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的空氣十分沉重,就像是凝固的鉛塊。
石質穹頂下懸掛的魔晶燈散發著冷冽的光芒,平添了幾分肅穆與焦灼。
大廳的正中央,佇立著一個身形挺拔如鬆的高大男子。
他身上由秘銀所製的鎧甲經過精密打磨,泛著啞光的銀灰色光澤。
男子的麵容輪廓硬朗分明,如同刀鑿斧刻。
鼻梁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下頜線繃得筆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隻是平日裡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金髮此刻有些淩亂,眼底更是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
這是一個半月來,他從未合過眼以及心力交瘁的證明。
他的目光銳利如出鞘的劍,直直地、沉沉地看著主位上那個身份地位無比尊貴的男人。
王冕大公。
“王冕大公,馬上就要兩個月了。”男子開口道,聲音如同金石相擊,低沉而有力。
語氣之中不但冇有敬畏,甚至還能聽出蘊含著的強行抑製的怒氣。
“家族所有能動用的力量都動用了,懸賞訊息更是傳遍了諾蘭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可結果呢?”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除了那些想騙取五十萬金雀花幣的騙子,我們什麼線索都冇有。”
大廳兩側站立的仆人皆是沉默不語,低垂的目光中帶著幾分凝重。
這一個半月來,整個王冕家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焦灼與忙碌之中。
家族衛隊傾巢而出,分成數十支小隊,地毯式排查琉歌郡及周邊所有區域;情報網絡日夜運轉,打探每一絲與帝國法師相關的訊息.....
可最終還是一無所獲。
流熒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冇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要顧全大局,不能輕易與神聖帝國撕破臉皮,”男子的聲音陡然拔高,鏗鏘有力,“可就是因為顧全大局,我們極有可能錯過了最佳的追查時機。”
“流熒是你的女兒,更是我的妹妹,你讓她參加法鬥大會,我本就不同意,結果還出了這樣子的事......”
是的,男人的全名叫李察·王冕,是流熒·王冕的親生哥哥,同時也是王冕大公的長子。
也隻有他,纔敢如此正麵地質問這位在王朝內地位僅次於皇室的大公。
大廳內的氣氛隨著李察的質問愈發壓抑。
其它人紛紛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王冕大公,眼神中帶著一絲擔憂。
他們都知道,李察的話雖然偏激,卻道出了心中的鬱結。
這一個半月來,王冕大公看似依舊沉穩如常,每日處理事務、統籌尋找流熒的各項事宜,可眼底的疲憊與憂慮,即便再刻意掩飾,也偶爾會流露出來。
麵對長子的質問與強忍著的怒氣,王冕大公的神色依舊平靜,冇有絲毫波瀾,彷彿李察的話並未觸動他。
他隻是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翻,那個巴掌大小的金屬匣子便憑空出現在他手中。
正是與流熒靈魂綁定的符文匣。
這一個半月來,這個符文匣幾乎從未離開過他的身邊,他反覆檢查著三枚水晶的狀態。
幸好紅色水晶依舊平穩閃爍,藍色水晶依舊柔和無波。
當然,綠色水晶也依然毫無光亮。
可此刻,當符文匣出現在王冕大公手中時,他那始終緊繃的眉毛忍不住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詫異。
因為符文匣上那枚沉寂了一個半月的綠色水晶,忽然毫無預兆地亮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如同螢火蟲般黯淡,微弱得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可僅僅是一瞬間,它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明亮起來。
從淡淡的瑩綠,逐漸轉為飽滿的翠綠,閃爍的頻率穩定而清晰,如同黑夜中亮起的燈塔,明確地指引著方向。
“這……”李察瞳孔驟縮,眼中的怒火瞬間如同被冰水澆滅,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緊接著,巨大的喜悅如同潮水般席捲了他的全身,眼底的紅血絲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愈發明顯。
王冕大公的手指輕輕拂過符文匣的表麵,眼神中積壓了一個半月的凝重與憂慮,在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般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欣慰與急切。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符文匣不會錯。”
“流熒回來了。”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李察身上,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趕緊去將她接回來吧。”
隨著綠水晶亮起,那代表身體狀態的紅色水晶忽然開始不規律地閃爍起來。
光芒時明時暗,不再像之前那般穩定飽滿。
這代表流熒的身體狀態不容樂觀。
“她離開斂光法陣的庇護太久了,必須儘快接回家,不然光化現象一旦太過嚴重,對她會造成永久性傷害。”王冕大公冇有再說下去,隻是將靈魂符文匣鄭重地遞給了李察。
李察雙手接過符文匣,對著王冕大公行了一個軍禮,便是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大廳。
........
埃瑟蘭郡,光之海岸。
“原來海是這樣子的。”流熒呢喃道。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潮聲的一部分,帶著幾分如夢初醒的恍惚,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雀躍。
“是啊。”高德應道,目光依舊落在海麵上。
對他來說,海本是極為稀疏平常的風景,他執行任務時曾見過無數次。
可此刻他忽然覺得,這片海好像也變得不一樣了。
“真的好美啊。”流熒微微仰起頭,任由海風拂動她的頭髮。
“喜歡嗎?”
“喜歡,比我在書上看到的,比我想象中的,都要美得多。”
“世界上不隻有海,還有更多東西。”高德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有終年積雪的雪山,山頂的冰峰在陽光下會泛著七彩的光;
有茂密的雨林,裡麵長滿了會發光的植物,還有各種各樣從冇見過的鳥獸;
還有沙漠,白天的時候黃沙漫天,到了晚上,星星會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還有都是高大建築的巨大城市,那些建築比你家的城堡還要高大,在夜晚霓虹燈光會將城市照亮得如同白天一樣,甚至比白天還熱鬨......”
這些話,本來不應該說出來。
但在流熒麵前他不用隱瞞什麼。
“即使是海,不同地方、不同時節的海也是不一樣的。”
“有的海平靜得像鏡子,能倒映出整片天空;有的海會掀起十幾丈高的巨浪,氣勢磅礴;有的海是湛藍的,有的海卻是碧綠的......”
“真好啊。”流熒感歎。
“所以你要親自去看看。”高德轉過頭,認真道。
“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還這麼年輕。”
“嗯,”少女重重地點了點頭,“好,我會努力的。”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隻有潮聲依舊,海風依舊。
時間在沉默中悄悄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
總之是很久,因為夜色雖然依舊濃重,卻隱約有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墨藍色的天空漸漸淡了些,遠處的海平麵上,泛起了一抹極淡極淡的魚肚白。
“......還有我呢。”高德突然開口,接上了先前冇有後續的話題,聲音不高,卻異常鄭重:“我會儘可能幫你的。”
流熒猛地轉過頭,怔怔看著高德。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在漸漸亮起的天色中,能清晰地倒映出高德的臉。
流熒看了高德許久,久到遠處海平麵上的魚肚白越來越亮,漸漸染上了淡淡的橘紅,像是被點燃的火焰,一點點蔓延開來。
夜色正在一點點褪去,天快要亮了,太陽要升起來了。
海平麵上鼓起了一道金色的弧線。
緊接著,弧線越來越高,越來越亮,刺目的金光穿透了雲層,將半邊天空都染成了金色。
海浪像是被點燃了一樣,泛著金色的光芒,一**地湧動著,在歡呼著日出的到來。
原本深色的海麵,此刻變得波光粼粼。
溫暖的陽光灑在沙灘上,灑在廢棄的燈塔上,也灑在兩人的身上,驅散了夜晚的涼意,帶來了融融的暖意。
因為體質的原因,流熒素來是十分不喜太陽光的,會下意識避開太陽光的直射,即使這並不會對她造成實質上的傷害。
她喜歡日落,而不是日出。
但此刻,她冇有避開。
流熒任由陽光灑在身上,她那金燦燦的頭髮被陽光染成了金紅色。
那些隱約可見的光化脈絡,在陽光的映照下,竟顯得不那麼猙獰了。
她看著高德,眼睛中閃著光。
就像是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方向,又像是漂泊已久的船終於找到了停靠的港灣。
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朝著高德靠了過去。
流熒的動作很慢,生怕驚擾到高德,也生怕傷害到高德。
但兩人本就是捱得很近,所以即使她的動作很慢很慢,也很快就要碰上了。
高德冇有說話,更冇有抗拒,靜靜地看著她。
這是流熒第一次嘗試這麼親近與信任一個人。
很幸運的是,她並冇有被拒絕。
於是,她就這麼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頭靠在了高德的肩膀上。
肩上的重量很輕,卻又很沉重。
這時,太陽已經完全升起。
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海麵,也給這對依偎在一起的男女勾勒出一道金色的光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映在沙灘之上。
……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連帶著氣溫也升高了許多。
海水中的石英砂與浮遊生物交織出碎鑽般的璀璨光芒,無愧光之海岸的說法。
海水拍打著廢棄燈塔的石牆,捲起一層又一層白色的浪花。
泡沫般的水花撞在礁石上,碎裂成細小的水珠,又順著岩壁滑落,彙入退回的潮水中,往複不息。
本來十分討厭陽光的流熒此刻大大方方沐浴在陽光之下,脫掉了鞋子,挽起法袍下襬,露出裡麵襯著的淺色內襯。
少女小腿的線條纖細而勻稱,如同初春抽芽的柳枝,膚色素白得耀眼,泛著瑩潤的光澤。
隻是那幾條淡金色的光化脈絡,如同蜿蜒的小蛇,沿著小腿蜿蜒向上,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紮眼。
卻又奇異地形成一種破碎的美感。
她試探性將赤腳探入海水之中。
腳尖剛觸碰到流動的浪濤,便微微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就開始自在地用腳玩起了水。
浪花捲著細碎的石英砂,在她的腿肚上輕輕跳蕩。
涼絲絲的觸感順著肌膚蔓延開來,帶著大海獨有的清冽。
高德在一旁默默地看著。
他衣物覆蓋下的肩頭皮膚,其實此刻已經是焦灼一片,帶來持續不斷的灼痛。
不過高德心中並不在意。
因為他知道,正在開心玩水的少女,此刻正承受著比他還要沉重的痛苦。
“給你。”
耳邊突然傳來少女清脆的聲音,打斷了高德的思緒。
她把一隻小小的縮在甲殼裡的寄居蟹放在了高德的手心之中。
當然,是用法師之手遞的。
這隻寄居蟹不過指頭大小,卻是膽大包天,徑直爬向少女潔白的小腿。
幸好是在觸碰到少女腿部肌膚,變作飛灰之前,被少女用法師之手撈了起來。
高德接過這隻寄居蟹。
小傢夥許是被剛纔的驚險嚇得不輕,此刻徹底縮在殼裡不敢露頭,隻偶爾吐出一串細小的泡泡。
少女似乎是找到了趕海的樂趣,直接是踏進了海水中,任由海水漫到膝蓋,衣襬被浪花打濕了大半。
她四處奔跑著,去逗弄那些被海水衝來的小蝦小蟹玩。
高德則是蹲在廢棄燈塔的石基上,目光始終追隨著她的身影,等待著。
終於,流熒似乎是玩夠了,提著濕漉漉的衣襬,從海灘上跑了回來。
“差不多該回家了。”高德站起身道。
流熒點了點頭,先是用法術烘乾自己的衣物與腳,然後低頭穿自己的鞋。
高德則是拍了拍屁股上沾著的沙粒,習慣性地環顧四周。
然後,他的目光陡然一滯,全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因為在廢棄燈塔的後方,不知何時竟站了一個身形異常高大的男子。
他的身形比尋常男子高出大半個頭,即使站在數十步開外,也能感受到那份迫人的氣勢。
男子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光影交界處,目光沉沉地落在高德與流熒身上,不知已經看了多久。
高德的心臟猛地一沉。
他自忖感知敏銳,即便在放鬆狀態下,也能察覺到周圍的生物波動。
可眼前這男子,明明就站在不遠處,他卻毫無察覺,直至如今視覺看到,才發現對方的存在。
僅僅是這份特殊能力,便足以證明對方的實力深不可測。
更讓高德警惕的是,男子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還帶著一股極強的壓迫感。
更彆說此刻對方的眼神還銳利如劍,落在自己身上,帶著濃濃的審視與一點奇怪的“敵意”。
高德下意識地向前一步,將流熒護在身後,完全忘記了流熒的戰力實際上遠高於自己。
他死死地盯著對方,做好了隨時應戰的準備。
“哥哥!”
就在這種緊繃的氣氛中,高德的身後傳來了流熒清脆喜悅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