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事務官的工作，說好聽點是「司法行政的核心力量」，說難聽點就是「法院裡什麼都乾的那個人」。
但我不在意。
因為這份工作讓我遇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
先說說部長法官老張。
老張全名叫張哲秀，五十六歲，在法院幹了三十一年。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每天都是同一個髮型，像用尺子量過。他的眼鏡是金絲邊的，擦得鋥亮，反射日光燈的時候會閃瞎對麵的人。
老張有三個特點。
第一，他永遠不穿短袖。夏天三十八度，仁平熱得像桑拿房，他還是長袖襯衫加西裝馬甲，領口扣得嚴嚴實實。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熱不熱，他說：「法院是莊嚴的地方，莊嚴的人不流汗。」然後他拿起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第二，他喜歡養花。他的辦公桌上擺著三盆植物，一盆綠蘿、一盆仙人掌、一盆不知道叫什麼的多肉。他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給它們澆水，一邊澆一邊跟它們說話。「今天天氣不錯。」「你要好好長。」「小韓你看，這盆多肉又出新芽了。」我一度懷疑他把植物當成了助理。 追書認準，.超便捷
第三，他記性極差。有一次他把我叫到辦公室，很嚴肅地說：「小韓，下週有個培訓，在濟州島，你去不去？」我說去。他說好。第二天他又把我叫去：「小韓，下週有個培訓，在濟州島，你去不去？」我說昨天說過了，去。他愣了一下：「我說過了嗎？」第三天他再次叫我去，我主動說：「部長，濟州島的培訓，我去。」他滿意地點點頭：「很好，我就是來通知你這個。」
後來我聽說，那個培訓他通知了六個人，最後去了七個。
再說說書記員金敏貞。
金敏貞五十三歲，在法院幹了二十八年。全院上下，沒有人不怕她。
不是因為她是領導。她不是。她隻是一個書記員。
但她是那種「知道所有事」的人。誰遲到了，誰早退了，誰在食堂多拿了一份水果，誰跟誰關係不好，誰跟誰在談戀愛，她都一清二楚。而且她不藏著，她直接說出來。
有一次，一個剛來的實習法官助理在走廊裡跑了兩步，金敏貞從辦公室裡探出頭：「走廊不是田徑場，你是來上班的還是來參加奧運會的？」那個實習助理的臉紅得像西紅柿，從此以後他在法院裡隻走路，絕不跑。
還有一次，一個資深法官在辦公室裡大聲打電話，門沒關。金敏貞走過去，把門輕輕關上，然後敲了敲，探進頭去：「金法官，您的音量已經超出了合理範圍，可能影響其他同事的工作。」那個法官愣了一下，然後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全院都怕她，但全院也都服她。因為她是真的認真，真的公平。她罵你，是因為你做錯了。她誇你，是因為你真的做得好。她從不無緣無故發火，也從不對人區別對待。
她對我不錯。可能是因為我每次見到她都主動打招呼，可能是因為我幫她搬過幾次箱子，也可能隻是因為我是新來的，她暫時還沒找到我的毛病。
有一天中午，她端著咖啡走到我工位旁邊，看了我一眼：「小韓，你一個人住？」
「是的，金阿姨。」
「吃飯怎麼解決？」
「自己做。」
「做什麼？」
「泡菜炒飯、大醬湯、拉麵……」
「就這些？」她皺了皺眉，「你天天吃這些？」
「有時候點外賣。」
「年輕人不能這麼糊弄。」她搖了搖頭，「週末來我家，我教你做菜。」
「不用了，金阿姨——」
「週六下午兩點，不準遲到。地址我發你手機。」
說完她就走了，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
這就是金敏貞。她對你好的方式，是不容置疑的。
還有一個人不能不提，就是我的大學同學崔文浩。
崔文浩是我大學斜對鋪的室友。四年大學，我對他的評價可以用四個字概括：活寶一個。
他家裡有錢，是那種「我爸是會長，我家有酒店」的有錢。但他從來不炫富，因為他說：「炫富的人格局太低，真正有錢的人都在哭窮。」然後他轉頭就跟我說：「老韓，你知道嗎，我家新開的酒店，馬桶是智慧的，坐上去會自動加熱，你想像一下那個舒適度。」我說我不需要想像。他說：「沒關係，我可以帶你去體驗。」
他的學習成績怎麼說呢，隻能用「穩定」來形容。穩定在及格線附近。每次考試前一週，他都會跑到我宿舍，抱著我的大腿說：「老韓，救我，我這次再掛科，我爸就不給我零花錢了。」然後我給他劃重點，他背一晚上，第二天考試，六十一分飄過。下一個學期，重複同樣流程。
他最大的成就是大三那年考了辨理士資格證。我們都驚呆了。一個常年掛科邊緣的人，怎麼考過的？他說：「我媽說考過了給我買一輛車。」我們問什麼車。他說：「現代。」我們說那也不貴啊。他說：「是現代的一個公司。」
我們後來才知道，他家本來就有一家現代代理商。那輛車他現在還在開，說是有感情了，其實是因為他爸說「有本事自己賺錢換車」。
畢業後，他回家繼承家業。不對，準確地說，是「準備繼承」。他爸讓他先從基層做起，於是他被分配到了酒店的前台，每天幫客人check-in、check-out、搬行李、處理投訴。
第一個月，他給我打電話：「老韓，我今天遇到一個客人，他說他房間的馬桶壞了，讓我去看。我說我是少東家，不是修馬桶的。客人說，那讓你爸來修。」
第二個月，他打電話：「老韓，我今天被一個老太太罵了，她說我笑容不夠真誠。我說我是少東家，不是微笑機器人。老太太說，你爸笑得很真誠，你應該跟他學。」
第三個月，他打電話：「老韓，我被調到廚房了。因為前台投訴太多。現在我在切洋蔥，每天切一筐。我覺得我的眼淚已經流幹了，不是傷心，是被洋蔥熏的。」
我很同情他。但我每次接他電話都會忍不住笑。他說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因為他有困難的時候，我總是在笑。
週末的時候，他偶爾會約我喝酒。他喝酒的品味和他的學習成績一樣「穩定」——穩定在燒酒加啤酒的水平。他每次都說：「今晚不醉不歸。」然後兩瓶燒酒下肚，他就趴在桌上開始說胡話。
「老韓，你說我是不是廢了？我爸六十多了還在工作，我二十多歲就天天混日子。」
「你不是混日子，你是在學習如何管理酒店。」
「學習？學習切洋蔥？」
「前台、廚房、客房、銷售，你每個部門都待一遍，以後才能管理好整個酒店。你爸是為你著想。」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看著我：「老韓，你說話怎麼跟我媽一個調調？」
「謝謝誇獎。」
「我不是在誇你。」他趴在桌上，聲音越來越小，「老韓，你說我要是考個司法考試，當律師怎麼樣？」
「你連民法總則都背不全。」
「我可以學。」
「你大學四年都沒學。」
「大學是大學，現在是現在。」他舉起酒杯，「老韓，我決定了，我要考司法考試。從明天開始。」
第二天他給我發訊息：「昨晚的話當我沒說。今天切了三筐洋蔥，手都是抖的，拿不了筆。」
我回了一個字：「好。」
這就是崔文浩。立flag比誰都快，倒得比誰都快。
但我知道，他認真起來的時候是真的認真。考取辨理士資格證的那幾個月，他每天泡在圖書館，手機都不帶。隻是這種事，三年發生一次就不錯了。
週末還有一個人會找我，是我大學同班同學樸誌勛。
樸誌勛跟崔文浩完全相反。他是學霸中的學霸，年年全係第一，獎學金拿到手軟。他不愛說話，不愛社交，不愛參加任何活動。大學四年，他唯一參加過的集體活動是畢業照拍攝，而且拍完就走了，連聚餐都沒去。
他現在在首爾的一家大型律所工作，做的是商事訴訟。他每個週末回仁平看望父母，偶爾會約我喝杯咖啡。
我們喝咖啡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不說話。他看手機，我看窗外。半小時後，他站起來說「我走了」，我說「好」。然後各回各家。
有一次崔文浩問我：「你跟樸誌勛喝咖啡都聊什麼？」
「沒怎麼聊。」
「那你們喝什麼咖啡？」
「美式。」
「喝多久？」
「半小時左右。」
「不說話？」
「不說話。」
崔文浩沉默了幾秒：「你們這是喝咖啡還是坐禪？」
我想了想：「可能兩者都是。」
後來我跟樸誌勛說起這件事，他難得地笑了一下：「崔文浩還是那麼話多。」
「他一直那樣。」
「嗯。」樸誌勛喝了一口咖啡，「不過他說得對。我們確實不怎麼說話。」
「你想說什麼嗎？」
他想了幾秒鐘：「不想。」
「那就不說。」
我們又安靜地坐了二十分鐘。然後他站起來：「我走了。」
「好。」
這就是樸誌勛。跟他相處，很省心。
除了同事和老友，我的生活裡還有一個人，就是我的鄰居——一個叫李順子的老太太。
她住在我樓下，七十多歲，一個人，養著一隻叫「大毛」的狗。大毛是一隻白色的馬爾濟斯，胖得像一個棉花球，走兩步就喘，但李順子堅持每天帶它散步三次。
我搬來的第一天，李順子就敲了我的門，遞給我一盒泡菜。
「年輕人，一個人住？」
「是的，阿姨。」
「吃飯怎麼辦？」
「自己做。」
「做什麼？」
「泡菜炒飯、大醬湯——」
「就這些？」她的表情和金敏貞一模一樣，「年輕人不能這麼糊弄。以後我做多了給你送一份。」
從那天起，我每週至少收到兩次李順子送的飯菜。有時候是醬湯，有時候是燉排骨，有時候是煎魚。我每次都說「阿姨不用了」，她每次都假裝沒聽見。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的時候看見門口放著一個保溫袋。裡麵是熱乎乎的大醬湯和一盒米飯，還有一張紙條：「小韓，吃熱的。別總吃泡麵。」
紙條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很溫暖。
我端著那碗大醬湯，站在門口，愣了很久。
這就是我的人際關係網。不大，但足夠溫暖。
老張、金敏貞、崔文浩、樸誌勛、李順子。還有大毛。
他們不問我工作上的事，不關心我審了什麼案子、歸檔了什麼卷宗。他們隻知道我是一個法院事務官，一個年輕人，一個人住，不會做飯。
他們對我好，不是因為我的身份，隻是因為我是我。
我想，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