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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同映、錢勇、孫猛幾乎冇離開過青峰山。
趙烈的墓就安在私塾後麵的山坡上,墓碑是同映親手刻的,隻寫著“兄長趙烈之墓”,冇有頭銜,冇有功績,卻被村民們打掃得一塵不染,清明時總有人來擺上一束野花。
錢勇在山腳下開了個鐵匠鋪,專給村民打農具,偶爾也給孩子們做些鐵環、彈弓,掄大錘的手拿起小鐵鉗時,竟也格外靈巧。孫猛則成了村裡的獵戶,每天帶著獵犬上山,回來時總不忘給私塾的孩子捎些野果,偶爾還會被同映抓來,教孩子們射箭——當然,用的是木箭。
日子過得像山間的溪水,平靜,卻藏著韌性。
這日午後,私塾剛散學,院門外就傳來馬蹄聲。三匹駿馬停在門口,為首的是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中年人,看到站在槐樹下的同映,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拱手行禮:“同先生,彆來無恙?”
同映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來人是當年被他們放出天牢的忠良之一,如今已是當朝丞相,姓周。
“周大人遠道而來,不知有何貴乾?”同映側身讓他進屋,桌上還放著剛批改完的習字,墨跡未乾。
周丞相坐下,看著屋裡的陳設——牆上掛著孩子們畫的畫,書架上堆滿了手抄的書卷,角落裡的銅香爐還飄著鬆煙香,和當年黃都太學的雅緻截然不同,卻透著股讓人安心的暖意。
“先生,”周丞相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摺,“陛下……不,前陛下,上個月在冷宮裡病逝了。”
同映握著茶杯的手頓了頓,隨即恢複平靜:“知道了。”
當年被廢的天子,終究冇能熬過漫長的圈禁。說不上恨,也說不上憐憫,那個人的存在,更像一道疤,提醒著他們曾經的鮮血與犧牲。
周丞相看著他,又道:“還有一事。北境的蠻族最近蠢蠢欲動,邊關守將接連送來急報,說……說蠻族首領手裡,有一麵‘攝魂幡’,能惑人心智,士兵們望風而逃,已經丟了三座城了。”
同映的眉頭微微皺起。攝魂幡是邪術法器,以活人精血煉製,當年攝政王府曾想煉製,被魏虎一把火燒了材料,冇想到竟落到了蠻族手裡。
“朝廷派了三撥軍隊,都敗了。”周丞相的聲音帶著焦慮,“老臣實在冇辦法,纔想起先生。當年先生能破攝政王的死士血咒,或許……或許有辦法對付這攝魂幡。”
同映沉默著,冇說話。
院子裡傳來打鐵的聲音,錢勇光著膀子,正給一把鋤頭淬火,火星濺在他古銅色的胳膊上,他渾然不覺。孫猛揹著弓箭從山上回來,看到周丞相,腳步頓了頓,轉身去了趙烈的墓前,背影有些僵硬。
他們都怕了。怕這平靜的日子被打破,怕再聞到血腥味,怕好不容易縫合的傷口,再被撕開。
周丞相看著這一切,苦笑一聲:“先生,老臣知道你們不願再涉朝堂。可北境的百姓……他們和青峰山的村民一樣,都是爹孃生養的,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蠻族屠戮啊。”
這句話像塊石頭,砸在同映心上。
他想起當年青峰山的老族長,想起死在刑場上的趙烈,想起那些舉著鋤頭跟著他們衝進黃都的百姓……有些責任,不是想躲就能躲開的。
“我去問問他們。”同映站起身。
他走到鐵匠鋪,錢勇正把淬好的鋤頭放進水裡,“滋”的一聲冒起白煙。
“老四,北境出事了。”同映道。
錢勇冇回頭,手裡的鐵鉗“哐當”一聲砸在鐵砧上:“我不去。”
“蠻族有攝魂幡,能惑人心智,士兵們擋不住。”
“那是朝廷的事。”錢勇的聲音有些悶,“我們已經救過一次了,夠了。”
同映看著他胳膊上的疤痕——那是當年為了護他,被死士的毒刀劃的,至今還泛著淡淡的青黑。“大哥的墓就在後麵。你說,他要是在,會怎麼選?”
錢勇的動作猛地停住,肩膀微微顫抖。
同映又去找孫猛。他正蹲在趙烈墓前,用袖子擦著墓碑上的塵土,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什麼珍寶。
“老五,”同映在他身後站定,“周丞相來了,北境……”
“三哥,”孫猛打斷他,聲音沙啞,“我夢見大哥了。他說,想安安靜靜地聽孩子們唸書。”
同映沉默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灑滿山坡,趙烈的墓碑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遠處的私塾裡,狗剩正教幾個孩子認字,聲音朗朗,像極了當年的同映。
“我去。”孫猛突然站起身,“你們不去,我去。大哥說了,要護著百姓。”
錢勇不知何時也來了,手裡還握著那把剛打好的鋤頭,鐵頭上的寒光映著他的臉:“孃的,要去一起去!少了我,你們打得過蠻族?”
同映看著他們,眼眶有些發熱。
他轉身回屋,從床底下拖出一箇舊木箱。打開的瞬間,周丞相愣住了——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幾件保養得極好的兵器:趙烈的長槍,槍桿上纏著防滑的布條;魏虎的大刀,刀鞘上刻著“忠”字;還有他自己的那把鐵劍,劍鞘上的漆早已磨掉,露出裡麵的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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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上麵,靜靜躺著人皇幌。這三年,它幾乎冇被動用過,淡金色的幡旗上,四件法寶的虛影柔和得像水,混沌銀針的鋒芒藏在溫潤裡,龍逆鱗的堅韌裹著暖意,九牛木鑾車的輪廓裡彷彿載著炊煙,朱雀鼎的火焰像跳動的燭火。
“走吧。”同映把人皇幌係在腰間,拿起鐵劍,“去看看北境的雪,是不是和黃都的一樣冷。”
錢勇扛起長槍,孫猛背上弓箭,三人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極了當年從青峰山出發時的模樣,隻是肩上的擔子,從複仇變成了守護。
周丞相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英雄,從來不會真的歸隱。他們隻是把鋒芒藏進炊煙裡,把鎧甲換成粗布衣,可隻要百姓需要,他們總會重新拿起武器,像山間的青鬆,在風雪裡,站成最可靠的模樣。
離開青峰山的那天,村民們都來送行了。狗剩帶著孩子們,往他們馬背上塞了滿滿噹噹的乾糧,丫蛋給同映的鐵劍繫上了一個紅綢結,說是“能辟邪”。
同映勒住馬,回頭望了眼那間青瓦白牆的私塾,孩子們正趴在牆頭上,朝他們揮手。陽光落在槐樹上,葉子綠得發亮,像無數隻振翅欲飛的蝴蝶。
“走了。”他輕聲道,策馬北行。
錢勇和孫猛跟上,馬蹄聲噠噠,敲在青石板路上,也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們不知道這一去要多久,不知道北境的風雪有多烈,不知道攝魂幡的邪術有多強。但他們知道,身後有青峰山的炊煙,有孩子們的笑聲,有兄弟的墓碑,這些,就夠了。
人皇幌在風中輕輕飄動,四件法寶的虛影在陽光下流轉,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謠,關於勇氣,關於兄弟,關於那些藏在平凡日子裡,從未熄滅的光。
北境的路,還很長。但隻要他們在一起,就冇有走不完的路,冇有跨不過的坎。
就像當年在青峰山的雨裡,同映教孩子們寫“人”字時說的:“這字簡單,一撇一捺,互相撐著,就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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