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落在陳凡背上,舊外門袍子破了口子,風灌進去,吹得衣角獵獵響。他沒回頭,也沒停下,一路從演武場走到柴房門口。腳踩過青石板,每一步都穩,肩胛處的青銅色麵板在光下泛著冷調,像是剛出爐的鐵錠。
柴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孫胖子已經等在裡頭,蹲在角落啃半塊乾餅,見他進來,餅也不吃了,蹭地站起來:“凡哥,你真沒搬?”
陳凡沒答,走到牆角坐下,抽出鐵劍,開始用粗布擦刃。劍身有裂紋,是昨兒在演武場震斷的,但他不在乎。這劍不是拿來擺的。
“內門長老剛走。”孫胖子聲音壓低,“親自來的,說讓你去住上院,靈石隨便領,功法隨便挑。”
陳凡手指一頓,布條在劍刃上來回抹著,把一道血鏽擦乾淨。
“我說了,我不搬。”
“可……可你都打碎試力石了!李岩現在還躺著,肩骨塌了,王鐵山都不敢管!你不去內門,他們以為咱們外門沒人?”
陳凡抬眼,看了他一眼:“誰說沒人?我不是在這兒?”
孫胖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外頭傳來腳步聲,輕,遲疑。門被推開一條縫,幾個外門弟子探頭進來,看見陳凡坐著,立刻縮了縮脖子,又不敢走。
“有事?”陳凡問。
一人硬著頭皮上前,手裡捧著塊黑布包著的東西:“凡哥……我們……我們想給你立個碑。”
陳凡皺眉:“立碑?我還沒死。”
“不是死人碑!”那人急了,“是……是首席碑!外門從沒出過首席,可你這一拳打出去,誰還敢說外門不行?我們……我們想把名字刻上去,讓所有人知道,外門也有能站直的人!”
屋裡靜了。
孫胖子眼睛亮了,一拍大腿:“對!就該這麼乾!凡哥你是咱們外門第一個能打碎內門規矩的,不立碑,天理難容!”
陳凡沒說話,低頭繼續擦劍。
那弟子捧著黑布,手有點抖:“我們……我們從後山運了塊黑鐵岩,找煉器房老張頭刻的。他說,這石頭硬,得用火烤三天,再一錘一錘鑿。他昨夜沒睡,就為了趕工……今早三更,刻完了。”
他把黑布掀開一角。
露出半截石碑,漆黑如墨,七個大字深鑿進去——“外門首席陳凡”。
字沒打磨,棱角鋒利,像是用刀劈出來的。
陳凡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指尖慢慢劃過“外門”兩個字。指腹蹭到石棱,有點紮手。
他沒笑,也沒動怒,隻輕輕說了句:“我不當首席。”
那弟子臉色白了:“凡哥……你不認咱們?”
“我不是不認。”陳凡放下劍,站起身,“我是說,這稱號不該是我一個人的。”
他走到門口,推開木門。
天剛亮,晨霧還沒散。柴房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圈人。全是外門弟子,二十多個,有老有少,全都低著頭,手裡捧著香。最前麵是鐵蛋,抱著個破陶爐,爐裡插著三根粗香,火苗還沒滅。
陳凡腳步頓住。
孫胖子從屋裡追出來,小聲說:“他們天沒亮就來了,誰也不肯走。說……說不給你上香,不算立碑。”
陳凡沒動。
風吹過來,香火的煙歪了一下,撲在他臉上,有點嗆。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石碑前。
伸手,把那塊黑布徹底掀開。
整塊碑露出來,立在晨光裡,像一塊從地裡長出來的鐵山。字是反的,從右往左讀,但每一個筆畫都深,像是刻進了命裡。
他抬手,掌心貼上碑麵。
石頭冰涼,棱角硌手。
“我不是首席。”他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清了,“我是第一個不信命的外門人。”
他收回手,轉身麵對眾人。
“以後誰想當首席,不靠誰施捨,不靠出身,靠拳頭,靠命拚。誰敢站出來,我就站他身後。”
沒人說話。
鐵蛋突然跪下,額頭磕在石板上,砰的一聲。
接著是孫胖子。
然後是一個個外門弟子,全跪了下去,香插進土裡,頭低到塵埃中。
陳凡沒攔,也沒再說話。他繞過石碑,走進柴房,門輕輕合上。
屋外,香火靜靜燒著,煙往上飄,被風扯成一條細線。
遠處演武場邊上,王鐵山站在樹影裡,手裡還攥著鞭子。他親眼看見那一幕,看見陳凡伸手撫碑,看見外門弟子集體跪拜。他本想等石碑一立,就去內門告狀,說外門聚眾立碑,圖謀不軌。
可現在,他沒動。
他盯著那塊黑鐵岩,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把鞭子捲了卷,塞進腰帶裡。轉身走了,腳步很輕,像是怕驚了什麼。
中午,太陽正高。
柴房門又開了。
陳凡走出來,手裡拎著鐵劍,劍刃磨得發亮。他沒看石碑,也沒看香爐,徑直往山後走。
孫胖子從牆角竄出來,追上去:“凡哥,去哪兒?”
“後山。”
“練功?”
“找礦。”
“啊?這時候找礦?”
陳凡腳步沒停:“我肉身剛淬成,得補。銅精、鐵母、火紋石,越多越好。你要是閒著,就去幫我打聽,誰手裡有存貨。”
孫胖子愣了愣,忽然咧嘴:“行!我這就去!老李頭前兩天收了塊地脈銅,說是留著給內門煉器的,我去找他磨磨!”
陳凡嗯了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外門藥堂。
一個重傷弟子躺在草蓆上,臉色發青,呼吸微弱。丹堂長老翻遍藥櫃,隻剩半瓶劣質止血散,根本不夠用。
正急著,門被推開。
陳凡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布包。
他走過去,把布包放在桌上,開啟。
裡麵是五顆暗紅色的丹藥,表麵有細密裂紋,像是隨時會碎。
“續脈丹。”他說,“剛煉的,品相不好,但能救命。”
長老抬頭:“你哪來的藥材?”
“後山挖的。”陳凡把丹藥留下,轉身就走,“一天一顆,多了反噬。”
長老看著他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句:“多謝。”
陳凡沒回頭。
他一路走到演武場側門,停下。
石碑還在,香爐空了,香灰被風吹散一半。幾個外門弟子正蹲在旁邊,拿布擦碑上的灰。
看見他,全都站起身,低頭。
陳凡看了眼碑,又看了眼他們。
“誰讓你們天天來擦的?”
一人小聲說:“我們……我們怕碑臟了,對不起凡哥。”
陳凡搖頭:“臟了就洗,壞了就修。但彆把它當神供著。我活著,就不需要人拜我。”
他頓了頓:“你們要是真想跟著我,就練功,挖礦,打架彆慫。誰敢欺負你們,報我名字——但得先自己動手。”
眾人點頭,沒人說話。
陳凡轉身要走。
忽然,遠處傳來鐘聲。
三響,短促,是宗門召集令。
他腳步一頓。
孫胖子從後麵跑來,氣喘籲籲:“凡哥!內門召全體弟子議事!說是……說是有人告狀,說外門私立石碑,以下犯上,要徹查!”
陳凡沒回頭,隻問:“誰牽頭?”
“不知道,但王鐵山去了,走在最前麵。”
陳凡冷笑一聲。
他抬手,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邊緣有裂紋,是內門執事才能持有的身份令。
他捏在手裡,輕輕一掰。
哢。
玉佩斷成兩截。
他把半塊扔給孫胖子:“拿去,掛在石碑上。”
孫胖子愣住:“掛……掛這乾嘛?”
“告訴他們。”陳凡聲音很淡,“外門首席不是封的,是打出來的。誰不服,讓他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