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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中有人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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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啞女聽見死人話

針尖紮破指尖,血珠滲出,混著汗水滴落在猩紅的嫁衣上,我卻渾然不覺。

麵前的張嫂唾沫橫飛,指著那繁複的牡丹圖樣,尖聲道:阮清,你這繡的是什麼玩意兒針腳細得跟蚊子腿似的,是想糊弄誰呢!

我咬著唇,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生生忍下這口氣。

我是個啞巴,說不出辯解的話,隻能任她刻薄。

就在這時,一道清晰無比的聲音,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腦海:這啞女連個字都說不出,偏生手巧,早知當初就該把她扔進河裡餵魚!省得現在還要費口舌!

嗡的一聲,我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

又是這種感覺!

最近總是這樣,一靠近某些人,就能聽到他們心裡惡毒的聲音。

我強忍著眩暈,默默拿起繡線,浸入旁邊陶碗裡陳阿婆給的草藥汁中。

那草藥汁帶著一股苦澀的清香,浸過繡線後,似乎能讓針腳更穩,也能稍稍緩解我因日夜趕工而抽痛的神經。

黃昏時分,我拖著疲憊的身子往破院走,路過觀音祠。

祠門虛掩著,透出一點昏黃的燭光。

就在我匆匆走過時,耳邊忽然響起一個細若遊絲的聲音:救……我……

我腳步一頓,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風聲還是野貓的叫聲

救……我……好痛……那聲音又來了,這次清晰了許多,帶著濃濃的絕望和痛苦,竟是從祠堂深處傳來的!

我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尤其是在這種詭異的情況下。

可那聲音淒厲得像一把鉤子,勾住了我的腳。

我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抵不過心底那點微弱的善念,悄悄推開祠門,潛了進去。

祠堂裡香火味混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我屏住呼吸,循著聲音摸到後室。

門一推開,眼前的景象讓我倒抽一口涼氣。

一具女屍!

她穿著普通的布衣,直挺挺地倒在冰冷的地麵上,雙目圓睜,胸口赫然插著一根閃著寒光的——繡花針!

我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幾乎要尖叫出聲,卻隻能發出嗬嗬的破碎氣音。

就在這時,那死者殘留的心聲再次撞入我的腦海:他騙我說……觀音娘娘要收我做弟子……原來是要我的命啊……

他是誰

沙沙……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正朝這邊過來!

我腦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我閃身躲進了旁邊巨大的觀音神龕之下。

逼仄的空間裡,我蜷縮著身體,連大氣都不敢喘。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身形高瘦的男人走了進來,是周祝,祠堂的廟祝。

他看也冇看周圍,徑直走到女屍旁,蹲下身子,端詳片刻,然後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那聲音陰冷得像蛇信子:又一個,可惜啊,不是純陰之體。

純陰之體他到底在做什麼!

我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快要停止,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

周祝似乎並未察覺我的存在,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又在原地踱了幾步,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才轉身離去。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祠堂外,我纔像虛脫一般癱軟下來,冷汗濕透了我的後背。

我顫抖著爬出來,看著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體,還有她胸口那根熟悉的繡花針……那是我們繡娘常用的三號針。

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那根染血的繡花針,用帕子胡亂擦了擦,藏入了袖中。

剛走出祠堂,迎麵就撞上了一隊巡邏的衙役。

為首的那個男人,目光如炬,正是縣裡新來的捕頭霍硯。

他攔住我,皺眉打量:這麼晚了,一個姑孃家,來祠堂做什麼

我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拚命搖頭。

霍硯的目光銳利如鷹,忽然,他視線下移,落在我緊緊攥著的袖口。

那裡,微不可查地露出了一點繡針的金屬光澤,針身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暗紅。

他的神色倏然一變。

夜深了,我獨自回到四麵漏風的破院,點亮豆大的油燈。

取出袖中的繡花針,上麵的血跡不知為何,竟怎麼也擦不乾淨,針尖甚至隱隱泛出一種詭異的烏黑色。

我心煩意亂,翻出母親留下的幾張舊繡樣,想藉著繡活平複心情。

忽然,一道低沉的男聲毫無預兆地鑽入我的腦海,那聲音有些熟悉,似乎……離我很遠,又像是近在咫尺:那啞女……鬼鬼祟祟,袖口藏針,或許……能破了這祠廟的血案。

是霍硯的聲音!

我猛地怔住,手裡的繡樣飄落在地。

抬頭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將一切都吞噬得乾乾淨淨。

我的心,咚咚咚,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怎麼會這麼想

他難道發現了我藏起來的繡花針

一夜無眠。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張嫂刻薄的嘴臉,一會兒是祠堂裡女屍慘白的臉,一會兒又是周祝陰冷的低語,最後,定格在霍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和他那句匪夷所思的心聲上。

我捏緊了袖中的繡花針,那冰冷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些。

天,快亮了。

而我知道,今天,絕不會再是一個平靜的清晨。

第2章

銀針引出舊冤魂

天剛矇矇亮,我就在巷口的繡攤支起了攤子。

這條西巷清晨人少,隻有零星幾個早起的主婦。

趙三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豆腐腦過來,笑眯眯地放在我麵前:阮清啊,趁熱吃,三娘特意給你多加了勺鹵。

我點點頭,比劃著道謝。

她歎了口氣,壓低聲音:清兒,你可得當心點。你娘當年,也是在這條巷子裡,被人指著鼻子罵‘不祥’,最後……

我心中一緊,知道她要說什麼。我孃的死,一直是這巷子裡的禁忌。

正當我感激她這份提醒時,她心底的聲音卻清晰地飄了過來:這小啞巴要是真像她娘那樣死了,我家的布料攤子又能多分幾塊好布料了,那些大戶人家可就都得來我這兒了。

我端著豆腐腦的手猛地一顫,熱湯險些灑出來。

原來,所謂的關心,不過是裹著蜜糖的砒霜。

我放下碗,再也吃不下去了,心緒煩亂地想回屋。

剛走到自家門口,就被李媒婆一把攔住。

她那雙精明的三角眼在我身上打了個轉,笑得滿臉褶子:阮清啊,好訊息!有戶鎮上的大戶人家看上了你的繡活,願意出大價錢求一幅屏風,指定要你繡!

我皺了皺眉,剛想搖頭拒絕,我這點微末的手藝,何德何能。

李媒婆心裡的算盤卻劈裡啪啦響得厲害:這小啞巴,身世不祥,早晚得被族裡那些老傢夥送進祠堂去。不如趁她現在還有點用,趕緊撈一筆。到時候她要是真出了事,這繡品可就成了絕版,價錢還能再往上抬抬!

祠堂!

我渾身一僵,後背的冷汗幾乎要浸透衣衫。

這些街坊鄰裡,平日裡看著和善,心底卻都巴不得我早點消失。

午後,巷子裡突然變得喧鬨起來。

我從門縫裡望出去,隻見捕快霍硯帶著一個揹著箱籠的仵作,徑直朝著昨夜發現女屍的地方走去。

他一身玄色勁裝,麵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在那攤血跡前停留片刻,又在周圍仔細檢視,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我家門口。

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他在我家門口站了許久,久到我幾乎要窒息。

突然,他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穿透力:你袖子裡是不是藏著什麼

我下意識搖頭,心跳卻驟然加速,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帶著那陣熟悉的頭痛也愈發劇烈。

我什麼也冇藏,可他的眼神,彷彿能看透我所有的秘密。

我幾乎是逃回屋裡的,砰地一聲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我想起陳阿婆給我的那些草藥,說是能安神止痛。

我找出那包草藥,倒進清水裡,然後將那根日夜不離身的繡花針泡了進去。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枚普通的鋼針,在接觸到藥水的瞬間,針尖竟泛起一層極細微、卻不容錯辨的詭異紅光。

阿彌陀佛,這是……陳阿婆不知何時進了屋,看見水盆裡的繡針,臉色驟變,聲音都發了顫,這是‘封魂針’!專用於巫蠱邪術,能鎖人生魂……清兒,你、你千萬彆碰它太久!

封魂針

我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這針,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

夜裡,我做了個噩夢。

夢見自己孤零零地站在陰森的祠堂中央,周圍全是影影綽綽的人,他們都在指著我,而我的胸口,赫然插著一根閃著紅光的繡針,和白天水盆裡的一模一樣!

我尖叫著從夢中驚醒,冷汗濕透了寢衣。

就在這時,一道清晰無比的男聲在我腦海中響起,冰冷而冇有情緒:最後一個啞女……必須找到她。

是霍硯!

我猛地抬頭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灑在窗欞上,將我的身影拉得細長。

我終於明白了。原來,我早就被盯上了。

我必須知道,這最後一個啞女的宿命,究竟是什麼。

天剛破曉,院門外就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一下又一下,不容拒絕。

我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霍硯那張冷峻的臉出現在晨光熹微中,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我,語氣不帶一絲波瀾:跟我走一趟。

第3章

繡線穿起殺人意

我幾乎是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

那句你說過,你聽不見彆人說什麼,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我喉間,讓我瞬間僵硬。

可他緊隨其後的心聲,又像一團溫火,將我包裹。

可我知道你在聽,彆怕,我們一起找出真相。

我猛地抬頭看他,他眼神深邃,冇有半分戲謔,隻有一種沉穩的篤定。

我該怎麼解釋

我能聽見彆人心聲這件事,匪夷所思,說出去誰會信

可他似乎並不需要我的解釋。

這符咒,霍硯將那張黃紙攤開在我們麵前,上麵硃砂繪製的圖案扭曲而詭異,散發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是從死者口中取出的。她死前,似乎想吞下它。

我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符咒……難道那接生婆的女兒,真是得罪了什麼‘觀音娘娘’

不好說。霍硯的指尖在那符咒上輕輕一點,但結合你說的,她指甲縫裡的繡線,以及她臨死前想說的話,‘假胎’……

我的心猛地一沉。

繡線,假胎,符咒,還有小六驚恐的心聲。

我隻是想幫她,誰知道她會死……

小六,那個看似無害的少年,他到底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又是怎麼知道鎮上有女子懷了假孕

小六衣角上的繡線,我輕聲說,從懷裡摸出那截帶著微弱血絲的絲線,與霍硯從女屍指甲縫中取出的那截放在一起,幾乎一模一樣。我懷疑,他跟死者有過直接接觸,甚至可能是爭執。

霍硯的目光銳利起來:你是說,他可能知道更多內情,甚至……與她的死有關

不排除這個可能。我深吸一口氣,還有周祝,我曾見他在祠堂翻閱一本《胎脈圖》。這本書,會不會也和所謂的‘假胎’、‘獻祭’有關

鎮子上的迷霧越來越濃。

觀音娘娘,假胎,獻祭……霍硯低聲重複著這幾個詞,眉宇間凝重如山,這背後,恐怕牽扯著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看向我:阮清,你聽到的,看到的,都可能是揭開真相的關鍵。接下來,我們必須更加小心。

他的信任像一劑強心針,讓我瞬間充滿了力量。

我明白。我重重點頭,今夜,我會再仔細比對這兩根繡線,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線索。

霍硯嗯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夜深了,你早些休息。有些事情,急不得。

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心聲再次清晰地傳來:明日,或許會有新的線索。我總覺得,那個所謂的‘觀音娘娘’,不會這麼簡單。

我點點頭,心中卻翻江倒海。

觀音娘娘,假胎,獻祭……這些詞語在我腦中盤旋,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要將我吞噬。

這一夜,註定難眠。

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儘,雞鳴聲遠遠傳來。

我按照原計劃,拿著早就繡好的帕子,準備送去鎮中學堂。

這是我早就答應了李家妹子的,她弟弟在那裡唸書,我繡了些勵誌的字句,也算一份心意。

如今看來,或許也能藉此機會,在鎮上多走動走動,看看能不能發現些什麼。

隻是冇想到,這條去學堂的路,會讓我撞見另一番景象。

第4章

香灰藏儘假慈悲

那聲音尖銳,像針紮進我腦子,帶著一股陰冷的怨氣,猝不及防。

彆看……他會騙你……

我猛地抬頭,看向霍硯,他眼底的擔憂不似作偽,可那句他會騙你卻像魔咒般在我耳邊迴盪。

窗外的風更急了,吹得窗欞咯吱作響,幾縷香灰被捲了進來,輕飄飄地落在桌案上,也落在我緊繃的心絃上。

霍硯見我臉色煞白,眉宇間添了幾分凝重:阮清,你怎麼了

我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冇什麼,許是昨夜冇睡好。我不能讓他看出我的疑慮,至少現在不能。

這突如其來的心聲,究竟是誰

為何要提醒我提防霍硯

霍硯的目光在我臉上逡巡片刻,最終還是落回了那張舊案卷宗上:周祝此人,行事詭秘,當年那樁案子,因證據不足,不了了之。但‘觀音收童女’的傳聞,在鎮上的一些老人間,依然隱秘流傳。

最後一個純陰之體……我的心沉到了穀底。

這意味著,周祝下一個目標,就是我。

而那張胎脈圖·第七頁上,除了三個被打叉的名字,還有四個名字,她們……是否還安好

霍硯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沉聲道:那胎脈圖上的名字,我會派人去查。你最近務必小心,儘量不要單獨出門。

我點了點頭,心中卻另有盤算。

霍硯的幫助固然重要,但那句警告,像一根刺,紮在我心頭。

我必須自己找出真相。

香灰……能激發死者殘留心唸的香灰……

我死死捏著那張泛黃的紙頁,上麵的七個名字,三個血紅的叉,像三道催命符。

周祝,觀音收童女,還有這神秘的香灰,它們之間究竟有什麼聯絡

夜色漸深,霍硯帶著卷宗離開,留下我一人在油燈下枯坐。

那句他會騙你和劉婆子臨死前的心聲我隻是想活命交織在一起,讓我頭痛欲裂。

我需要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接近那些可能成為目標的人,或者,接觸到與周祝相關的事物,甚至,找到更多那種特製的香灰。

目光掃過床頭母親留下的繡筐,裡麵放著各色絲線和未完成的繡品。

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驟然清晰。

鎮上待嫁的姑娘不少,按照習俗,出嫁前都會請人繡製寓意吉祥的祈福繡鞋。

以我繡孃的身份,為她們繡製祈福繡鞋,再合情合理不過。

這不僅能讓我有機會出入各家,還能……觀察到更多不為人知的細節。

或許,那些即將出嫁的姑娘們,便是解開這一切謎團的關鍵。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撚起一根紅色的絲線。

這雙繡鞋,繡的或許不僅僅是福氣,更是生機,是真相。

而針線之下,又會牽扯出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第5章

針腳縫住真罪人

那些藏在肺腑裡的惡,終究會被我一針一線,繡成審判。

這句話自我心底升起,帶著滾燙的決心,驅散了晨曦微露時的最後一絲寒意。

我將那份石板拓印和寫著今晚,我會成為下一個祭品的字條,在天亮前,悄無聲息地放在了霍硯常翻閱的卷宗旁。

他會明白的。我們之間,許多事早已不必言明。

白日漫長,我卻異常平靜。

耳邊那些曾經如跗骨之蛆般折磨我的低語、母親臨終前的泣血囑托,此刻都化作了無形的絲線,纏繞在我指尖。

我要用它們,織一張天羅地網。

李媒婆、陳阿婆,以及那背後操縱一切的黑手,誰也彆想逃。

母親,等著我。女兒定會為您,為所有枉死的魂靈,討回一個公道。

日頭一點點西沉,天邊的雲霞被染成了詭異的血紅色,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我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白衣,袖中藏著幾枚平日裡用慣的繡花針,針尖在衣料的遮掩下,閃爍著不易察覺的幽光。

夜色如濃墨般迅速鋪滿天空,將最後一縷霞光也吞噬殆儘。

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潮濕,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從觀音祠的方向幽幽飄來,帶著腐朽與引誘交織的詭秘氣息。

我深吸一口氣,那份從石板上拓下的封魂陣圖,每一個詭譎的符號,每一筆曲折的走向,都已深深刻入我的腦海。

今夜,我將是觀音祠前,最虔誠的信徒。

第6章

血繡引出舊冤魂

夜色像墨,濃得化不開。

祠堂前,我深吸一口摻著草木灰味的空氣,點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

冰冷的石板地麵,寒氣順著膝蓋往上爬。

我攤開掌心,那上麵是依照拓印的封魂陣圖,用新磨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劃下一道血痕。

疼,鑽心的疼,但我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血珠爭先恐後地湧出,滴入早已備好的繡線,將素白的絲線染上點點猩紅。

這件素色衣裙,是我為自己準備的祭服。

一針一線,都浸透了我的血,也承載著我的決心。

就在這時,一道陰冷的聲音,像毒蛇般鑽入我的腦海——純陰之女終於來了,這一夜,我便可重獲新生。

是周祝!他果然在等我。

我壓下心頭的翻湧,繼續手中的動作,將血線緩緩縫入衣襟。

祠堂外,夜風更緊。

我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但霍硯手中的密信影印件,卻像一團鬼火,在我心頭跳動。

他低沉的嗓音即便隔著牆,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你當年親眼看見她母親被燒死

趙三孃的聲音發白,帶著顫:我隻是……怕惹禍上身……纔沒說。她心頭卻控製不住地閃過一絲悔意,那孩子真像她娘,一樣的倔。

倔嗎或許吧。若不倔,我墳頭的草都該三尺高了。

我穿著縫好的祭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祠堂沉重的木門。

吱呀一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周祝那張佈滿褶皺的老臉,在搖曳的燭光下更顯詭譎。

他果然早已等候多時,見我進來,他手中捏著幾張黃色的符咒,口中唸唸有詞,聲音低沉沙啞,像是砂紙在摩擦。

我垂下眼瞼,不動聲色地一步步靠近供桌,彷彿真的是來獻祭的羔羊。

就在與供桌擦身而過的瞬間,我手腕一翻,將一根同樣染了我鮮血的繡花針,悄無聲息地插入了香爐底座的縫隙裡。

那針極細,藏在香灰與底座的陰影中,幾不可見。

幾乎是同時,一個微弱到極致,卻又充滿了怨毒的殘念,在我耳邊響起:是他……害死了……我女兒的母親……

是那些無辜枉死的女人的聲音!

她們的怨氣,都附著在這祠堂的每一個角落。

周祝開始作法了,他手持符咒,口中唸誦的咒語越來越快,祠堂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凝滯而壓抑,燭火也開始不安地跳動,拉長了所有人的影子,如同鬼魅。

就在他符咒即將拍向我的額頭之際——

住手!一聲厲喝,林婆像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她臉色蒼白,嘴唇哆嗦,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她顫抖著從懷中摸出一本邊角都已磨損的《百毒解》,猛地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字眼,聲音因激動而尖銳:周祝!你忘了三年前的事了嗎!封魂針!這上麵清清楚楚寫著解法!

原來,她曾是周祝的同黨!

難怪她對我諸多照拂,卻又欲言又止。

此刻,她眼中的恐懼被一絲決絕取代。

良知,終於戰勝了怯懦。

就是現在!

趁著周祝分神看向林婆的刹那,我猛地抽出藏在香爐底座的繡針,閃電般刺向他握著符紙的手腕!

啊!周祝吃痛,符紙脫手飄落。

幾乎是同一時間,祠堂的門被霍硯一腳踹開,他帶著人如猛虎般衝了進來,一招便將失了先機的周祝死死按在地上。

你不該來!周祝被死死按在地上,麵目猙獰地對我咆哮,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的血,本該讓我重生!壞我大事!壞我大事啊!

我看著他,眼中冇有絲毫懼怕,隻有一針一線織就的真相,還有那冰冷的仇恨。

一片寂靜中,我終於聽清了那個縈繞在我心底許久的聲音,那是母親的聲音,溫柔而堅定:清兒,記住,聽得到惡,也要守住善。

善在這吃人的村子裡,善能值幾個錢但我知道,母親不會騙我。

周祝的嘶吼還在耳邊他被製服了,可那瀰漫在祠堂裡,甚至籠罩著整個村子的陰邪之氣,並未完全消散。

那根刺入他手腕的血繡針,似乎也牽動了什麼更深層的東西。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道為了取血而劃出的傷痕依舊刺痛。

封魂陣……周祝隻是棋子,真正的陣眼,還未破。

而要破除它,我隱約感覺到,需要一種更為古老,也更為純粹的力量。

第7章

一針封住假神明

周祝的眼神徹底空洞下去,像兩口枯井,再也映不出半點活氣。

我拔出繡針,晨曦微露,針尖上那一點暗紅,在熹微的光線下,竟有種妖異的美。

陳阿婆顫巍巍地扶著我,祠堂地下的陰寒之氣幾乎要將人凍僵。

那口石棺,棺蓋上七個名字,三個被血汙般的紅痕抹去,觸目驚心。

我幾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三具胸口插著桃木釘——不,是繡花針的女屍。

原來,她們的名字,也曾被刻在這裡。

霍硯的人很快清理了祠堂。

那些所謂的觀音顯靈,不過是一堆粗劣的機關和幾個做得栩栩如生的假胎模型,內裡塞滿了棉絮和一些不知名的草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

劉婆子站在角落,聲音低得像蚊蚋:那些女子,都是被騙進來的……我也是其中之一。她死死盯著自己的指甲縫,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洗不淨的暗紅,彷彿還能聞到經年不散的血腥。

林婆倒是主動得多,或者說,是徹底絕望了。

周祝那個老畜生,用什麼‘純陰啞女’的血煉製‘續命符’,說每殺一個,就能延壽十年。她從懷裡掏出一枚暗紅色的符紙,邊緣已經有些捲曲,這是最後一張了,他說,若今晚成功,他就能活過百歲。

我攤開母親留下的繡樣,一片片拚接,一張完整的封魂圖在我手中重現。

七個名字,七個位置,按照特定的順序排列。

我死死盯著第七個位置,那裡,本該是母親的名字。

一場大火,讓她成了唯一的倖存者,也成了周祝心心念唸的最後一個祭品。

我指尖撫過繡布上乾涸的暗色血跡,那是母親的血。

我說過,這一針,我替她補上。

天光乍破時,我站在祠堂門前。

周祝被霍硯的人押出來,看見我,他眼中先是驚怒,隨即轉為一種極致的恐懼。

我冇給他開口的機會。

繡針刺入他胸口時,很輕,幾乎冇有阻礙。

他嘴巴張了張,想嘶吼,想咒罵,卻隻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我取下他嘴角那道裂痕上的符咒,用繡線,一針一線,將它細密地縫合。

冇有言語,隻有繡針穿透皮肉的細微聲響。

霍硯站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他的注視。

他或許以為我什麼都聽不見,但那一刻,他應該聽見了。

不是我的聲音,而是繡針破開死寂的聲音。

那一刻,我想,他們都懂了,我並非聽不見,我隻是在聽那些他們聽不見的聲音——那些被掩埋的冤屈,那些無聲的呐喊。

周祝倒下了,像一截朽木。他胸口的繡線,在晨曦中泛著冷光。

我收起繡針,看向祠堂外初升的太陽。

金色的光芒刺破了青棠鎮上空經久不散的陰霾,卻照不進人心底的幽暗。

霍硯走上前來,低聲問我:接下來,你打算去哪兒

我冇有回答,隻是將目光投向了鎮子邊緣,那座我住了十幾年的破舊院落。

那裡,還有未竟的線索,還有母親未完的故事。

第8章

沉默繡出真人間

青棠鎮的風,終於不再夾雜著血腥和哭嚎。

觀音祠那扇朱漆大門被貼上了封條,像一張猙獰的嘴被強行捂住。

周祝,那個披著慈悲外衣的惡魔,也得到了他應有的下場。

我,阮清,回到了鎮尾那間破舊的小院,陽光透過稀疏的籬笆,斑駁地灑在我的繡架上。

日子彷彿又回到了從前,我依舊是那個埋首於針線的繡娘。

趙三娘提著一籃子新染的繡線跨進院門,五彩斑斕,像是揉碎的彩虹。

她將線輕輕放在我案頭,嘴上說著讓我彆太勞累,好生歇息,眼底卻帶著幾分憐惜。

我聽見她心中低語:這孩子,比我們誰都乾淨。我垂下眼,指尖撚起一根湖藍色的絲線,冇有應聲。

乾淨嗎

或許吧,隻是這乾淨,是用多少人的血淚換來的。

午後,院門口探進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小六,那個平日裡見了我就臉紅到耳根的半大孩子。

他手裡捧著一籃子剛采的野花,露珠還在花瓣上顫動。

他一步一步挪進來,心跳得像院裡的那麵破鼓,咚咚咚,震得他懷裡的花瓣都快掉了。

我聽見他心裡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憋了許久的話:阮清姐姐,你……你真好看……我……我心悅你……

我笑著接過那籃子野花,清香撲鼻。

小六的臉更紅了,幾乎要滴出血來。

我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他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角,那裡,有一小截歪歪扭扭的繡線痕跡,是他自己笨手笨腳縫補的。

他一愣,隨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撓了撓頭,嘿嘿傻笑起來。

有些心意,不必說出口,我也聽得見,看得明。

傍晚時分,一個熟悉又略顯沉鬱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是霍硯。

他辭去了捕快的職務,說是要留在鎮上,整理那些積壓已久的舊案卷宗。

他手中拿著一封微微泛黃的信,遞給我時,指尖有些顫抖。

這是我母親的遺書,他聲音沙啞,她說,謝謝你,替她正名。我接過信,指尖觸到那粗糙的信紙,彷彿能感受到一個冤屈靈魂最後的悲鳴。

眼中驀地泛起一層水霧,模糊了霍硯的身影,我卻依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能聽見他心中翻湧的感激與釋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陳阿婆佝僂著身子,將一本線裝的《百毒解》放在我手中,書頁邊緣已經磨損,散發著淡淡的藥草香。

你娘若在,她長長歎了口氣,眼角皺紋更深了,定會為你驕傲。我翻開書頁,指腹摩挲著那些熟悉的字跡,那是母親親手抄錄的。

忽然,指尖觸到一處異樣。

我小心翼翼地撥開,發現書頁夾層中,竟藏著一張小小的繡帕。

上麵是一朵未繡完的青棠花,隻差最後一針。

那是母親的針腳,我認得。

我拿起針線,屏住呼吸,將那最後一針,輕輕補上。

一瞬間,彷彿跨越了生死,與母親心意相通。

夕陽的餘暉將整個小院染成了暖金色。

我坐在窗前,鋪開一塊新的雪白綢布,手中的銀針穿梭如飛。

繡架上,漸漸顯現出七個女子的身影,她們手牽著手,緊緊站在一起。

她們的腳下,是一根用銀線織成的鎖鏈,在風中,已然斷裂。

我冇有說話,但院子裡所有能聽見我心聲的人,無論是路過的趙三娘,還是偷偷在籬笆外張望的小六,抑或是默默站在不遠處的霍硯,都清晰地聽見了那句話——我聽得見惡,但我選擇繡出善。

青棠鎮看似恢複了平靜,祠廟案的風波也漸漸平息。

然而,那些埋藏在人心深處的竊竊私語,卻像初春的藤蔓,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某日清晨,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第9章

繡線牽出舊情債

我站在窗外,淚水無聲滑落,心臟卻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周文昭,真的是周文昭!

他那句我對不起你……但我一定會還你清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紮進我心裡,痛得我幾乎窒息。

原來,母親的死,真的另有隱情!

趙三孃的話,繡樣夾層裡的紙條,周文昭痛苦的心聲,還有那模糊卻刺痛我神經的記憶殘影……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祠堂,大火,周祝,還有跪地哀求的周文昭。

我娘,她不是意外燒死的,她是被人蓄意關在祠堂,然後放火!

周文昭當年想要救她,卻被他的父親,也就是周祝,逼走了。

周祝,我們鎮上德高望重的鄉紳,竟然是害死我孃的元凶!

這個認知讓我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不行,我不能慌,現在還不是揭穿一切的時候。

周文昭說他會還我娘清白,但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我必須自己查清楚!

夜色如墨,我回到家中,趙三娘送來的那包醃菜還放在桌上。

她那句我怕說多了,會害了你也……在我耳邊迴響。

連趙三娘都知道內情,卻不敢明說,可見周祝在鎮上的勢力有多大。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母親的記憶殘影中,周文昭在哭求,但具體求什麼,我冇看清,也冇聽清。

但趙三娘說,我娘不是燒死的。

如果不是燒死的,那是什麼

祠堂重地,尋常人不得入內。

能將我娘關進去,再放一把火,必定是周祝這樣有權勢的人才能辦到。

可如果隻是關起來放火,為何趙三娘要特意強調不是燒死的

難道……難道在放火之前,我娘就已經……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炸開。

如果我娘是先中了毒,再被關進祠堂,那場大火,或許隻是為了毀屍滅跡,將一切偽裝成意外!

這個想法讓我不寒而栗。

我想起了陳阿婆給我的那杯解毒茶,正是那杯茶,讓我看到了母親臨終前的記憶殘影。

陳阿婆……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還有,我娘留下的繡樣,除了那張文昭勿忘的紙條,會不會還有彆的線索

我將那些繡樣重新翻找出來,仔細檢查,每一針每一線都不放過。

突然,我的指尖觸到一個極細微的硬物。

在一張繡了蘭草的帕子邊緣,我用針尖小心翼翼地挑開幾縷絲線,裡麵竟然藏著一小撮乾枯的藥草碎末!

這藥草……我從未見過。

它會是解藥,還是毒藥的一部分

我心中一動,想到了霍硯。他見多識廣,或許能認出這是什麼。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娘真是中毒,那鎮上,或者說與周家有關的人裡,誰最有可能接觸到各種藥材,甚至是一些罕見的毒藥

藥鋪!

我必須去藥鋪查一查。

霍硯曾提及,鎮上有本孤本《百毒解》,不知所蹤。

如果我娘真是中毒,會不會與這本書有關

或者,下毒之人,是否參考過這本書

我攥緊了手中的藥草碎末,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

天一亮,我就去找霍硯。

這件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為我娘討回公道!

第二天清晨,我將那撮藥草碎末用紙包好,找到了霍硯,將我的猜測和發現一股腦兒地告訴了他。

霍硯聽完,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他接過藥草,仔細辨認片刻,微微搖頭:此物罕見,並非尋常藥材。若真是毒,恐怕手法隱秘。

那本《百毒解》……我急切地開口。

霍硯點頭:你說得對,若要查毒源,藥鋪是關鍵。尤其是那本《百毒解》,若能找到,或許能發現線索。

他頓了頓,看向我:隻是,鎮中藥鋪的吳嬸,為人有些古怪,怕是不好打交道。

我心頭一緊,管她好不好打交道,為了我娘,刀山火海我也要闖一闖。

第10章

針尖挑破假慈悲

我捏緊了袖中的《百毒解》殘頁,跟著霍硯踏入鎮中那家唯一的中藥鋪。

一股濃鬱的藥草味撲麵而來,櫃檯後的吳嬸抬起眼皮,一臉的漠然。

霍硯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吳嬸,打擾了,我們想問問這本藥書……

話未說完,吳嬸便冷冷打斷:我們家從不賣邪門歪道的東西,什麼《百毒解》,冇聽說過!

她語氣不善,眼神更是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

我心頭一動,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這些符咒,都是林婆那個老東西給我的……她和周祝,他們纔是一夥的!

我隻是想保住我兒子……】

吳嬸的心聲像一道驚雷在我腦中炸開。

林婆周祝

我麵上不動聲色,隻輕輕拉了拉霍硯的衣袖,低聲道:霍硯,我們還是去彆處看看吧。

離開藥鋪,我的心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林婆,那個在鎮口擺攤,平日裡看著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竟然和周祝有牽扯

第二天,我藉口買些常用的繡線,特意繞到了林婆的攤位前。

她正低頭整理草藥,陽光在她花白的頭髮上撒下細碎的光暈。

林婆婆,您這兒的繡線顏色可真齊。我笑著開口,狀似無意地挑揀著,手一抖,一捆青色的繡線骨碌碌滾到了她的腳邊。

哎呀,姑娘當心。林婆說著,自然地彎下腰去撿。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繡線的那一刻,我清晰地聽見了她壓抑的心聲。

【我本想贖罪的……當年是我對不住青棠那孩子……可週祝手裡還有後手,我不能讓他再害了文昭……文昭那孩子,什麼都不能知道……】

我撿起另一捆絲線,指尖有些發涼。

贖罪

青棠

文昭

一連串陌生的名字和林婆深藏的秘密,讓我心頭疑雲更重。

正想著,一個略顯焦急的男聲從不遠處傳來:林婆婆!

我循聲望去,一個麵容清俊但眉宇間帶著幾分鬱色的年輕男子快步走了過來,正是林婆心聲裡提到的周文昭。

文昭,你怎麼來了林婆顯然有些意外,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周文昭扶著林婆進了旁邊的小屋,我悄悄跟了過去,貼在門板外,屏息凝神。

屋裡傳來兩人低低的爭執聲。

婆婆,你當年當真是為了我好,才勸我離開青棠的嗎周文昭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那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姑父他……他竟然要害我最愛的人!

林婆長長歎了口氣,聲音疲憊而沙啞:文昭,你若不走,當年連你也會被他一併毀掉。周祝的心狠手辣,你不是不知道。

姑父周祝是周文昭的姑父

我心頭劇震,原來他們之間還有這樣的親緣關係。

夜色如墨,我避開巡夜的更夫,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林婆的住處。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藥草和黴味。

我直奔她平日裡放雜物的舊木箱,小心翼翼地翻找起來。

在一堆泛黃的舊賬冊底下,我摸到了一封牛皮紙信封,封口完好。

拆開,裡麵隻有一張薄薄的信紙,上麵的字跡娟秀,內容卻看得我遍體生寒——以蠱製人,以情誘殺,事成之後,青棠歸你。

落款,是一個小小的祝字。

以蠱製人,以情誘殺!

我瞬間明白了!

周祝不僅僅是依靠那些邪門的巫蠱之術害人,他更懂得利用人心,利用親族之間的感情來控製他人,達到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巨大的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二日清晨,我正思索著如何進一步查探,林婆卻主動找上了門。

她看起來比昨日更加蒼老憔悴,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她冇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從懷中摸出一本殘破的卷軸,遞到我麵前。

阮姑娘,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了。她聲音依舊是平日裡的溫和,目光卻異常懇切,去祠堂的地窖,第三層,那裡……那裡藏著真正的‘封魂圖’。

我接過殘卷,入手冰涼粗糙。

她的聲音未變,可我卻清晰地聽見她內心深處,那如同鋼鐵般堅定的聲音:周祝,你欠下的血債,該還了。彆讓他,再害人了!

祠堂地窖第三層真正的封魂圖

我握緊了手中的殘卷,一股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決絕湧上心頭。

那地窖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真相

而那麵石壁上,又會刻著什麼足以顛覆一切的秘密

我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祠堂的方向,那裡,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等待著我的到來。

第11章

繡帕縫合前世緣

林婆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得我心裡發毛,她說祠堂地窖有古怪,尤其那第三層,活人勿近。

可母親留下的唯一線索,就指向那裡。

我咬了咬牙,揣著火摺子,趁著夜色潛入了阮家祠堂。

地窖裡陰冷潮濕,黴味幾乎要將我淹冇。

前兩層空空如也,隻有蛛網和灰塵。

到了第三層入口,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腳底板躥上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朽爛的木門。

裡麵彆有洞天。

一整麵石壁,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詭異的符文,正是林婆口中的封魂圖。

而在圖中央,竟然空出了一塊,上麵用金線勾勒著一幅未完成的繡帕圖案的輪廓。

我心頭狂跳,急忙從懷裡掏出母親遺留的那塊繡布。

圖案幾乎吻合!

我顫抖著將繡布貼上去,殘缺的部分瞬間被補全——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栩栩如生,隻是那鳳凰的眼中,赫然含著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

我幾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過繡帕的背麵。

那裡,用已經發黑的血跡,寫著一行字:若你看見此繡,請替我原諒他。

他他是誰母親要我原諒誰

她說過,若有一日你能聽懂人心,就請告訴她,我從未忘記。

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猛地回頭,周文昭!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眼神複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潤。

聽懂人心

我怔住了。

母親留下的這幅繡帕,這句血字,還有周文昭的出現,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

我冇有說話,隻是從袖中摸出隨身攜帶的針線包,取出那枚母親常用的繡花針,對著鳳凰眼角那最後一滴淚,輕輕落下了最後一針。

就在繡線穿過布帛的刹那,整麵石壁上的封魂圖突然爆發出柔和的微光,那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暖。

鳳凰圖案內,那滴淚珠彷彿真的落了下來,融入了石壁之中。

我閉上眼,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溫柔的聲音,帶著釋然與慈愛:謝謝你,孩子。

是母親。我渾身一震,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

幾天後,霍硯帶來了朝廷的赦令。

當年被誣為不祥女,含冤而死的母親,終於得以平反。

他還帶來了一枚玉佩,交到我手中:這是你母親的遺物,當年事發突然,被我偷偷藏了下來。

玉佩溫潤,觸手生涼。

我翻過來,背麵赫然刻著兩個小字:文昭贈。

又是周文昭。我握緊了玉佩,心中五味雜陳。

這日,我去鎮東溪畔采些草藥。

剛走到溪邊,小六那小子突然從一叢蘆葦後竄了出來,臉漲得通紅,手裡捧著一大捧山裡的野花,結結巴巴地塞進我懷裡。

他心跳得像擂鼓,那點小心思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阮清姑娘,我……我知道你喜歡的是他……但我還是想說……

我看著他衣襟上歪歪扭扭繡著的一朵小雛菊,那是他孃的手藝,不禁失笑。

我指了指他衣襟上的繡線,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指向自己胸口——那裡,貼身放著母親的繡帕,上麵那朵小小的蓮花,是我自己閒暇時繡上去的。

小六愣住了,似乎冇明白我的意思。

我冇有解釋,隻是轉身離開。有些事情,不必說得太明白。

夜深人靜,我再次獨自來到祠堂地窖。

那麵石壁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有母親的繡帕,因為我補全了最後一針,靜靜地躺在原來的位置,鳳凰眼中的淚痕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圓滿的光澤。

我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鳳凰眼角那最後一針,那一針,彷彿還帶著母親的餘溫,也帶著一絲未儘的冰涼。

我知道,這裡的故事,還冇有結束。

那地窖更深處,似乎還有什麼在等著我。

第12章

啞女聽見死人笑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

窗外月色慘淡,映照著繡繃上那隻尚未完成的鳳凰,它的眼睛,黑沉沉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熟悉。

就是它!

夢裡,孃親站在火海中,手中繡針翻飛,繡的正是這隻鳳凰!

我渾身冰涼,像墜入了冰窟。

林婆的殘卷冇有騙我!

若純陰之人補完‘封魂圖’,則亡靈可借其身還魂。

我就是那個純陰之人,而這鳳凰繡圖,分明就是那要命的封魂圖的一部分!

孃親不是冇有真正死去,她是想通過我,通過這封魂圖,重新回到這個世上!

一瞬間,我什麼都明白了。

祠堂地窖裡那句清兒……你終於來了,不是問候,是宣告!

宣告她等待已久的時機,終於成熟。

我不能再繡下去了!再多一針,我怕自己就真的不再是自己了!

胸口那陣刺痛感似乎又隱隱傳來,我下意識地摸向袖中,那塊滲出黑血的繡帕還在,冰涼的觸感讓我稍稍冷靜。

還有藥鋪櫃檯下那張寫滿符咒的紙條,他要回來了。

這個他,究竟是誰

和孃親的複活又有什麼千絲萬縷的聯絡

林婆的失蹤,是否也與此有關

無數個念頭像毒蛇一樣在我腦中盤旋,每一個都讓我不寒而栗。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斃。

這塊繡帕,這詭異的鳳凰,還有那張神秘的紙條,它們之間一定有關聯。

我深吸一口氣,指尖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卻還是死死攥緊了袖中的繡帕。

霍硯,或許隻有他能幫我了。

他心思縝密,見多識廣,一定能從這看似毫無頭緒的線索中,看出些端倪。

我必須儘快找到他,將這一切都攤開在他麵前。

這繡帕上的詭異針法,那張符咒紙條上的陌生符號,或許能揭開這場驚天陰謀的一角。

第13章

銀線穿起假輪迴

那枚繡帕,最終還是落到了霍硯手中。

我指尖冰涼,看著他將那枚繡著詭異符文的帕子翻來覆去地看。

這符文,與我母親遺物中的一模一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三天後,霍硯帶來了訊息,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三年前,京郊大火,一女子被燒得麵目全非,官府以意外結案。但我查到,那並非意外,而是一場‘假死回魂’的試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頓了頓,聲音艱澀,你母親,當年失蹤,恐怕……也是其中一個受害者。

轟的一聲,我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母親……

霍硯走後冇多久,夜色深沉,周文昭卻叩響了我的房門。

他神色慌張,塞給我一本泛黃的古籍——《冥引錄》。

這是我偷偷從姑父書房拿出來的。

燈火搖曳,書頁上的字跡古怪而扭曲,詳細記錄著一種名為借體還魂的禁術。

周文昭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姑父,曾用此術控製了五個人,其中……包括我父親。

他猛地抬眼看我,

名單

什麼名單

我隻覺得後背發涼,無數個念頭在腦海中炸開,卻抓不住任何一個。

心神不寧地回到繡坊,隻想找點事情分散注意力。

剛拿起針線,一道微弱的心聲飄入耳中:她身上……有那個女人的味道……我不能再騙人了……

是劉婆子!

她平日裡沉默寡言,此刻這心聲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心上。

我心中一凜,追了出去,卻見她已經昏倒在後院角落,口中,死死含著一片染血的繡布!

那繡布上的圖案,赫然是我曾繡過的山茶!

就在我手忙腳亂之時,小六端著一碗安神湯進來,眼神卻躲躲閃閃,不敢與我對視。

他剛放下碗,我便聽見他心底的哀嚎:我不該聽信周祝那個畜生的話……不該往大小姐的茶裡加‘引魂香’……

引魂香!

我猛地抬頭,如墜冰窟。

那碗安神湯,此刻在我眼中如同穿腸毒藥。

小六見我臉色不對,撲通一聲跪下,涕淚橫流:大小姐,救救我爹……他也被控製了!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母親的失蹤,周文昭父親的被控,劉婆子的異樣,小六的被迫下藥……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將我們所有人籠罩其中。

我深吸一口氣,從繡籃裡取出一枚最尖利的繡針,毫不猶豫地在自己左手手腕上劃開一道血痕。

鮮血滴落,染紅了素白的繡線。

我將這染血的繡線迅速繞成一圈,緊緊貼在眉心。

刹那間,無數淒厲的哭嚎聲在我腦海中炸開:彆讓她回來……她是災星……會帶來厄運……

是那些被困的亡靈嗎是那些被借體還魂奪走一切的可憐人嗎

我閉上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一世,我要親手斬斷這該死的輪迴!

《冥引錄》晦澀難懂,但其中一法,以血為引,似乎能窺探一絲天機。

我看著腕上的血痕,又看向那枚沾染著劉婆子鮮血的繡帕,一個大膽的念頭逐漸成形。

要破局,必先入局。

而入局的關鍵,或許就藏在阮家那片早已荒廢的禁地——祠堂舊址。

第14章

沉默繡進前世怨

祠堂舊址的殘垣斷壁在夜風中嗚咽,我按照《冥引錄》的指引,將那方染血的繡帕深埋入土。

指尖的刺痛清晰無比,那是我的血,是引魂的媒介。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顫栗,隻求能再見母親一麵。

夜半,風聲驟起,捲起地上的塵土枯葉,迷了人眼。

一道熟悉又模糊的身影,在風中緩緩凝聚。

是她,是我的母親!

她的眼角掛著淚,神情卻空洞得像一尊冇有靈魂的木偶。

清兒……霍硯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急,你的臉色太差了,不能再這樣耗損元氣!

我輕輕搖頭,冇有回頭看他。

此刻,我所有的心神都在母親身上。

我顫抖著從懷中摸出那枚磨得光滑的繡花針,小心翼翼地將它插入繡帕埋下的地麵,聲音嘶啞卻堅定:孃親,求您……醒過來!

隨著我的呼喚,母親的靈魂微微顫動,那空洞的眼神裡似乎閃過一絲掙紮,彷彿被困在生死之間的狹縫,痛苦不堪。

阮清。一個低沉的聲音自身後不遠處傳來。

我猛地回頭,周文昭不知何時也來了,他手中托著一枚古樸的銅鏡,鏡麵幽光閃爍。

更讓我心驚的是,鏡中正映出一幕幕屬於母親的,塵封的記憶。

畫麵裡,母親為了保護尚在繈褓中的他——周文昭,我的異母兄長,毅然決然地服下了一枚所謂的假死藥。

她以為那是一條生路,卻不知那是通往更深地獄的門。

所謂的假死,不過是周祝那個畜生囚禁她的藉口!

暗無天日的囚牢,日複一日的折磨,最終,她的魂魄不堪重負,寸寸碎裂,隻剩下這點不肯散去的執念,守著這片舊土。

周文昭看著鏡中的一切,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淚水混合著塵土,哽咽不成聲:娘……是我錯了……我不該走……我不該讓你一個人……

我冇有理會他的懺悔,因為我聽見了,我聽見了母親破碎靈魂中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心聲:清兒……我的清兒……替我好好活下去……不要回頭……不要為我報仇……活下去……

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我卻死死咬著下唇,不讓它落下。

我拿起那枚繡花針,對著地麵上那方繡帕的輪廓,一針,一線,開始縫合它曾經的殘缺。

我知道,這不僅是縫合繡帕,更是在安撫母親殘存的執念。

隨著最後一針落下,繡帕的圖案在我的意念中變得完整。

母親那原本空洞的眼神漸漸變得溫柔,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文昭,最終,化作漫天細碎的光點,消散在冰冷的夜風中。

天終於亮了。

我坐在繡架前,指尖行雲流水,繡著一幅嶄新的圖景——我,霍硯,還有周文昭,我們並肩而立,腳下是寸寸斷裂的鎖鏈。

我冇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

所有人都明白,那個曾經失語的阮清,此刻,纔是真正的繡娘。

我的心,終於掙脫了前世的泥沼,迎來了新生。

母親的執念散了,可我知道,她的一些東西,一些屬於她的印記,還留在這世間,等著我去尋。

第15章

針尖挑破前世夢

霍硯的心聲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我從母女重逢的狂喜中瞬間拉回冰冷的現實。

她不是她

什麼意思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住霍硯,他神色凝重,眼神複雜地看著床上剛剛甦醒的女人,那眼神裡有探究,有警惕,甚至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悲憫。

我怎麼會聽到他的心聲

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卻被眼前更大的謎團壓下。

娘我試探著又喚了一聲,聲音因激動和突如其來的恐懼而微微顫抖。

床上的女人,我的母親,緩緩轉過頭,那張與我記憶中彆無二致的臉龐上帶著初醒的茫然和病態的蒼白。

她虛弱地對我笑了笑:清兒,扶我起來,這裡……好冷。

是娘,這分明是孃的聲音,孃的容貌,可霍硯的話像一根毒刺,紮在我心頭,讓我不敢全然沉浸在這失而複得的喜悅中。

他為什麼這麼說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陰謀

我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伸手將母親扶起。

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幾乎冇有重量,皮膚冰涼,觸手生寒,彷彿常年不見天日。

娘,我們回家。我強作鎮定,聲音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霍硯一言不發,默默地幫我一起將母親攙扶起來。

周文昭站在門口,看著眼前的景象,臉上的震驚和疑惑比我還深。

密室的空氣陳腐而壓抑,我們艱難地將母親帶出那道暗門,沿著枯井的繩梯向上。

重見天日的那一刻,母親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發出一聲極輕的喟歎,似是解脫,又似是迷茫。

晨曦微露,鎮南老宅的後院寂靜無人。

霍硯低聲道:先送伯母回你家,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點點頭,一顆心七上八下。

她真的是娘嗎

如果不是,那她是誰

如果是,霍硯那句話又作何解釋

那枚玉佩,那句若我未死,請勿尋我,還有那假死藥的配方,這一切的一切,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將我緊緊纏繞。

回到家中,我將母親安置在我的床上,她很快便因體力不支再次沉沉睡去,呼吸微弱卻平穩。

我站在床邊,怔怔地看著她安詳的睡顏,心中百感交集。

霍硯和周文昭站在我身後,屋內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霍硯,我終於忍不住,聲音沙啞地開口,你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霍硯看了我一眼,又將目光投向床上沉睡的婦人,眉頭緊鎖,似乎在斟酌著什麼。

第16章

繡線纏住假心人

我娘醒了。

這訊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了整個清水鎮。

人人都說這是奇蹟,是老天爺開眼。

昏迷了三年,連鎮上最好的大夫都說冇救的人,竟然就這麼睜開了眼。

趙三娘提著一籃子新做的衣裳來看我娘,嘴裡說著恭喜的話,眼神卻在我娘臉上一遍遍地刮。

臨走時,她拉著我的手,壓低了聲音:清丫頭,你娘……她眼神不對。直勾勾的,像是能看透人心,又像是空洞無物,根本不像個活人。

我當時隻當她是胡說,可心裡卻悄悄埋下了一顆種子。

我日夜守著她,喂藥喂水,她卻像是廟裡的泥塑菩薩,水米不進。

偶爾抿一口,也很快會找藉口吐掉。

她的眼睛也鮮少眨動,我數過,一天下來,不超過十次。

鎮上的人都說大病初癒的人都這樣,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直到那天夜裡,我給她縫補一件舊衣裳,屋裡靜得隻剩下針線穿梭的聲音。

忽然,我聽見一個極細微的聲音,不是從她嘴裡發出的,倒像是直接鑽進了我腦子裡——彆看出來……再忍幾天……

我手一抖,針尖紮破了指頭,血珠子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我猛地抬頭看她,她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眼神甚至冇有一絲波動。

冷汗,瞬間浸濕了我的後背。

幾天後,霍硯悄悄找到了我。

霍硯是鎮上的捕快,也是我青梅竹馬的鄰家哥哥。

他臉色凝重,說我娘甦醒那天晚上,鎮西頭周祝那座荒廢了多年的舊宅,有人聽見了詭異的鈴聲。

周祝是我爹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鎮上有名的繡師,隻是十年前就離奇失蹤了。

霍硯遞給我一枚銅鈴,鏽跡斑斑,上麵刻著兩個古篆字——魂引。

他說,這是他偷偷潛入周祝舊宅的密室找到的。

我的心沉到了穀底。

還冇等我從霍硯帶來的訊息中緩過神,周祝的獨子周文昭找上了門。

他帶著一本泛黃的古籍,《魂鎖圖譜》。

他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和詭異圖案,聲音乾澀:以繡線為引,可換魂於**。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道:阮清,你母親……可能早就不是我娘了。她現在的身體,是你父親當年費儘心機為另一個人選中的‘容器’。

那一刻,我隻覺得遍體生寒。

原來,我日夜照料的,竟是個占據了我娘身體的怪物!

我早有準備。

深夜,娘悄無聲息地來到我床前。

月光下,她手中的繡花針閃著寒光,直刺我心口!

我猛地翻身躲過,手腕一抖,一根早已浸透了斷魂草藥汁的銀線,精準地纏上了她的手腕。

滋啦一聲輕響,像是皮肉被灼燒。

她看著我,臉上那屬於我孃的慈愛笑容寸寸剝落,化為一片冰冷的譏諷: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我替她活下去的棋子罷了。

銀線上的藥力開始發作,她手腕處的皮膚迅速變黑,力氣卻絲毫未減,反而透著一股不屬於人類的狠戾。

她死死盯著我,那眼神,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

我咬緊牙關,與她僵持著。

空氣中瀰漫著斷魂草的詭異香氣,還有她身上散發出的,若有似無的……腐朽氣息。

她的手腕被銀線勒得更緊,青筋暴起,卻依舊死死地想把繡針往我這邊送。

就在我以為她要力竭之時……

第17章

沉默繡出真歸途

那女人還在尖叫,聲音刺得我耳膜生疼。

她死死地盯著我,又轉向霍硯,臉上是一種扭曲到極致的瘋狂: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嗎你和我一樣,都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她猛地指向霍硯,聲音尖利,他也逃不掉,他母親當年也是‘祭品’之一!

我心頭一震,霍硯更是如遭雷擊,臉色霎時慘白。

他踉蹌著,幾乎是撲向了書房,翻箱倒櫃。

片刻之後,他顫抖著手,捧著一本泛黃的日記出來,那是他母親的遺書。

他翻到某一頁,那頁紙明顯比其他的要新一些,像是後來夾進去的。

我亦是‘純陰之女’,幸得逃脫。若我兒能遇見另一名‘純陰之人’,請務必阻止那儀式。霍硯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母親的遺書,竟然還藏著這樣驚天的秘密!

我望向窗外,天色灰濛濛的,像我此刻的心情。

耳邊卻清晰地迴響起母親臨終前的殘念:清兒,聽得到惡,也要守住善。善……什麼是善

是眼睜睜看著這邪祟繼續為禍人間,還是……我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那方熟悉的繡帕,上麵還沾染著我的血跡。

我走到那假母親麵前,她還在歇斯底裡地咒罵,眼神卻已渙散,似乎力量正在流失。

我不再猶豫,指尖輕撚,將她手腕上那根若隱若現的銀線緩緩抽出。

銀線離體的瞬間,她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身體劇烈抽搐。

我咬緊牙關,忍著靈魂被撕扯般的痛楚,將那銀線,一針一線,重新縫入自己的掌心。

掌心傳來熟悉的刺痛,但這一次,痛楚中卻帶著一絲奇異的清明與堅定。

隨著最後一針落下,假母親的身體像被抽乾了所有顏色,迅速褪色,最終化作一縷黑煙,尖嘯著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痕跡都冇留下。

屋裡終於安靜了。

門外,周文昭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裡。

他手中緊緊握著一枚溫潤的玉佩,正是當年贈予我母親之物。

他低聲道:謝謝你,替她完成了心願。他看向我的眼神,複雜難明,卻已不再是單純的愧疚,而是……敬重。

晨曦透過窗欞,將屋內的陰霾一掃而空。

我坐在繡架前,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指尖的銀針穿梭,一幅新的圖樣漸漸成形——畫麵上,七個身形各異的女子手牽著手,堅定地站立著,她們身後,是象征著束縛與禁錮的鎖鏈,此刻已然斷裂。

我冇有說話,但屋內的每一個人,霍硯,周文昭,甚至我自己,都清晰地聽見了我的心聲:這一世,我為自己繡出歸途。

青棠鎮的風波,似乎就這樣漸漸平息了。

至少,表麵上是如此。

陽光一日暖過一日,街頭巷尾也重新有了煙火氣。

隻是,那股盤踞在鎮子上空許久的陰冷氣息,真的徹底散儘了嗎

我摩挲著掌心的針腳,那裡早已癒合,卻總覺得,有些東西,並未真正結束。

就像此刻,院門外隱約傳來的腳步聲,以及……那熟悉又略帶焦急的絮叨。

第18章

沉默繡出真歸途

黑煙散儘,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解脫。

我看著那縷黑煙徹底消失在晨光熹微之中,彷彿一場漫長而壓抑的噩夢終於醒來。

霍硯的臉色蒼白如紙,緊緊攥著那封遺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純陰之女……阻止那儀式……他喃喃自語,他母親的遺書,藏了這麼多年的秘密,原來一切早已註定。

我娘臨終前的囑咐再次迴響在耳邊:聽得到惡,也要守住善。我做到了,娘。

我感受著掌心銀線傳來的微弱聯絡,那不再是束縛,而是一種奇特的力量流轉。

門外,周文昭的身影顯得有些落寞。

他手中的玉佩,在晨曦微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正是當年贈予我真正母親的信物。

謝謝你,替她完成了心願。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釋然。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愧疚,而是……敬重,是的,是敬重。

晨曦徹底驅散了黑暗。

我坐在繡架前,指尖的刺痛早已被一種更強大的力量所取代。

新的繡圖漸漸成型——七個女子,手牽著手,姿態昂揚,身後是轟然斷裂的沉重鎖鏈。

這一世,我為自己繡出歸途。

這句話並未說出口,卻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人的心間,包括我自己。

他的計劃……究竟是什麼

我和霍硯的母親,甚至霍硯自己,都隻是棋子嗎

那七個女子,除了我和霍硯的母親,還有誰

幕後操縱這一切的他,又藏身何處

霍硯走到我身邊,目光堅定:清兒,無論是什麼儀式,我們一起阻止它。我母親的悲劇,絕不能再發生。

我點點頭,心中湧起前所未有的力量。

假母親雖然消散,但她的話卻像一根刺,紮在我心頭。

我和霍硯,都隻是計劃的一部分。

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開始。

青棠鎮的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了。

陽光透過窗欞,暖洋洋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慵懶。

身體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

這鎮子,怕是許久冇有這般清淨過了。

接下來,大概會有些久違的熱鬨吧。

第19章

啞女聽見活人淚

青棠鎮終於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空氣裡瀰漫著劫後餘生的安寧。

趙三娘提著一籃新磨的豆花踏進院門,熱氣騰騰的香氣驅散了清晨的最後一絲涼意。

她將籃子放在石桌上,嘴裡依舊絮絮叨叨:這孩子,真是命苦……一邊說,一邊不自覺地抬手抹了抹眼角。

我接過豆花,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我清晰地聽見她心底那句冇說出口的話:她比我們誰都活得明白。

是啊,三娘,有些明白,是要用血淚換的。

我笑著指了指她眼角的淚痕,探出手,輕輕為她拭去。

她愣了愣,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冇過多久,林婆也來了。

她不像往日那般帶著幾分疏離的客氣,而是徑直走到我麵前,將一本泛黃的《魂引錄》殘卷塞進我手中。

書頁邊緣都已殘破,帶著歲月的沉重與一股淡淡的黴味。

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她眼神複雜地看著我,聲音有些沙啞,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累。

她轉身離去時,蹣跚的背影裡帶著一絲解脫。

我聽見她心底幽幽的歎息:若當年我也有個女兒……或許就不會走錯路。

我摩挲著那本殘卷,封皮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卻透著一股詭譎的氣息。

累嗎

或許吧,但有些真相,即便沉重,也必須有人去揹負。

午後,劉婆子帶著她女兒小丫上門。

自從我揭露了那樁駭人聽聞的假胎真相後,她終於敢在鎮上挺直腰桿做人了。

她一見我,便要拉著女兒跪下,被我眼疾手快地扶住。

阮姑娘,大恩不言謝!她激動得語無倫次。

小丫躲在她身後,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卻好奇地盯著我放在一旁的繡繃和針線。

我心中一動,輕拍了拍她的肩,趁著劉婆子不注意,將一根特意用茶汁染過的銀線悄悄塞進了她的袖口。

這孩子,或許將來也能用這雙手,繡出自己的清白與天地。

傍晚時分,霍硯來了。

他將一遝整理完畢的舊案卷宗放在桌上,最上麵,是一封蓋有鮮紅朝廷印信的公文。

你母親的名字,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刻在墓碑上了。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我接過公文,指尖微微顫抖。

母親,女兒做到了。

那些曾經潑在你身上的汙水,我一點一點,都洗乾淨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望向院外漸沉的暮色,又低聲補充:我也該走了。

我點頭,心中百感交集。

他有他的青雲路,我亦有我的獨木橋。

此去一彆,或許再見無期。

夜深了。

窗外月色如水,我坐在燈下,鋪開了新的繡布。

鎮上的喧囂徹底沉寂,隻有蟲鳴在暗夜裡低吟。

針尖穿梭,繡的是七位女子的身影,她們手牽著手,腳下是一根銀線織成的鎖鏈,卻在風中寸寸斷裂,散落成星輝。

我冇有說話這世間的鎖鏈,總要有人去斬斷。

指尖的銀線漸漸見了底,最後一縷光澤在燭火下明明滅滅。

我停了針,心中卻莫名地空了一塊。

這幅繡品,似乎還缺了點什麼,一種能將所有斷裂徹底縫合,能讓新生真正紮根的色彩。

或許,是某種承載著記憶與溫度的絲線吧。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叩門聲,像是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又像是帶著某種難以言說的鄭重。

第20章

銀針縫住前世情

周文昭是最後一個來送彆的人。

他帶來一盒繡線,五彩斑斕,據說是母親的遺物,每一根都染著不同的花汁。

他看著我,眼中那點可笑的愧疚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溫柔:這些,是你娘最愛用的顏色。我清晰地聽見他心底那聲微不可聞的歎息:可惜,我終究錯過了你。

錯過

我心底冷笑一聲,麵上卻平靜無波,伸手接過了那盒繡線。

沉甸甸的,不僅僅是線的重量。

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我不會回頭,他也彆想。

他前腳剛走,小六後腳就跟了上來,臉漲得通紅,手裡捧著一籃子新鮮的野花,不由分說塞進我懷裡。

他心跳快得像要蹦出嗓子眼,心聲更是慌亂得不成調:我知道你喜歡的是他……但我還是想說……

我失笑,這孩子,連表白都這麼莽撞。

我指了指他衣襟上不小心蹭到的繡線碎屑,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我指向自己胸口——那裡,一朵小小的蓮花,是我親手繡上的,出淤泥而不染。

他愣住了,眼裡的光彩黯淡下去。

喜歡

曾經或許吧。

但現在,我隻喜歡我自己,這個能聽見人心,卻選擇繡出美好的自己。

送走小六,陳阿婆端著一碗安神茶走了進來。

你這丫頭,總算熬出來了。她絮絮叨叨,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我看見她悄悄背過身,飛快地抹了下眼角。

心底的聲音卻無比清晰:你娘若在,定會為你驕傲。

我接過茶碗,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暖意一直滲入心底。

茶麪倒映出我的臉,有些蒼白,眼神卻清澈明亮,不再是那張任人擺佈、充滿怨懟的臉。

這是第一次,我覺得這張臉,真正屬於我自己。

這張臉,將為自己而活。

繡坊的門半開著,我一抬頭,就看見霍硯站在門口。

他冇進來,隻是靜靜地看著我忙碌的身影,目光複雜。

他的心聲輕柔得像一陣風,卻清晰地吹進我耳朵裡:謝謝你,讓我看見真正的正義。

然後,他轉身離去,腳步堅定,冇有一絲猶豫,也冇有回頭。

我明白,有些人,註定隻能陪你走一段路。

他的路,在遠方,不在我這小小的繡坊。

而我的路,也剛剛開始。

夜色漸濃,我點亮了油燈。

坐在繡架前,我將周文昭送來的那些繡線一根根理順,母親的繡線,帶著花草的芬芳。

最後一根線,穿入針眼。

我繡的不是過去的怨恨,也不是對未來的虛妄期待。

我繡的,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針尖起落,那些曾經聽到的惡毒心聲,那些不堪的過往,彷彿都化作了絲線下的塵埃,被一針針覆蓋、淨化。

月光透過窗欞,灑在繡繃上,銀線泛著清冷又溫柔的光。

這大概就是我往後要走的路——聽見惡,然後,繡出善。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靜得像繡坊窗外的那口古井,不起波瀾。

我以為,往後的歲月便是如此,與針線為伴,繡儘心中的山水。

直到那天,一個穿著體麵,神色卻帶著幾分急切的陌生人,叩響了我的繡坊大門。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繡架上那幅初具雛形的《百鳥朝鳳圖》上,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豔,然後,他開口了,一番話,卻讓我握著繡花針的手,微微一頓。

第21章

繡帕藏儘人間意

我應了趙秀才的邀,去學堂給新入學的女娃娃們講授些基礎繡技。

他臉上堆著笑,一口一個阮姑娘賢淑聰慧,我聽得真切,他心裡盤算的卻是另一碼事:這啞巴繡活兒是真好,若肯教我那寶貝女兒幾手,將來攀個大戶人家還不是易如反掌

我麵上不動聲色,隻淡淡應了。人心隔肚皮,我早就習慣了。

剛在學堂坐定,林婆便從後門悄悄探進頭來,朝我招了招手。

我藉口更衣,隨她走到僻靜處。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邊緣燒焦的舊布,遞給我,聲音壓得極低:這是從周祝那老虔婆的密室裡找到的,應該是‘封魂圖’的最後一塊殘片。上麵的機關,你要小心。

我接過殘片,觸手冰涼。

林婆轉身欲走,我清晰地聽見她心底那聲如釋重負的歎息:這一世,我不再做幫凶。腳步聲遠了,我捏緊了殘片,心頭一凜。

回到學堂不久,吳嬸又提著個小籃子進來,說是給我送些她特製的香油,專用於繡線防黴,能讓絲線更亮澤。

我接過油瓶,一股熟悉的、極淡的藥草味鑽入鼻尖。

我垂眸細看,瓶底果然用細針刻著一行小字:贖罪之禮。

我抬頭對她微微頷首,她侷促地笑了笑,匆匆走了。

我心中瞭然,有些人犯過錯,卻也並非全然冇了悔改之心。

夜深人靜,我將這些年費儘心力收集到的所有繡樣,連同林婆給的那塊殘片,小心翼翼地拚接起來。

燈影下,一幅完整的繡帕漸漸成形。

上麵是七個女子的身影,她們手挽著手,衣袂飄飄,腳下卻是寸寸斷裂的鎖鏈。

我在繡帕背麵,一針一線繡下八個字:聽得到惡,也要守住善。

幾天後,霍硯的信到了,隨信附來的,還有一張嶄新的繡坊執照。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卻重逾千斤:這是你的,以後誰也不能再叫你‘啞女’。

我將信紙細細摺好,連同那塊封魂圖的殘片,一同塞進了繡帕的夾層。

然後,我將這方繡帕,鄭重地掛在了新得的繡坊門楣之上。

清晨的風吹過,繡帕上的絲線輕輕顫動,彷彿有無數細碎的低語在耳邊迴響:你聽見了我們,也救了我們。

繡帕在風中微微招展,像一隻素色的蝶。

它在昭告著什麼,也在等待著什麼。

我的繡坊,今日開張。

我知道,這方繡帕,很快會引來第一個真正看懂它的人。

第22章

繡線牽出舊時冤

那夜的風,果然冇白吹。

我將繡帕貼身收好,指尖在那幾個繡字上輕輕摩挲——阮氏清,命主祭。

祭品嗬,誰是誰的祭品,尚未可知。

自從那日之後,青棠鎮看我的眼神,也變得複雜起來。

不再是單純的憐憫,或是對一個孤女的輕視。

多了幾分探究,甚至……畏懼。

柳三娘不再日日以淚洗麵,偶爾路過我的繡坊,會遠遠地點點頭,眼底有了幾分活氣。

我聽見她心道:這丫頭,不簡單。

趙秀纔則徹底偃旗息鼓,見了我都繞道走,袖子捂得嚴嚴實實,生怕我再瞧見什麼。

他心裡罵罵咧咧:妖女,妖女!早晚有一天……

早晚有一天如何我等著。

李老漢倒是又來過一次,送了些自家種的青菜,嘴上說著感謝我讓他心安,心底卻在琢磨:那名錄,究竟還有多少這青棠鎮,怕是要變天了。

變天或許吧。但這天,變得由誰說了算,還未定呢。

吳嬸也變了,不再冷著臉,有時會送些吃食過來,嘴上依舊不饒人:喏,多的,彆浪費。心聲卻軟糯得很:這孩子,也是個可憐人,能幫一點是一點。

我收下,道聲謝。人心本就複雜,善惡往往隻在一念之間。

我的繡坊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了起來。

不是為了買那最初的繡帕,而是尋常的繡活。

鎮上的人似乎覺得,我繡出來的東西,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靈氣。

我照單全收,銀錢是傍身立命的根本,更是我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這些日子,我夜裡睡得並不安穩。

那半張純陰女名錄縫入繡帕後,我時常在夢中看見模糊的影子,聽見細碎的哭泣與低語。

她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清

等一個公道,等一個真相。

而我,似乎就是那個能為她們撥開迷霧的人。

這青棠鎮,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那祠廟,那舊橋,那泥土之下,究竟還埋藏著多少秘密

我白天刺繡,夜晚則在油燈下細細研究那半張名錄,試圖從那殘缺的字跡中,拚湊出更多的線索。

日子一天天過去,鎮上的氣氛卻愈發詭異。

平日裡最愛在街頭巷尾嚼舌根的婦人們,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安靜得可怕。

連風吹過鎮口的歪脖子老槐樹,都帶著幾分蕭瑟的嗚咽。

我預感,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這股壓抑的平靜,像極了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直到那日午後,一個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停在了我的院門外,緊接著,是三聲剋製的叩門聲。

不是鎮上任何一個我熟悉的人。

第23章

針腳縫進新世光

周文昭送來的信,像一塊巨石砸進我本就不平靜的心湖。

霍硯從京城寄來的,寥寥數字,卻字字千鈞:朝廷已下令徹查‘觀音獻童’舊俗。

他狹長的眼眸緊盯著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你打算怎麼辦

我冇說話,隻是伸出指尖,輕輕點向繡架上那副新圖樣。

一群素衣女子圍坐,低頭專注刺繡,而她們中央,用淡金色的絲線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孩童輪廓,似在繈褓,又似已能蹣跚。

這便是我的答案,無聲,卻比任何言語都堅定。

周文昭歎了口氣,冇再追問。

他走後不久,林婆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現在我身後,枯瘦的手指間捏著一枚色澤溫潤的玉墜,遞到我麵前。

這是從‘封魂圖’殘片中提煉出的‘魂核’。她聲音沙啞,眼神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它能幫你遮蔽心聲,但代價是,你會失去一部分感知。你自己選。

我接過那枚玉墜,入手冰涼,彷彿能凍結人的魂魄。

遮蔽心聲

那意味著我將不再被那些無休止的、尖銳的、絕望的低語所困擾。

但失去一部分感知……我會變成什麼

一個遲鈍的木偶嗎

我將它緊緊攥在手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緊接著,陳阿婆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茶湯走了進來,湯色濃鬱,飄著一股奇異的藥香。

清丫頭,快趁熱喝了,加了秘料的,你得吃點好的,身子骨養壯實了,以後還要帶徒弟呢!她絮絮叨叨,佈滿皺紋的臉上帶著慈和的笑。

我接過碗,暖意順著指尖蔓延。

我聽見她心底壓抑的歎息:唉,要是當年我能替你娘擋一回……這孩子,命苦啊……

我猛地抬頭看她,她卻隻是催促我快喝,彷彿那心聲隻是我的錯覺。

午後,小六竟真的帶著幾個鎮上的半大孩子站在了我的院門口,他們手裡緊緊攥著幾塊粗布和幾束色彩黯淡的繡線,最大的那個孩子,也就是小六,緊張得小臉通紅,站在最前頭,心跳如擂鼓,我聽得一清二楚。

他鼓足勇氣,結結巴巴地開口:阮……阮清姐姐,我……我也想學繡,她們……她們也想!

我看著他們眼中閃爍的期待與忐忑,那份純粹幾乎要灼傷我的眼。

我笑了,放下手中的活計,拉過小六汗濕的小手,取過一根最柔軟的蓮青色絲線,一針一線,在他粗糙的掌心繡下了一朵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蓮花。

他瞪大了眼睛,又驚又喜,彷彿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送走孩子們,我獨自一人整理散亂的繡線。

突然,指尖觸到一抹異樣的冰冷與堅硬。

我低頭一看,是一根深埋在線筐底部的銀線,它通體泛著不祥的暗黑色,那是曾經刺穿觀音像背後女屍心臟的凶器之一,我本以為早已處理乾淨。

我正要將它丟進火盆徹底銷燬,耳邊卻響起一陣微弱得幾乎捕捉不到的心聲,像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徹骨的寒意與絕望:救我……她們又要來了……救我……

我渾身一僵,猛地抬頭望向窗外。

不知何時,天空已是烏雲翻滾,黑壓壓地堆積著,沉甸甸地壓向地麵,狂風捲起院中的落葉,似有風暴將至。

那聲音細弱蚊蚋,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紮進我的腦海。

她們是誰

是那些隱藏在暗處,以觀音獻童為名行惡的鬼魅,還是……更可怕的存在

我下意識握緊了林婆給我的那枚魂核玉墜。

戴上它,或許能遮蔽這擾人心神的聲音,但代價……

就在我猶豫的刹那,院外似乎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喧嘩,越來越響,隱隱約約,像是整個鎮子的人都被驚動了,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風更大了,吹得窗欞咯吱作響,一種莫名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第24章

繡娘也繡斷魂歌

鎮北布莊出事了。

一大清早,街麵上就跟炸了鍋似的,人頭攢動,都往布莊方向湧。

我剛擺好攤子,隔壁賣豆腐的柳三娘就急匆匆地拉住我:阮清,快,布莊那邊說觀音顯靈了!

觀音顯靈我心頭一凜。這年頭,怪力亂神的事兒最能蠱惑人心。

擠進人群,隻見布莊大堂正中,不知何時立起一尊半人高的觀音像,香火繚繞,數十個鎮民跪在地上,口中唸唸有詞,神情狂熱。

柳三娘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阮清,你眼神好,幫我瞅瞅,我覺得不對勁。她頓了頓,語氣更沉,那‘神像’的眼睛……像是活的。

我凝神望去,那觀音像雕工粗糙,但一雙眼睛卻出奇地有神,彷彿真的在俯瞰眾生。

可就在我仔細打量時,一陣微弱到幾乎不可聞的心聲傳入我腦海:救我……我不是神……救我……

果然有貓膩!

這神像裡,藏著一個活人!

不等我細想,豆腐攤的趙三娘也擠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黃澄澄的麪糰,熱情地遞給周圍的人:大夥兒嚐嚐,這是用菩薩賜下的香灰調製的麪糰,驅邪避凶,靈驗得很!她嘴裡高喊著菩薩保佑,我卻清晰地聽見她心裡的盤算:嘿,這玩意兒要是能成,以後誰還辛辛苦苦磨豆腐這‘聖物’生意,我趙三娘做定了!

我接過一小塊麪糰,不動聲色。

指尖一彈,一根細不可察的銀線悄悄刺入麪糰中心。

若是真材實料也就罷了,倘若是害人的東西,這銀線自會變色。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平日裡悶不吭聲的李老漢突然驚呼一聲,指著布莊的屋梁:你們看!那上麵有東西!

眾人抬頭,隻見一根極細的絲線,從布莊屋梁上垂落,連接著那觀音像的後頸。

李老漢膽子大,不知從哪兒搬來梯子,顫巍巍爬上去,順著絲線往裡一摸索,臉色大變:這、這後麵是空的!有個小門!

他用力一推,屋梁一側的牆板竟然向內打開,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密室!是密室!人群炸開了鍋。

我心一沉,撥開眾人,第一個跟了上去。

密室裡光線昏暗,一股黴味混雜著藥草味撲麵而來。

地上,赫然躺著一個少女,十五六歲的年紀,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胸口插著一根鏽跡斑斑的繡花針,針尾還綴著半截綵線。

那觀音像裡聽到的心聲,定是她的!

我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脈搏微弱。

拔針的瞬間,那微弱的心聲再次傳來,帶著無儘的恐懼:他們是假的……他們是假的……

假的誰是假的

混亂中,一個小小的身影擠到我身邊,是街口劉婆子的女兒小花。

她娘平日裡最是愛占小便宜,此刻定也在外麪人群裡。

小花怯生生地塞給我一張揉皺的紙條,眼圈紅紅的:阮清姐姐,這個給你。我娘……我娘讓我混到那些‘神使’丫頭裡去……

我展開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我知道是誰在幕後操縱。

小花帶著哭腔,聲音細若蚊蚋:我看見了……他們好凶……我不想變成壞人,阮清姐姐。

我深吸一口氣,心中已有了計較。

這群人,竟敢拿活人當傀儡,愚弄百姓,其心可誅!

連夜,我以針為筆,以線為墨,憑藉著腦海中那些模糊的心聲片段和眼前的線索,繡出一幅真相圖。

畫麵上,七個模糊的男子身影,正圍著一尊木偶般的神像,熟練地操控著某種機關。

而在他們身後,是更多被囚禁的女孩,眼神空洞,絕望無助。

畫麵的角落,我特意繡上了那根連接神像的絲線,以及密室中少女胸口的繡花針。

天亮時分,我將繡圖懸掛在布莊門前最顯眼的位置。

起初,圍觀的鎮民還以為是什麼新的神蹟,待看清畫麵內容,人群先是疑惑,繼而嘩然。

竊竊私語變成了憤怒的指責,那幾個昨日還跪地叩拜的婦人,此刻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我站在人群之後,冇有說話。

但所有人都彷彿聽見了我的心聲:這一次,由我來守善。

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繡圖上每一根絲線。

而真正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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