背麵有個小孔,能穿繩。他沒問柴房在哪,也沒問要等多久。他把木牌塞進包袱,轉身往東側走。
石樓東邊有排低矮土屋,屋頂蓋著青瓦,煙囪冒著黑煙。最靠邊那間門沒關嚴,他走過去,推開門。
屋裡堆著柴草,牆角有張破床,床頭放著個油燈。他進去,把包袱放在床上,解下來,開啟。書還在,靈石也在,酒壇的泥封碎片用油布包著,沒丟。
他把木牌拿出來,放在書上。
然後盤膝坐下,閉眼。
外麵風聲漸大,鬆林嘩嘩作響。銅鈴又響了一次。
他沒睜眼。
可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數心跳。
與此同時,石樓頂層,烏木門後。
老者把酒壇放在桌上,泥封完整。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放在壇口。
銅錢微微顫動,轉了三圈,停住。
他盯著那銅錢看了很久,忽然抬手,一掌拍在壇身上。
“啪”一聲,泥封炸開。
酒香瞬間彌漫。
他湊近一聞,臉色變了。
這酒,不是市麵上的濁釀。是西嶺坡後山自釀的老糟,二十年以上的陳底,混了三錢野山參須和半片靈芝。一般人喝不出區彆,可王執事當年在藥堂當學徒時,親手配過這方子。
他抬頭,看向窗外。
陳凡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柴房屋後。
老者緩緩坐下,手指在桌麵上劃了三道。
一道,是試探。
二道,是驗證。
第三道,是確認。
他低聲自語:“膽子夠,酒也送到了……你到底是誰?”
話音未落,窗外一道灰影掠過,落在柴房屋頂。
那人蹲在瓦上,低頭看著屋內。
陳凡盤膝而坐,呼吸平穩,手指搭在膝上,一動不動。可那灰影卻眯起了眼。
這少年身上,沒有半點靈力外泄,連呼吸都和柴草堆裡的老鼠一樣平穩。可越是這樣,越不對勁。
他在這玄一門當了十年門巡,見過太多外門弟子。有人緊張得手抖,有人強撐著裝鎮定,可從沒人像這少年——安靜得像塊石頭,可石頭底下,壓著火。
他輕輕一躍,從屋頂跳下,落在柴房後窗。
窗紙破了個小洞。
他湊近去看。
陳凡依舊閉眼,可右手食指,突然在膝上劃了一下。
那一瞬,灰影感覺自己的心跳也跟著頓了一下。
下一刻,陳凡睜開了眼。
目光直直看向窗洞。
灰影猛地後退,一閃不見。
屋內,陳凡緩緩收回手指。
靈魂空間裡,小鼎正微微發燙。剛才那一瞬,他感知到外界有人窺視,神魂自動預警。空間推演功能一閃,標記出窗外那人的呼吸頻率和靈力波動——通脈境三層,左腿舊傷,慣用右手。
他保持著盤坐的姿勢。
隻是把木牌從書上拿起來,翻了個麵,又放下。
然後重新閉眼。
風從窗洞鑽進來,吹動油燈,火苗晃了一下。
燈芯“啪”地爆了個小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