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柳洞清頎長的身形緩緩地從艙室中走出,繼而越過梅奴恭順的身形,立身在舟頭的時候。
他身持正念。
這一刻,往昔記憶翻湧,所有對侯管事,對蔣小七,乃至是對張楸葳的神韻氣質的捕捉,都在柳洞清動用小念頭一訣的過程之中,完美的複刻在了自己七情反應上麵。
貴!貴不可言!
隻看了一眼,曲管事就趕忙低下了頭去。
而在曲管事的身後,那一眾雜役弟子,更是個個連大氣都不敢喘。
讓梅奴先聲奪人,自己再後來者居上的設計,在這一刻簡直省卻了柳洞清千言萬語的粉飾。
任誰看,這都是正經從離峰上走下來的世家子弟。
真的簡直不能再真了!
下一刻。
柳洞清緩步從舟頭上踱步走下來。
嗒——嗒——嗒——
很輕但又很明顯的腳步聲響起,那聲音傳到人耳邊,卻像是有著超乎尋常的穿透力量一樣,竟在一刹間攝住了人的心脈律動。
繼而,讓人在這腳步聲中,隻覺得七情翻湧,頭腦眩暈,思路再難清明。
登時間。
曲管事後麵,不少年輕的雜役弟子,就已經開始身形搖晃如同打擺子了。
連曲管事自己,都猛地將頭低的更深了些。
七情入焰一脈修士的標誌性手段!
若非世家子弟,離峰上,又有誰能夠在這樣的修為境界,能將七光咒法進階,高深法脈都修行入門呢?
“貧道——”
不等曲管事開口繼續說出第三個字來。
已經走到了近前處的柳洞清,便隨手將身份玉符丟擲。
因為看也沒看曲管事的緣故,柳洞清拋的有些歪斜,曲管事不得不止了話音,側著身子伸手一撈,才將身份玉符接下。
“不難為你,自個兒看罷,現在可知貧道是誰了麽?”
聞言,凝視著手中身份玉符的曲管事,抬起頭來朝著柳洞清訕訕一笑。
“貴人莫怪,長老法旨上說得含混,雖有玉符印證身份,曉得貴人乃是新任主事,可恕老朽愚鈍,卻不知該如何稱呼貴人。”
幾乎是在曲管事話音剛落的瞬間,柳洞清的聲音,就以一種略顯得咄咄逼人的態勢緊緊地墜在了後麵。
“不知道就對了!也不需要你知道!既是教中老管事,就該清楚含糊其辭的事兒少瞎打聽!”
聞言時,曲管事的眼角猛地抽動了一下,他原本已經抬起來的頭又稍稍低了下去。
“是——是——”
正這樣連聲應著,柳洞清的手就已經再度伸到了曲管事的麵前。
管事趕忙將手中玉符遞到了柳洞清的手裏。
借著這一下動作的接觸,柳洞清這才偏頭瞥了一眼曲管事。
“老管事又如何稱呼?”
聞言,管事抬頭,朝著柳洞清很和善的一笑。
“老朽是曲——”
可又不等管事說完,柳洞清就一麵自顧自的收起了玉符,一麵漫不經心的擺了擺手。
“算了,不重要,曲管事是吧?給貧道說一說,這四相穀的玄奧吧——”
說著。
柳洞清整個人便越過了曲管事的身形,自顧自的往四相穀中走去。
他身後的梅奴更是同樣的姿態,將法舟往儲物玉符裏一收,便不疾不徐的墜在柳洞清的身後,不論快慢,隻落後著一個身位。
此舉甚是失禮。
偏生曲管事這兒,卻是一副早有預料,甚至是習以為常的反應。
他非但不惱,整個人的神情反而更恭謹了些。
將一眾雜役弟子舍在原地,曲管事折身小碎步快走,竟也和梅奴一左一右,跟上了柳洞清的身形。
“敢教貴人知曉,四相穀開辟,約莫已有三四十年。
老朽是個沒甚跟腳的,當年剛做了管事,就被派來主持四相穀開礦事宜,再沒輪轉去過別處。
也正因此,見證了四相穀開辟全程,深知此地的造化精妙之處——
此地源起還要從昔日妖族金烏一族,率諸部南下一事說起。
掌教祖師用計如羚羊掛角,諸宗幾部血元道功法獻出,登時間便使妖族意圖席捲南域的大勢不攻自破。
彼時,不乏有為了修行血元道功法,妖族諸部之間相互攻伐,乃至出一畜生妖孽,屠戮己族。
正就是在這南疆北地的連綿群山之中,那段時間不知灑落了多少的妖血。
南疆號稱十萬大山,層巒疊嶂的錦繡山川之中多礦脈,更深處還有號稱八百萬裏地肺火脈。
彼等濕生卵化之輩也不是無頭蒼蠅亂竄,所謂鳳凰擇梧桐而棲,昔日南下的妖族諸部,正是以金烏一族為首的諸火屬妖族為主。
它們的血肉菁華灑在群山間,造就了一條條珍稀的妖血礦脈,其中不少,在這些年裏,已經相繼被吾聖教開采、發掘。
四相穀也是其中之一,但更特殊些。
蓋因在這座山穀之外,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上,各有一條掩埋在山石之下,因地肺火脈上湧而形成的熔漿暗河火道。
也正因此,昔年此地成了左近之地的諸妖族廝殺之後,掩埋痕跡,拋卻屍骨的‘亂葬崗’。
許多血肉菁華熔融在了這四條暗河火道之中,並且在自然蘊養之下徹底融為一體。
此後又過了許多年。
一直到妖族諸部徹徹底底在南疆銷聲匿跡,忽有一日,地肺火脈暴動,四道暗河火道齊皆上湧,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一同湧入四相穀礦坑內。
那熔漿在前所未有的熾烈狀態之下,借著自然偉力噴吐的力勁,竟甚為奇異的與原本穀內礦藏融為了一個整體。”
聞言,饒是柳洞清偽作世家子弟倨傲姿態,都不禁在曲管事的描述下感慨了一聲。
“天地鬼斧神工,唯自然偉力方有此等造化……
那麽此地礦藏開采,又去往了何處?”
曲管事悄悄瞥了柳洞清一眼,繼而才略顯得小心翼翼的開口道。
“最初時,有幾位七罡天虹一脈的真傳弟子感興趣,覺得這是日後熔煉劍胎的好煉材。
那時礦藏開采的多些。
可後來他們才發現四相穀礦藏的不妥帖之處——
那煉材之中蘊含著讓丙火道修士覺得很精妙的力量,但是同時,細細熔煉這等煉材時,才發覺,內中蘊一股妖血煞氣,與熔漿之中本身蘊含的地脈煞氣糾纏融合為了一個整體。
甚等斬煞法門都不好用,除非能在極短暫時間內,猛地抽離妖血煞氣,或者是地脈煞氣,否則,二者牽一發而動全身,動某一煞,則另一種煞瞬間暴走,直接汙染整個煉材全部。
在這之後,七罡天虹一脈的諸弟子就漸漸失了興趣,後來開采量逐年降低。
如今礦再開采出來,便是給司律殿等地送去,據說是熔鑄成了些給罪修鎮封體內大竅的釘頭刑具。”
早在剛剛曲管事描述四相穀礦藏誕生來曆的時候。
柳洞清的心神便已經在微微泛起波瀾。
等到他言及昔日七罡天虹一脈修士種種,以及這煉材不妥帖之處時。
剛剛那微動的心念,瞬間化作了一個傾向十分強烈的猜測——
這四相穀的礦藏煉材,很可能成為自己下一步修行的資糧!
於是,下一刻。
在曲管事果然如此的表情之中,柳洞清猛地發出了一聲倨傲的嗤笑。
“七罡天虹一脈?哈!
那些滿腦子都滿是賤氣的人,能濟得什麽事?
管事,取些四相穀礦藏煉材來,動腦子的事兒,還得我七情入焰一脈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