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出灰白,破廟裡的風停了,梁上灰塵簌簌落下,砸在陳凡眼皮上,他沒眨一下。
他仍盤坐在牆角,手指貼著《萬界通商錄》,書皮溫熱,熱度比昨夜穩定,像一塊捂在胸口的炭。
廟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經脈裡血流的聲音。那乞丐還在神像後頭,蜷著,呼吸淺而勻,手邊放著半塊窩頭,沒吃完,也沒動。
陳凡沒看他,也沒動。他閉著眼,意識早已沉進靈魂空間。
小鼎懸在灰霧中央,底下的符文流轉不息,像呼吸。他把《基礎納氣訣》的執行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這功法早被他推演到黃階上品,靈氣流轉比最初順暢十倍,可經脈還是窄,真氣一壓縮,就脹,像針紮。
他得突破。
納氣一層後期,是門檻。過了,真氣密度翻倍,打一拳能崩碎石板;不過,進城後哪怕提著酒,也隻算個能走路的凡人。
他深吸一口氣,外界的呼吸慢了下來,胸口幾乎不動。意識裡,靈氣從丹田緩緩升起,沿著推演後的路線,繞過三處易堵的經絡,往氣海深處壓。
疼。
像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往骨頭縫裡鑽。他咬住後槽牙,手指在書頁上輕輕一掐,沒出聲。
第一絲真氣壓縮成團,沉進氣海中心。丹田一震,像井底落了塊石頭,漣漪一圈圈蕩開。
他屏住呼吸,三息。
小鼎底下的符文突然閃了一下,自動浮現出一行推演結果:“氣海凝核瞬間,靈氣外溢峰值達三成七,建議斂息三息,配合四肢導流,可壓至一成以下。”
他記下了。
繼續。
第二絲真氣推進,經脈脹得更狠,額角滲出一層細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滴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不動。
第三絲。
第四絲。
五絲真氣在氣海中心聚成一團,密度比之前高出近倍。他能感覺到,那團真氣像塊燒紅的鐵,沉甸甸地墜在丹田底部。
還差一絲。
他把最後一縷靈氣從肺腑深處抽出來,順著脊椎往上推。這股氣卡在肩胛骨下方,像生了鏽的鐵鏈,一寸一寸往前挪。
疼得他想蜷手,但他沒動,手指仍貼著書頁,呼吸依舊平穩,像睡著了。
那股氣終於衝過阻塞,彙入氣海。
“轟”——
不是聲音,是感覺。丹田裡那團真氣猛地一縮,隨即炸開,化作一股熱流,衝向四肢百骸。
納氣一層後期,成了。
可就在那一瞬,廟外,巷子深處,有個人腳步頓了一下。
是個穿灰袍的漢子,背著手,看似在等天亮,實則每走十步,就停一下,耳朵微動。他是玄一門安排的暗哨,負責盯“三十七號”動靜。這會兒,他眉頭一皺,低頭看了眼腰間掛的銅鈴。
鈴沒響,但他指尖發麻,像被靜電打了一下。
他抬頭,望向破廟方向。
廟裡沒人出來,也沒動靜。可他剛才,分明感覺到一縷靈氣波動,極短,極弱,像風吹過水麵,漣漪還沒蕩開就散了。
他盯著廟門看了兩息,沒動。
廟裡,陳凡仍閉著眼,呼吸平穩,像什麼都沒發生。
可意識裡,他正飛快運轉功法,把殘餘的靈氣匯入雙臂、雙腿,模擬體力恢複的節奏。同時,小鼎緩緩旋轉,將空間裡逸散的靈氣一縷縷吸回來,壓進灰霧深處。
他早預演過——突破瞬間必有波動,躲不掉。但可以壓,可以藏。
他做到了。
三息斂息,加上四肢導流,外溢靈氣被壓到最低。那暗哨就算察覺,也隻會以為是野貓竄過,或是風掃過殘牆。
他緩緩睜開眼。
眸底閃過一絲銀芒,像刀出鞘時的寒光,一閃即逝。
他低頭,右手握拳,輕輕往地上一按。
三寸厚的青石板,無聲裂開,蛛網紋從拳心蔓延出去,半尺寬的裂縫,像被錘砸過。
他收手,拍了拍衣角,像撣灰。
廟裡還是靜。乞丐沒醒,神像殘破的臉對著他,空洞的眼眶裡落了層灰。
他沒看那人,也沒說話。從包袱裡摸出半株半靈草,草葉油亮,根部紅紋清晰,三日生長,藥性已穩。
他把草放進意識,投入靈魂空間。
小鼎微光一照,草根紅紋微微跳動。他啟動推演,模擬不同靈氣濃度下的生長模型。這是他突破後神魂最清明的時刻,推演效率最高。
第一輪結果出來:常規種植,兩日成熟。
不夠快。
他試第二輪,加入一絲真氣注入草根,模擬靈脈潮汐。推演持續三息,小鼎底部浮出結論:“可啟用隱性靈脈,生長週期壓縮至兩日。”
還是兩日。
他皺眉。
再試第三輪,加大真氣注入量。可剛推進一點,神魂就傳來一陣鈍痛,像被人拿錘子敲了後腦。
不能硬來。
他退出推演,把方法刻進意識:種植時注入一絲真氣,啟用草根靈脈,週期不變,但藥性提升兩成。雖沒縮短時間,但成丹率能高一截。
夠了。
他把草收回包袱,手指在罐口敲了兩下。青鱗灰罐還在,裡麵剩的赤血藤粉,是最後的底牌。
廟外,天光已亮,巷子空寂,昨夜那兩組腳步聲早沒了影。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沒看乞丐一眼,也沒說話。
他走到門口,手搭上門框。
木頭腐得厲害,指腹蹭過,落下一層碎屑。
他一步踏出去,迎著微光走去。
懷裡書頁安靜,熱度穩定指向西北。
他知道,有人在前麵等他。
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連測靈石都懶得亮的廢物。
他走得很慢,貼著牆根,腳步輕,像怕驚了誰。
拐過兩條巷,前方出現一條主街,石板路,兩側是低矮鋪麵,有早點攤子開始冒煙。
他停下。
從懷裡掏出《萬界通商錄》,翻開夾層,指尖順著“北域通衢,玄門三十七”那行小字劃過。
書皮突然一燙。
不是因為方向。
是因為書本身。
像有人在遠處,又點了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