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踩過石碑前的台階,戰甲上的金紋終於徹底沉入麵板,像退潮的海水,不留痕跡。孫胖子喘著氣跟上來,嘴唇發乾,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山路往上,靈氣越來越稠,壓得人胸口悶。前方拐過山腰,一片開闊廣場鋪開,青石地麵打磨得能照出人影。幾根石樁立在中央,高五尺,粗如碗口,是內門弟子練拳用的。
廣場上已有十幾人,穿著雲紋內門袍,三三兩兩聚著。有人正在對練,拳風掃過石樁,發出沉悶的響聲。也有弟子盤坐在旁,閉目調息,靈力在經脈裡遊走的軌跡清晰可感。
陳凡剛踏上廣場邊緣,練拳的人停了,調息的也睜了眼。
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肩上。
那身鎏金戰甲還沒卸,雖然金光已斂,但紋路依舊清晰,尤其是肩甲上的星圖,哪怕不懂行的人也看得出不是凡物。
“是他。”有人低聲說。
“真闖進來了?”
“穿那身甲……不怕遭反噬?”
議論聲剛起,一道人影從廣場儘頭走來。
灰袍,束發,腰間懸劍。來人五十上下,麵容冷峻,眉心一道舊疤橫貫,走動時劍鞘輕晃,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響。
他停在陳凡麵前五步,目光掃過戰甲,又抬起,直視陳凡眼睛。
“外門陳凡?”聲音不高,卻壓住了全場。
“是我。”陳凡答。
“你可知,內門有規?”那人說,“無引薦,無試煉,無功績,不得入主峰廣場半步。”
陳凡沒動。
“你今日擅闖,已是破規。”他冷笑,“還敢披甲而來?祖師遺甲,豈是外門野狗能碰的?”
孫胖子臉色漲紅,往前一步:“你——”
陳凡抬手,攔住他。
那人盯著陳凡,等著他跪下求饒,或是怒而反駁。可陳凡隻是站著,眼神平靜,像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三息後,陳凡忽然抬腳,走向廣場中央的石樁。
全場靜了下來。
他站在一根石樁前,緩緩抬起右拳。拳麵貼住石麵,指節微微發白。
那人皺眉:“你想乾什麼?”
陳凡沒理他。
他閉眼,靈魂空間瞬間開啟。青石台上,金色符文飛速流轉,一縷推演之光落下,精準鎖定石樁內部最脆弱的裂紋走向。這不是蠻力,是計算。
下一瞬,他睜眼,右拳猛然轟出。
“砰!”
一聲炸響,石樁從中斷裂,上半截飛出三丈,砸進藥園,驚起一片靈霧。
碎石濺在那人靴麵上,他沒動,但瞳孔猛地一縮。
全場死寂。
陳凡收回拳,甩了甩手腕,像是打了一拳熱身。
“現在。”他看向那長老,“我還算野狗嗎?”
那人臉色鐵青,手已按在劍柄上,卻遲遲沒拔。
他知道這拳不簡單。五尺石樁,通體由玄鐵岩鑄成,專為淬體境以上弟子練拳所用,尋常聚靈境全力一擊,頂多留下掌印。而陳凡這一拳,乾脆利落,斷口平整,像是刀切豆腐。
更可怕的是,他出拳前閉眼那一瞬,那人竟感覺不到半點靈力波動。
這不是境界壓製,是某種他看不懂的手段。
“你……”他剛開口,陳凡就打斷了。
“你們若覺得這戰甲不該穿。”陳凡聲音不高,卻傳遍廣場,“大可親自來奪。”
沒人動。
那長老盯著他,眼神變了。不再是輕蔑,而是忌憚。
陳凡沒再看他,轉身就走。
孫胖子趕緊跟上,腳步比剛才穩多了。他偷偷回頭,見那長老還站在原地,手仍按在劍上,卻像被釘住了。
“凡哥……你剛那拳……”他壓低聲音。
“練了三年。”陳凡說,“每天五百拳,打到手裂。”
孫胖子一愣:“就為了今天?”
“不。”陳凡搖頭,“為了活命。”
廣場邊緣,三個老者並肩而立,正是那日隨吳坤一同前來的內門長老。他們始終沒出聲,此刻也未上前。
中間那人撚著胡須,目光在陳凡背影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戰甲認主,倒也不假。可一個外門弟子,沒經引薦,沒走流程,就這麼進了內門,成何體統?”
左側老者冷笑:“祖製立了百年,今日破一條,明日就有人破十條。規矩若沒了,門派還叫門派?”
右側老者沒說話,隻看著陳凡遠去的背影,眼神深沉。
“依我看。”中間那人又道,“這戰甲認主,未必是真的。說不定是哪位老祖留下的仿品,被他機緣巧合觸發,就當真了。”
“仿品?”左側老者嗤笑,“你見過仿品能震開鐵門、逼退守衛長的?那星力波動,我親眼所見,是祖師一脈的印記。”
“可他靈根不通,資質低劣。”中間那人冷聲道,“一個雜役,憑什麼承載宗門傳承?怕是偷來的。”
這話傳開,周圍弟子又開始低語。
“聽說他外門時連聚靈都卡了四年。”
“這種人也能進內門?我們苦修十年,還不如他撿個破甲?”
“野狗罷了,披了層皮,也成不了狼。”
孫胖子聽得火起,又要發作,陳凡卻忽然停下。
他站在廣場出口的石階前,指尖輕輕撫過肩甲。
靈魂空間內,青石台上的星圖緩緩轉動,戰甲虛影與《周天星鬥訣》殘圖自動比對。紋路、星軌、符印,三者完全契合,誤差不到一絲。
“你們不信?”陳凡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全場安靜下來。
他沒回頭,隻低聲說:“那我就讓這戰甲,帶你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星鬥之力。”
話落,他抬腳踏上石階。
台階共九級,通向主峰大殿。每一步,腳底都傳來輕微的震感,像是踩在某種陣法節點上。
走到第七級時,他右臂麵板下,北鬥紋輕輕一跳。
像是回應。
孫胖子剛要跟上,陳凡忽然抬手,止住他。
前方,一道身影從側殿走出。
灰袍,拄杖,正是執法堂莫長老。他站在第九級台階上,擋住去路。
“陳凡。”他聲音沙啞,“你剛才那一拳,很出風頭。”
陳凡停下。
“可風頭不是這麼出的。”莫長老盯著他,“內門不是外門,規矩更嚴。你若不懂,我可以教你。”
“怎麼教?”陳凡問。
“跪下。”莫長老說,“掌嘴三下,認個錯。今日之事,便當沒發生過。”
孫胖子氣得發抖:“你——”
陳凡抬手,再次製止。
他看著莫長老,忽然笑了。
“您剛纔在止步碑前。”他說,“沒攔我。”
“那是考驗。”莫長老冷聲道。
“現在也是考驗?”陳凡問。
“是規矩。”莫長老拄著鐵杖,“你破了規,就得受罰。”
陳凡點頭:“我明白了。”
莫長老眯眼:“你認了?”
“不。”陳凡說,“我明白的是——您也怕。”
莫長老一愣。
“您怕我真有傳承。”陳凡聲音平靜,“怕這戰甲是真的,怕我背後站著祖師。所以您不敢動我,隻能用規矩壓我。”
莫長老臉色變了。
“您立那塊碑。”陳凡繼續說,“不是為了攔人,是為了給自己找退路。可您忘了,真正的路,從來不是彆人讓出來的。”
他說完,抬腳,踏上第八級台階。
距離莫長老,隻剩一步。
莫長老握緊鐵杖,手臂青筋暴起,卻始終沒動。
陳凡從他身邊走過,肩甲擦過對方袍角,帶起一陣微風。
莫長老站在原地,沒回頭。
陳凡踏上第九級台階,終於越過他。
前方,主峰大殿的門緩緩開啟,一股濃鬱靈氣湧出,夾雜著淡淡的藥香。
孫胖子小跑跟上,喘著氣問:“凡哥,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陳凡沒答。
他站在大殿門前,右手緩緩撫過肩甲金紋。
麵板下,北鬥紋微微發燙。
靈魂空間內,青石台上的星圖突然一震,一道推演之光閃過,映出戰甲與大殿門楣上刻痕的契合軌跡。
他的目光,落在大殿深處那座高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