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邊的動靜剛起,陳凡就停了腳步。
他沒回頭,左手一揚,袖中那枚傳音符飛出,在半空炸成一道金線,直奔孫胖子藏身的方向。玉佩在他掌心發燙,星紋轉動得越來越急,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往黑風穀深處拉。
他知道,有人動了陣。
但他沒時間管東邊的誘餌了。三十七號井就在眼前,井口歪斜的石沿上,那道用骨灰畫的符線已經裂開,灰粉簌簌往下掉。他蹲下身,手指抹過井壁,血咒的痕跡確實被遮住了,可底下那股陰勁還在,像爛肉裡的蛆,不動聲色地等著人往下跳。
他抽出腰間短刀,刀尖挑開井沿青苔,露出底下刻著的陣紋。七道環形符路,中間缺了一角。他從懷中取出青銅殘片,對準凹槽輕輕一按。
“哢嗒。”
一聲悶響從地底傳來,像是鏽死的機關終於被撬動。整座石碑突然震了一下,碑麵滲出暗紅液體,順著符紋緩緩流動,竟在石上勾勒出一幅殘缺星圖。陳凡盯著那圖,瞳孔一縮——黑風穀的位置,和賬本血字推演出的坐標,分毫不差。
但星圖剛成,碑麵就裂開蛛網狀的紋路。他伸手按住裂縫,右臂金紋立刻發燙,暗金能量順著血脈湧出。他咬牙,將混沌築基法凝出的能量通過星鏈匯入碑體。石碑嗡鳴一聲,裂痕暫時止住,可嵌槽邊緣與青銅殘片之間,仍差了不到一毫的空隙。
“差一點……”他低語。
靈魂空間內,祭壇銀液翻騰,七道光柱投射出一段殘影:二十年前,吳坤背著《星鬥訣》殘捲逃入後山,中途在石碑底座停了一瞬,掌心拍下一道靈力印記。影像一閃即逝,但陳凡看清楚了——那印記的位置,就在碑座夾層。
他立刻蹲下,手指插入底座縫隙。石板應聲彈開,露出一個暗格,裡麵躺著一塊巴掌大的石片,上麵刻著半道星軌。他將石片嵌入主碑,整座石碑猛然一震,滲出的血跡自動重組,形成完整的傳送陣紋。
可陣法剛穩,一股腐臭黑氣從碑縫噴出。
陳凡後退半步,抬手捂住口鼻。那氣味他認得——血煞教的屍毒,用活人精血和腐骨煉成,沾上即爛肉穿骨。他還沒動作,三道紫電已從天而降,纏住石碑表麵,將黑氣死死壓住。
紫凝從牆頭躍下,指尖還跳動著殘餘雷光。她沒說話,隻是將三張雷符拍在碑角,符紙瞬間化作電網,封住所有裂縫。
“你來得正好。”陳凡看了她一眼。
“東邊的雷陣已經布好。”她盯著石碑,“但這裡的陣,不對勁。”
“不止是血煞教的手筆。”他伸手割破掌心,將混著星紋的血滴入陣眼。
血珠落地未散,反而順著符紋遊走,最終彙入青銅殘片。刹那間,靈魂空間內浮現出一座立體星鬥台模型,完整清晰,連每一道能量迴路都纖毫畢現。模型中央,一塊菱形晶體緩緩旋轉,正是陣法缺失的核心。
“原來缺的是這個。”他低聲說。
趙無常的骷髏杖上,那顆失蹤的指骨,就是這晶體的鑰匙。他早該想到——墨塵的骨,本就來自星鬥台的守陣人,唯有他的骨血,才能啟用真正的傳承陣。
他從懷中取出那半塊指骨,嵌入碑座凹槽。
陣法轟鳴。
石碑劇烈震顫,碑麵血紋與星軌同時亮起,可兩股力量並未融合,反而互相撕扯。空間開始扭曲,一道裂隙在碑前緩緩張開,裂隙中浮現兩扇光門——左門血光翻湧,右門星輝流轉。
陳凡眯起眼。
他知道這是什麼。血門是血煞教設的陷阱,用星力為餌,引人踏入後煉化精魄;星門纔是真正的傳送陣,通往星鬥台禁地。可如今兩陣疊加,若選錯,瞬間就會被絞成碎片。
他深吸一口氣,靈魂空間時間流速提到六倍。
現實三息,他有三十息可用。
他左手一揚,星紋玉佩飛向右門;右手一擲,青銅殘片射入左門。兩物同時觸碰光門,轟然爆開一團強光。血光中浮現出墨塵的笑臉,星輝裡映出紫凝擔憂的眼神。
“選擇即宿命。”他低語。
撕下衣袖,他用混著星紋與金紋的血,在空中畫出《周天星鬥訣》破陣篇。血字成形刹那,左側血門劇烈扭曲,轟然崩塌。右側星門爆發出璀璨光柱,直衝天際。
他一步踏入光柱。
臨消失前,他將那枚仿製玉佩擲向紫凝:“午時三刻已到,啟動你的雷陣!”
光柱收攏,石碑發出最後一聲嗡鳴,隨即徹底黯淡。紫凝接住玉佩,指尖剛觸到表麵,傳音符便自燃成灰,灰燼浮現出一行血字:“骨族與姬家合謀,慎用雷靈根”。
她猛地抬頭,雷雲已在禁地上空聚攏。
三十裡外,黑風穀深處。
姬家大長老站在洞穴中,麵前水幕映出石碑崩塌的畫麵。他冷笑一聲,手中法訣一掐,水幕裡的枯井突然炸開,九根刻滿噬魂咒的血柱衝天而起。
“陳凡,你啟用的可不是傳承陣。”他低聲說,“是給你的棺材,釘下的第一顆釘子。”
禁地內,紫凝指尖的血字尚未散去,地麵突然裂開,數隻白骨手臂破土而出,直抓她腳踝。她反手甩出雷符,紫電順著骨臂竄入地底,轟然炸開一片焦土。
陳凡留下的星鏈趁機捲起一塊完整的石碑碎片。
碎片背麵,姬家家紋清晰可見。
他走前沒帶走它,是故意的。
他要讓紫凝看到。
也要讓躲在暗處的人知道——他看見了。
陳凡踏入星門時,右臂金紋突然刺痛。他低頭,發現麵板下的骨族符文正被金紋吞噬,像是某種古老力量在排斥外來的侵蝕。他沒停下,反而加快腳步。
光柱儘頭,是一片漆黑的深淵。
他落腳處,是懸在虛空中的石台,台中央插著一柄斷裂的古劍,劍身刻著“玄一”二字。他剛站穩,身後光門轟然關閉。
四周陷入死寂。
他抬頭,頭頂沒有天,隻有一片旋轉的星河。七顆主星連成鬥形,正緩緩對準石台。
他握緊拳頭,掌心還殘留著割裂的痛感。
這時,石台邊緣的裂縫中,緩緩滲出暗紅液體。
一滴,兩滴。
落在古劍斷裂處,竟發出金屬熔化的聲響。
石碑在泣血。
而他的右臂,金紋開始逆向遊走,朝著心臟方向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