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衛的喝問還在耳邊,陳凡沒動,也沒答。他站在山腳的土路上,右手五指一張一合,指節發出脆響,像是骨頭裡有火在燒。那顆暗紅藥丸化開的熱流還沒散,順著經脈往四肢鑽,皮肉底下微微發脹。
他沒急著回應守衛,反而閉了下眼。
意識一沉,鑽進靈魂空間。
小鼎還在那兒,灰霧中央懸著,底下金絲緩緩流轉。玉瓶裡的碎丹粉末已經收好,但鼎底角落還沾著點殘留的藥渣,黃褐色,不起眼。可就在他目光掃過時,那點渣子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不是錯覺。
那點渣子邊緣,竟冒出一絲極細的綠芽,彎著,像剛拱土的嫩莖。
他心頭一跳。
藥渣在長?
他立刻調出金絲推演記錄,翻到剛才煉丹的資料。成丹率三成七,偏差零點三息,建議赤血藤減量一成。這些他都記下了。可推演末尾,多了一行小字,之前沒注意:
“殘渣活性留存率:百分之二十一,具備微弱再生潛能。”
他盯著那行字,沒說話。
再生潛能。
不是死物。
他猛地想起破廟裡那株半靈草——黑風崖背陰處挖來的,根須發白,莖乾枯黃,隻有指甲蓋大的一片葉子。當時覺得帶回來沒用,可還是塞進了包袱,畢竟采了一路,萬一能派上用場。
現在能了。
他睜眼,右手探進包袱側袋,摸出那株草。根須已經乾癟,葉片捲了邊,拿在手裡輕得像灰。他沒猶豫,指尖一彈,草根直接扔進靈魂空間。
草根落進灰霧,晃了兩下,不動了。
他意識跟著沉進去,蹲在草根旁邊看。
枯的,真枯了。表皮裂開,水分全無,靈性幾乎斷絕。他試著往根部送靈力,一縷溫熱的氣流過去,草根微微一顫,可緊接著,表皮“啪”地裂開一道口子,像是被燙熟了。
不行。
靈力太猛,直接燒了。
他收手,皺眉。光靠灌靈力沒用,得像煉丹一樣,控節奏。他回憶破廟那一爐,火起七分,三息後壓到六分五,第七息再降半成。火候卡在節點上,藥霧才能凝液。
種草,是不是也得有“火候”?
他試著改節奏,不再一股腦送靈力,而是按呼吸來。吸三息,送一縷;停兩息,再送一縷。靈力像細線,一點點纏上草根。
灰霧裡,金絲突然動了。
繞著草根轉了半圈,浮出三行字:
“光照週期:六陽三陰”
“土壤導靈率:0.7靈絲\\/刻”
“水分飽和度:三成”
他盯著這三行字,沒急著動手。
六陽三陰,是說一天十二個時辰裡,六次陽氣注入,三次陰氣滋養?導靈率是土的傳導能力,水分三成……他低頭看自己手上,還攥著那點淬體丹的殘粉,混著青鱗灰和鐵骨草渣。
他把殘粉倒出來,又從包袱裡抓了把山土,碾碎,混進殘粉裡,再加點唾沫,捏成個拇指大的泥團。這泥團黑乎乎的,看不出靈性,可他往草根底下一墊,金絲立刻閃了一下:
“導靈率達標。”
成了。
他把泥團放穩,開始模擬光照。靈力不能再蠻灌,得有節奏。他按十倍加速裡的呼吸節律來,每九息為一個“時辰”,六次注入陽氣,三次收力養陰。靈力像潮水,一波一波,輕輕拍在草根上。
灰霧中,草根開始變色。
乾癟的表皮泛出一點青意,裂縫合攏,根須微微舒展。一炷香後,頂芽“啵”地一聲,冒出半寸新綠。
他沒鬆勁。
繼續控靈流,節奏不變。新葉展開,顏色由嫩綠轉深,葉片厚實起來,邊緣泛著微光。根部開始發紅,像是有血在流。
守衛的聲音又響起來:“再不答話,當逃犯抓了!”
他沒理。
外界催得越急,他越不能斷。草才剛活,一斷靈流,前功儘棄。
他咬牙,把最後一撮赤血藤粉倒進空間。這粉是他留著備用的,珍貴,但現在顧不上了。他指尖一劃,劃破掌心,滴了一滴血進去。
血珠落進灰霧,瞬間被小鼎吸走。
小鼎嗡地一震,鼎口張開,像一張無形的嘴,開始吞噬空間裡的遊離靈氣。灰霧被攪動,形成一個微型漩渦,靈氣從四麵八方湧來,壓縮、旋轉,最後化作一股精純的靈流,順著他的意識,灌進草根。
草株猛地一挺。
葉片“唰”地全張開,根部紅紋蔓延,像血管在跳。三寸、五寸、一尺……半柱香不到,草長到尺許高,莖稈粗壯,葉片油亮,邊緣泛著淡金光。
一股藥香從空間裡溢位,鑽進他鼻孔。
不是煉丹那種濃烈,是清的,帶著泥土和晨露的味道,聞一口,腦子一清,四肢百骸都鬆了。
他睜眼,手指一勾,把草從空間裡取出來。
草還在,綠得發亮,根須盤成一團,像活物。他掐下一片葉子,放嘴裡嚼了嚼。
微苦,後味回甘,一股暖流從喉嚨滑下,直入丹田。不是丹藥那種暴烈的衝勁,是潤的,像春水滲進乾土,緩緩滋養。
他嚥下去,吐了口氣。
能吃。
不止能吃,還能當輔材。這草的根,含著一絲靈脈波動,比外麵那些野草強十倍。以後煉丹,能省下不少赤血藤。
他把草重新收進包袱,動作輕。這草現在是他手裡最穩的底牌——不靠外人,不靠靈石,自己種,自己用。
守衛已經走過來,鐵槍杵地,聲音不耐:“啞巴?還是聾了?”
陳凡這才抬頭。
他沒說話,隻是把手從包袱裡抽出來,拍了拍衣角。
守衛皺眉:“進城要繳三文錢,沒錢滾遠點。”
他伸手進懷裡,摸出三枚銅板,遞過去。
守衛一把抓走,往腰包裡一塞,抬手一指:“進去吧,彆惹事。”
他點頭,邁步往前走。
腳踩上青石板路,耳邊人聲多了起來。叫賣的,討價的,騾馬蹄聲,鍋碗響。黑風城到了。
他沒停,順著主街往裡走。眼睛掃過兩邊攤子,藥鋪、鐵匠、布莊,還有幾個擺地攤的散修,麵前鋪塊布,上麵放著歪瓶斜罐,寫著“靈草換錢”“舊符回收”。
他沒看那些攤子。
他在找賣土的。
種草得有土,外麵的土雜,導靈率不夠。他得找靈土,哪怕隻是沾過靈氣的廢土也行。
拐過兩條巷,看見個老農模樣的人,蹲在牆角,麵前擺著三個陶盆,盆裡是黑泥,上麵插著牌子:“靈田廢土,五文一盆。”
他走過去,蹲下,伸手抓了把泥。
土不純,混著碎石和草根,可確實有靈性殘留,導靈率估摸著有0.3靈絲\\/刻。不夠,但能用。
他掏出十文錢,買下兩盆。
老農咧嘴一笑,把盆遞過來。
他接過,沒走,反而問:“這土,是從哪塊田來的?”
老農一愣:“城西李家的靈田,翻地時挖出來的,底下一層,不長東西了,才當廢土賣。”
陳凡點頭,記下“城西李家”。
他抱著兩盆土,繼續走。穿過集市,拐進一條窄巷,儘頭有間空屋,門板歪斜,窗戶沒了玻璃。他推門進去,把土盆放下,又從包袱裡取出那株半靈草。
他盤腿坐下,意識沉進靈魂空間。
小鼎懸著,灰霧安靜。他把一盆土倒進去,鋪平,再把草種下。這次不用再調引數,金絲已經存了上次的資料,自動開始模擬光照與潮汐。
他閉眼,用十倍加速盯著草的生長。
一個時辰後,草又長了一寸,葉片更厚,根部紅紋交織,像一張網。
他睜眼,嘴角動了動。
成了。
以後每三天就能收一茬,一茬夠煉兩爐淬體丹。丹藥能自產,靈土能迴圈——隻要他不斷輸入靈力,這草就能一直長。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
門外天色漸暗,巷子裡有貓叫。他抱著另一盆土,準備出門。
手剛碰到門板,忽然一頓。
他低頭,從包袱裡摸出那株草的一片落葉,放在掌心。
葉子已經枯了,可他沒扔。
他盯著那枯葉,忽然笑了。
枯了也能用。
他把葉子碾成粉,混進土裡。
金絲一閃,浮出新資料:“腐葉回靈率:百分之十八,可提升土壤活性。”
他把混了腐葉的土倒進空間,重新鋪一遍。
草根紮進去,輕輕一顫,像是吸到了好東西。
他站直,推門出去。
巷外燈火初上,他抱著空盆,腳步不急不緩。
走到巷口,忽然停下。
前方街角,有個灰袍人背對著他,正和守衛說話。
那人腰間掛著塊木牌,玄一門外門弟子。
他眯了下眼,沒過去。
那人說完話,轉身要走。
陳凡站在暗處,沒動。
那人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兩人目光撞上。
那人一愣,隨即咧嘴,抬手打了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