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把吳坤放進醫廬的竹床上,手指在老人手腕上停了兩秒,脈象細若遊絲,但總算穩住了。他沒多說話,隻從懷裡摸出半瓶丹藥擱在床頭,“吊住他一口氣,我回來之前,不準他死。”
醫師剛要開口,人已經出了門。
外頭風還沒停,卷著灰撲在臉上,像砂紙磨皮。他抬手抹了把,掌心那道裂口又崩開了,血順著虎口往下淌。他沒管,徑直往演武場走。
十來個外門弟子已經在那兒等著了,都是能打的,身上帶傷也不少。有人胳膊吊著,有人臉上纏著布條,站得歪歪斜斜,可眼神都亮著。
“血煞教的事沒完。”陳凡站在石階上,聲音不高,底下沒人接話,“幽冥殿的人逃了一個,今晚就能把訊息送出去。明天來的,就不止一隊人了。”
沒人吭聲,但有人握緊了刀柄。
“我要去追。”他掃了一圈,“去的人,可能回不來。現在退出,我不攔。”
沒人動。
他點了六個人,都是老麵孔,孫胖子也在其中。這胖子咧嘴一笑,結果牽動了肋骨,疼得直抽氣。
“走。”
一行人出了山門,順著山道往北。黑風穀在三百裡外,地勢險惡,常年刮陰風,尋常修士都不敢往裡走。可那逃走的幽冥殿殘修,氣息就是往那邊去的。
路上沒人說話。陳凡走在最前,腳底壓著金雷紋,每踏一步,地麵就震一下,像是在測地下的動靜。他能感覺到,那股殘存的殺氣斷斷續續,像是被人刻意抹過,但沒抹乾淨。
“他們沒飛。”他忽然停下,蹲下身,手指劃過地麵,“也沒入地。是被人接走的。”
孫胖子湊過來,“接走?誰敢在咱們眼皮底下接人?”
“陣法。”陳凡站起身,“短距離傳送陣,啟動一次得耗三塊中品靈石,不是小門派用得起的。幽冥殿在北域經營多年,暗樁不少。”
“那咱們追個屁,人早沒影了。”
“影子還在。”他閉上眼,識海一震,靈魂空間緩緩開啟。
混沌氣旋在深處轉動,青蓮子虛影浮在中央,安靜得不像話。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噴進魂海,金光驟然炸開,空間中央浮出一片灰白影像。
畫麵晃了一下,穩住。
夜雨滂沱,黑風穀口泥濘一片。一輛破舊的商隊馬車停在穀邊,車板上刻著幾個小字,模糊不清。一個青袍老者撐著傘,懷裡抱著個發青光的東西,低頭看了會兒,蹲下身,把那東西塞進了馬車底部的夾層裡。
陳凡呼吸一滯。
那東西,是混沌青蓮子。
老者起身時,傘歪了一下,露出半張臉。皺紋深得像刀刻,眉心有顆黑痣,左耳缺了小半塊。
是淩雲子。
玄一門三百年前的長老,傳說中閉關於星鬥台後失蹤,再無音訊。門中典籍隻記他“得道而去”,可眼前這人,分明是偷偷摸摸,像在藏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影像再動。
淩雲子抬頭看了眼天,雨打得他睜不開眼。他伸手在車板上劃了兩下,像是在刻字。鏡頭太遠,看不清。他隻隱約辨出最後兩個字的輪廓——“三十七”。
前麵還有字,但被雨水衝花了。
“玄字三十七?”
他心頭一跳,正要細看,畫麵突然扭曲,像是被什麼力量撕開,緊接著“啪”地碎成一片灰霧。
魂海劇痛,像是有人拿錐子在鑿他的識海。他悶哼一聲,膝蓋一軟,差點跪地。孫胖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哥,你臉色白得跟死人一樣。”
他擺擺手,撐著膝蓋站直。
“怎麼樣?”有人問。
“有陣法。”他聲音啞了,“他們被人接走了,傳送陣在穀底。追不了。”
“就這麼算了?”孫胖子不甘心。
“不算。”他抬頭看了眼黑風穀,陰風呼嘯,吹得人睜不開眼,“但我們現在下去,隻會撞進埋伏。”
“那怎麼辦?”
“回去。”
一行人原路返回。陳凡走在最後,腳步比來時慢了一拍。他掌心的血還在流,滴在袖口,洇出一片暗紅。他沒去擦,腦子裡全是剛才的畫麵。
淩雲子為什麼要藏青蓮子?
為什麼是商隊的貨箱?
“玄字三十七”是什麼編號?門中從未有過這種標記方式。
他忽然想起吳坤在石板上劃的那一道斜線。
“門”。
那一筆,和貨箱上的字,是不是同一人寫的?
他閉了閉眼,識海還在震,像是回溯的代價還沒完。他強撐著,把“玄字三十七”四個字在靈魂空間內壁刻下,緊挨著《星鬥訣》殘冊的位置。
淩雲子埋下這東西的時候,玄一門還沒建派。
他留下這線索,是給後人看的?
還是……怕它被人找到?
沒人知道淩雲子最後去了哪兒。
但陳凡現在知道了——他來過黑風穀,帶著青蓮子,藏進了商隊的箱子。
而二十年後,這東西出現在他的靈魂空間裡。
是誰把它挖出來的?
又是誰,把它放進柴房那口破缸的?
他一路沒再說話。回到山門時,天已經黑了。他讓弟子們去休息,自己去了藏經閣。
閣裡沒人,燈也沒點。他摸黑走到最裡麵,掀開地板,露出一個暗格。裡麵放著幾本殘卷,還有一塊燒焦的木牌,上麵依稀能辨出“玄字”二字。
他把木牌拿出來,翻到背麵。
刻著“三十七”。
和回溯畫麵裡的一模一樣。
他盯著那三個字,手指慢慢收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值守的弟子巡邏。他把木牌塞回暗格,蓋上地板,起身時,袖口蹭到了書架,一本舊冊子掉下來,砸在地上。
他彎腰撿起。
封麵寫著《北域商道紀要》,紙張發黃,邊角都爛了。他翻開第一頁,目錄上有一行小字:“玄字貨號,專運秘物,終南—黑風線,編號一至五十。”
他翻到中間一頁。
“玄字三十七,載貨不明,押運人淩某,失蹤於黑風穀,無後續記錄。”
他合上書,指節敲了敲封麵。
淩某。
不是全名,但門中知道“淩雲子”這個稱呼的,不超過五個。而能動用“玄字”貨號的,隻有執掌宗門密庫的人。
他把書放回原處,走出藏經閣。
風更大了,吹得簷角銅鈴亂響。他站在台階上,抬頭看了眼星鬥台的方向。
那地方,他從沒去過。
吳坤劃的那一道“門”,指向的或許不是山門,也不是宗門傳承。
而是——門後的東西。
他轉身往醫廬走,路過演武場時,腳下一頓。
地上有道新鮮的劃痕,很淺,像是有人用劍尖隨手畫的。
他蹲下身,手指順著痕跡描了一下。
從右上往左下斜拉,收尾帶鉤。
是個“門”字的起筆。
和吳坤劃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