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哪怕是並肩同行的兩個人,就像是此行的柳洞清和蔣修永,他們便明顯的展現出了心性和果斷層麵的巨大差別一樣。
同樣的。
蒼老的巫覡雖然展現出了某種極度悲愴的情緒,以及直麵生死的某種決絕。
但是在年輕巫覡的臉上,柳洞清卻敏銳的察覺到了他哪怕直麵著死亡,卻仍舊保有著對這些山民的擔憂。
心中有掛念有躊躇的人,便也有了可以被人拿捏的把柄。
類似的遭遇,柳洞清在此前數年之中經曆了太多太多。
類似的話語,他曾經從侯管事的口中反複聽聞,幾乎可以連綴成一篇華麗的雄文。
他記得類似的每一種話術裏麵,侯管事的每一個細微的神情,每一處微妙的轉折,每一句或輕或重的語氣。
這種過分豐富的經驗,使得柳洞清一念定下的瞬間,便自然而然的,堪稱酣暢淋漓的完成了一整套的話術編織。
他的每一字每一音,都像是無形的利刃一樣,狠狠地洞穿了那年輕巫覡的心智。
甚至。
這一套話術在柳洞清手中的威力,甚至超過了《明燭景日小青光咒》,更為凸顯先天聖教的魔意浩瀚。
它很有效。
幾乎在柳洞清話音落下的瞬間,便讓年輕巫覡陷入到了某種天人交戰的掙紮之中。
而與此同時。
柳洞清徹底放開了對於這位年輕巫覡的攻殺節奏,繚亂的青光不再朝著此人的身形灑落,而是一下下朝著周圍迸濺而去。
一時間。
更多秋水塬上暈散開來的火光被染上了深青顏色。
洶洶火勢一時間更甚三分。
柳洞清好似是在用這樣舉動化成無聲的音言催促著年輕巫覡做出決定。
火勢每盛一分。
就意味著山民們逃亡的危機大一分。
那焰火霹靂的聲音彷彿在這一刻強力的共鳴著年輕巫覡那孱弱卻清晰的心跳聲音。
砰——砰——砰——
如此極限的壓力麵前。
似乎在年輕巫覡嘴唇蠕動的瞬間,那蒼老巫覡便已經預料到了他的選擇。
“師弟——”
可是,此刻的這一聲呼喚,卻像是斬斷了年輕巫覡那緊繃心絃的最後一份力量。
幾乎蒼老巫覡話音落下的瞬間。
漫天的火海之中,便已經傳出了年輕巫覡的疾呼聲音。
“好!貧道拿我煉妖玄宗的傳承,來換我赤鴉部落山民們的性命!
可笑……可笑……
我們也好,你們也罷,總都拿著一個已經覆滅的聖地大教的傳承當好東西。
可其實不然。
生死大劫麵前,我方纔看清楚,方纔想明白,這煉妖玄宗的傳承,纔是這天底下最大的詛咒!
多少人,為其生,為其死,為其生不如死!
今日看起來,是你二人得償所願,可你們總有一日會後悔的!
南疆群山不是遮蔽你們無虞的天地!
妖族昔日破山滅門的因果也離你們實則並沒有很遠!
貧道在忘川路上等著,等著你們也身墜幽冥的身影!”
如此聲嘶力竭的訴說著臨死之前的詛咒,緊接著,不等柳洞清有什麽反應,那年輕巫覡便猛地抬手,往秋水塬北麵遙遙一指。
“後山洞窟前的那個最大古樹裏麵,封藏著我師兄弟二人帶來的三封書匣。
你們要的傳承,便就在其中!
去吧!若是去的晚了些,野火燎原,便是傳承玉簡也要在焰火的熾烈中崩裂開來!
三封……
哈!吾宗三道傳承俱在,但傳承玉簡都隻剩了最後一次神念翻閱的次數!卻不知你二人,又該如何分潤!”
話說到最後,那年輕巫覡的臉上隻剩下了純粹的惡意笑容。
隻是不等再有什麽惡毒的語言從年輕巫覡的口中傳出,正趁著那兩道火鴉的虛幻身形騰飛到高空處,徹底放棄了抵抗的年輕巫覡已經中門大開的當口。
柳洞清毫不猶豫,道指刷落的瞬間,一束青光便裹挾著無法想象的熾盛溫度,撕裂開來了年輕巫覡胸膛處的血肉,洞穿了其人心脈。
做罷這些的瞬間。
柳洞清便不再有分毫的停頓,甚至沒有去看顧另一片捉對廝殺的戰場分毫,便直接折轉身形,大步流星也似,踏著愈演愈烈的火海,朝著年輕巫覡所指向的方向疾馳而去。
而與此同時。
在柳洞清身後的火海之中。
蒼老的巫覡爆發出了決絕的狷狂大笑聲音。
“怎麽?怎麽在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是恨老朽不隨著師弟一起殞亡嗎?
可是耶耶我為什麽非要如你所願?為什麽!”
蔣修永羞惱到幾乎尖利的聲音猛地從火海之中穿透出來。
“冥頑不靈,找死!”
話音落下時。
一股不屬於蔣修永的澎湃氣焰在一瞬間衝霄而起。
這股氣焰的爆發,甚至讓大步流星的柳洞清都猛地一頓。
他偏頭迴望去的時候,正見一束烏紅色的光芒衝霄而起,明光虛懸在了半空之中一瞬,顯照出了一把羽扇的虛影。
下一瞬間,這羽扇虛影便裹挾著漫天的火光與煞氣,顯照著讓柳洞清幾乎心悸的丁火之道神韻,瞬時間如同流星降世一般,狠狠地砸落向了火海之中的蒼老巫覡。
轟——
整座秋水塬在這一瞬間都好似是在隨之而震動。
‘這便是蔣修永身為世家公子哥的底牌麽?’
‘這樣的底牌,他還有多少?’
這一瞬間,種種念頭在柳洞清的心神之中頻頻湧現。
與此同時,柳洞清腳步不再停頓,最後一段距離被他匆忙奔襲而過,那株古老的巨樹已經浮現在了柳洞清的眼中。
龐大的樹冠上早已經有著烈焰燃燒。
樹幹也已經有了數道皸裂貫穿始終,在火光的映照下,已經讓柳洞清看到了好幾處玉光的反射。
傳承當麵。
柳洞清再也無法遏製心中的激動。
揮手間,澎湃的青光以前所未有的厚重程度,將整棵巨樹包裹在其中。
砰——
殘碎的木屑登時間在青光之中四散紛飛。
同一時間,三枚赤紅、暗紅、墨綠色的玉簡,也在隨著木屑一同橫飛。
柳洞清瞧得真切。
那枚赤紅色的玉簡表麵,雕琢著古篆文字一行,是為《赤鴉密篆吞火升焱靈咒》。
那暗紅色的玉簡表麵,同樣書就古篆文字一行,是為《九蛇五火一煞銜尾生息訣》。
最後那墨綠色的玉簡表麵,同樣有著古篆文字,是為《鬼藤汲血噬骨降丹術》。
三枚玉簡在橫飛到高處的瞬間,便朝著不同的方向跌墜而去。
與此同時。
蔣修永用出了底牌手段,稍慢了柳洞清一步的匆忙腳步聲,也已經從柳洞清身後的火海之中響起。
‘全取已經來不及了,該怎麽選?’
電光石火之間,柳洞清念頭瘋狂的飛轉。
然後。
在下一刻。
他揚起手,青光一卷,那兩枚明暗紅色的玉簡,便都被柳洞清攝取到了手中。
而在他的身後,則是蔣修永似是已經怒極的聲音。
“師兄!將丁火傳承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