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醒來時,袖袋裡的殘片正往外滲熱,像是貼了塊剛出爐的炭。他沒動,手指在被角劃了兩下,確認那股藥香沒散到屋外。昨夜封死的石階、蓋住的牆洞、複位的藥渣,全得靠這間柴房的安靜撐著。他坐起身,殘片貼著手心,溫熱順著脈門往裡鑽,比昨天多了一絲滑膩,像有東西在經絡裡遊。
他把三顆止血丹擺在窗台,琥珀色的丹體在晨光裡轉著圈,表麵浮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活的。剛擺好,孫胖子就撞開了門,左臂的布條還在滴血。
“陳哥,這真是你煉的?”他鼻尖湊近丹藥,說話時帶出一口白氣。
陳凡用竹片挑起一顆:“半塊下品靈石,或者三株止血草。”
話沒落地,窗外擠進五六個人。有人舉著藥簍,有人攥著靈石,一個女修捧著株半枯的藍月花,根須發黑,明顯快死了。孫胖子一把搶過丹藥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血就止了。他瞪大眼,低頭看手臂,裂口正一層層合攏,連疤都沒留。
“我要兩顆!”一個矮個子雜役喊。
“我先來的!”另一個推他。
陳凡沒攔,把寫滿藥材的木牌掛在窗欞。止血草、龍鱗須、青藤露……底下劃了行小字:稀有靈植可議價。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更亂了。有人翻藥簍,有人解腰包,一個瘦高個雜役從袖裡摸出株赤陽參,十年份,根須完整。
“這夠換幾顆?”他壓著嗓子。
陳凡假裝整理藥簍,指尖擦過對方手腕:“夠換三顆。但要是能帶外門藏書閣的守衛輪值表來,再加一顆特效丹。”
那人眼神一顫,沒接話,把赤陽參放上窗台,拿了兩顆丹就走。其他人見狀,也陸續遞上藥材。一株雪靈芝、半截雷擊木、三根風藤絲……窗台堆得滿滿當當。陳凡挑出三成,不動聲色收進靈魂空間。剩下的倒進藥爐,紫焰騰起時,爐底發出低沉的嗡鳴。
“凡靈根也敢煉二品丹?”人群裡有人嗤笑。
陳凡沒理,盯著爐火。空間裡,青銅小鼎懸在灰霧中央,鼎底的符文鏈正一寸寸亮起。剛收進的藥材在霧中翻滾,赤陽參最先裂開,藥性被抽成絲線纏上鼎身。殘片在他掌心發燙,邊緣的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
日頭偏西,交易散了。窗台空了,地上剩一堆腳印和幾片藥渣。陳凡正收拾,門外傳來腳步聲,穩、重,每一步都像踩在磚縫上。
王鐵山來了。
他一腳踢翻藥爐,紫焰燒上靴底,焦味瞬間彌漫。身後兩個外門弟子,一個黃衣的抽劍,鼻翼抽動:“管事,我聞到禁地藥香!”
陳凡手一抖,像是嚇住了。他往後退半步,藥簍歪倒,幾株藥材滾出來。王鐵山眯眼掃過,突然伸手抓向他懷裡。
陳凡順勢後仰,布包沒護住,賬本殘頁露出來一角,血字斑駁,正是趙虎那天掉出來的那半張。
“這是……”黃衣弟子湊近。
“咳。”王鐵山突然咳嗽一聲,抬手攔住,“既然是雜役們自願換的,本管事也不好管。”他盯著陳凡腰間的丹瓶,瓶口封蠟完好,但丹香壓不住,“這丹……倒讓我想起二十年前,玄一門有個老藥童,煉的止血丹也是這味。”
陳凡低頭,嗓音發虛:“我祖上傳下的方子,不值當管事掛心。”
王鐵山沒再問,轉身時靴底碾過一撮藥渣。兩人走遠,腳步聲消失在院外。陳凡站在原地,沒動,直到聽見遠處巡夜的梆子響,才把散落的藥材重新收攏。
半夜,門窗釘死,油燈吹滅。他把所有藥材倒進靈魂空間。灰霧猛地翻湧,小鼎震了下,鼎口張開,整株赤陽參被吸進去,瞬間化成光點。殘片貼在鼎耳上,裂紋徹底閉合,泛出金光。
推演光幕亮起,無數丹方在眼前閃動。赤陽參 龍鱗須 青藤露=續脈丹,成丹率提升四成;雪靈芝 雷擊木=凝神散,藥效翻倍……最深處,一串符文跳出來:**三信物齊,門自開**。他瞳孔一縮,立刻切斷推演。
空間邊緣的灰霧開始扭曲,隱約浮出藥園的輪廓——青葉藤、石碑、七片藥圃。他抓起殘片,狠狠按在鼎耳上。嗡的一聲,影像碎了。
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他喘了兩口,手指掐進掌心。剛才那一下,差半息就要外泄。空間在變,推演在漲,可每一次開啟,風險也跟著漲。他低頭看手,殘片溫順地貼著麵板,像是活物認主。
窗外,月光照著藥渣堆。幾個雜役蹲在那兒,扒拉著泥土,想找漏掉的藥屑。他們踩過的地裡,有微弱的靈氣滲出,混在夜風裡,聞不出,也看不見。
陳凡坐在床沿,把丹瓶裡的止血丹倒出來數。還剩五顆。他一顆顆放回,瓶口封蠟重新壓緊。明天孫胖子還會來,說不定那個瘦高個也會帶著輪值表。他得再煉一批,但藥材不夠,得換。
他摸出賬本殘頁,血字已經淡了,但“玄字第三十七”還在。吳坤那晚的話又浮上來:“有些事,不能明說。”
這老頭知道什麼?趙虎呢?殘片、賬本、熏香木,三樣東西,三個人,全指向禁地。可誰在背後散出去的?
他沒深想。現在想這些沒用。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這群雜役,讓他們主動送藥材來,順便捎點外門的訊息。輪值表隻是開始,他要的是藏書閣的典籍分佈,是庫房的巡查規律,是吳坤平日見客的偏殿。
他把藥爐殘渣倒進角落的土盆,蓋上灰。殘片收回袖袋,貼著麵板,溫熱沒斷。
外麵傳來腳步,輕,慢,像是怕驚了夜。他沒抬頭,聽著那人走到窗下,蹲下,翻了翻藥渣堆,又走。
陳凡閉眼,調出空間裡的藥材清單。赤陽參沒了,雪靈芝剩半株,雷擊木還有一小段。他需要風藤絲、龍鱗須、青藤露……尤其是青藤露,藥園裡那株青葉藤的露水,纔是止血丹的關鍵。
他睜開眼,看向窗外。
月光下,藥渣堆被人動過,泥土翻新,幾根草根露在外麵。一個雜役正蹲著,手裡捏著半片枯葉,往懷裡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