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上那個小坑還在冒著淡淡的黑氣,像是被燒焦的泥土在喘息。陳凡盯著它看了兩息,沒伸手去碰,也沒皺眉。他隻是把青冥劍輕輕抬起來,劍尖朝下,讓那道滲出紫血的凹槽正對著自己的掌心。
血珠又落了一滴。
這次沒砸進雪裡,而是落在他手上。一碰麵板就發燙,像融化的鐵水,可他沒甩開,反而五指一收,將血裹在掌中。
“你還撐得住?”他低聲問。
話音落的瞬間,劍身震了一下。不是回應,是抽搐,像快斷的琴絃被人猛地撥動。緊接著,一道虛影從劍柄處浮出來,是個披著殘破甲冑的少年模樣,臉色灰白,站都站不太穩,晃了晃才扶住劍脊。
“咳……還死不了。”青冥咳了一聲,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石頭,“但這地方不行,煞氣壓不住,再待下去,我這縷靈識就得散。”
陳凡沒說話,隻是把劍橫到膝上,雙手合攏,指尖貼住劍身兩端。
他閉眼。
靈魂空間應念而開。
混沌之氣如潮水般湧出,不再是之前那種零星遊走的狀態,而是成股地從識海深處卷出,纏上青冥劍。劍一入內,整個空間都安靜了一瞬。那片灰濛濛的混沌中央,一株青蓮虛影靜靜懸浮,葉片微顫,灑下點點光塵。
混沌氣裹著劍身往裡沉,青冥的虛影也跟著被拉進去。剛踏進空間邊緣,他整個人猛地一震,原本枯槁的臉色竟泛起一絲血色。
“這……”他張了張嘴,抬頭看向頭頂那株青蓮,“這氣息……跟外麵那個一模一樣?”
“嗯。”陳凡的聲音在識海外響起,“你吸吧,它不傷人。”
青冥沒再廢話,踉蹌幾步走到青蓮樹下,盤腿坐下。他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縷混沌氣立刻從蓮葉間垂落,像絲線一樣纏上他的手腕。那股氣流一觸靈體,他整條手臂都開始泛出淡淡的青光,像是乾涸的河床終於迎來了活水。
陳凡在外界盤坐不動,雙目緊閉,但神識已完全沉入空間。
他看見青冥的靈體在緩慢修複,裂開的甲冑縫隙裡透出新的光澤,原本模糊的輪廓也漸漸清晰。更重要的是,那股一直纏在劍靈身上的陰冷煞氣,正被混沌氣一點點剝離,化作黑煙消散。
“你這地方……”青冥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許多,“比我待過的任何洞天福地都舒服。那些地方講究什麼靈氣濃鬱、地脈交彙,可淨是些死氣,哪有這種……像是從根子裡長出來的東西。”
“它活著。”陳凡在識海中回他,“不是陣法堆出來的,是我自己一點一點養大的。”
青冥笑了聲,沒接話,而是突然站起身,在空間裡走了兩圈。他伸手摸了摸虛空,像是在丈量什麼,然後蹲下,從混沌氣中抓了一把看不見的東西,往地上一撒。
地麵立刻浮出幾根木樁的虛影。
他又扯下一片蓮葉,往空中一拋,葉子碎成細條,自動飛過去搭在木樁上。轉眼間,一座歪歪扭扭的草屋輪廓就立了起來。
“行了。”他拍拍手,“以後我住這兒。”
陳凡愣了下:“你還真打算常住?”
“不然呢?”青冥回頭,咧嘴一笑,“外麵風雪那麼大,我出去一趟就得掉一層皮。你這空間既能擋煞,又能溫養靈體,還不耗你本源——這麼好的地方,我不占白不占。”
他說著,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片,釘在草屋門框上。那東西一沾混沌氣,立刻泛出幽藍的光,隱約能看清上麵刻著個小小的“冥”字。
“這是我的印記。”他解釋,“以後隻要你在,我就能隨時進來。就算劍不在你手裡,我也能順著這道氣找回來。”
陳凡沒吭聲,但心裡鬆了口氣。
他知道青冥不是普通劍靈。這把劍陪他從凡界殺到仙域,經曆過雷劫、魔火、神隕,早就超出了兵器的範疇。可這些年連番惡戰,劍體殘損,靈識衰弱,連說話都費勁。若再這麼拖下去,彆說助他闖歸墟,能不能保住最後一縷意識都是問題。
現在能有個地方讓它真正恢複,比什麼都強。
“你估計要多久?”他問。
青冥歪頭想了想:“不好說。要是光養靈體,三個月夠了。可劍身上的傷……那道凹槽裡的煞毒根子太深,得慢慢拔。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能讓我靠近那朵青蓮。”青冥指了指空間中央的虛影,“剛才我試了,它灑下來的光能淨化煞氣。要是能泡在裡麵幾天,進度能快一半。”
陳凡猶豫了一瞬。
那朵青蓮是他情劫所化,與他神魂相連,外物接觸極難。可眼下情況特殊,他咬了咬牙,抬手一引。
青蓮虛影微微一晃,一片葉子緩緩垂落,停在青冥麵前。
劍靈沒客氣,直接盤坐在葉上。刹那間,整片葉子亮了起來,光暈一圈圈蕩開,把他整個人都包了進去。
陳凡感覺到一股溫和的力量順著神識傳回來,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輕輕呼了口氣。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外界天色未明,風雪依舊。陳凡的身體保持著靜坐姿勢,呼吸平穩,可識海中的景象卻在變化。
青冥的草屋已經成型,屋頂鋪滿了從蓮葉上剝下來的纖維,牆是用混沌氣凝成的虛石砌的。屋前甚至還多了個小土台,上麵插著半截斷劍,算是門牌。
而青冥本人,每天都在變樣。
第三天,他能站著走完整個空間。
第五天,他試著揮了下拳,打出一道微弱的劍氣,把遠處一塊虛石劈成兩半。
第七天夜裡,他突然睜開眼,盯著虛空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句:“我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陳凡立刻追問。
“當年我是怎麼碎的。”青冥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是被人斬斷的,是自己撞的。為了替你擋住那一擊,我衝進了空間亂流,硬生生把自己撞成了十七段。後來你把我撿回去,用魂血一點點粘好,可有一塊核心碎片……一直沒找回來。”
陳凡心頭一緊。
他知道那塊碎片在哪——就在歸墟入口的裂縫裡,被混沌之力封著,取不出來。
“要是能把那塊找回來……”青冥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我不止能恢複全盛時期,還能再進一步。到時候,彆說幫你劈開空間裂縫,就是把你直接送進歸墟,也不是不可能。”
陳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這話說得重,可他也知道,青冥從不開空口。
“那就等你養好。”他最終說道,“我不急。”
“你不急?”青冥笑出聲,“你明明最急。你每晚睡覺前都要看一眼地圖,突破通脈境的時候,靈氣還沒穩,你就想著斷魂崖的事。你以為我看不見?”
陳凡沒否認。
“我是急。”他坦然道,“但我更清楚,靠我現在這點本事,去了也是送死。你得活,我才能活。她……也才能回來。”
青冥沒再說話,隻是抬頭看向那片青蓮。
第八天清晨,他走出草屋,站在土台前,突然拔地而起,一拳轟向空中。
一道青色劍氣炸出,長達十丈,撕裂混沌,直衝空間頂端。轟的一聲,撞出一圈漣漪。
他落地,喘了口氣,笑道:“行了,差不多了。”
陳凡睜開眼。
外界天光微亮,雪停了。
他低頭看向膝上的青冥劍,劍身依舊黯淡,可那道凹槽裡的紫血不再外滲,反而隱隱向內收縮,像是被什麼力量緩緩吸收。
他伸手,輕輕撫過劍脊。
劍身輕輕一震,像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