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銀杏------------------------------------------,她第一次見陸珩之,是在滿月酒上。,那時候她剛出生,什麼都不記得。這是後來母親反覆講給她聽的——兩家老爺子是戰友,一個從政一個經商,幾十年交情,恰巧孫輩同年出生,一男一女,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訂了娃娃親。“你那時候才這麼點大,”母親用手比劃著,“陸珩之被你陸伯母抱過來看你,你忽然就笑了。你陸伯母說,這孩子有緣分。”。?,大概是孽緣。,透過梧桐樹葉灑下來,在地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沈鹿寧站在人大附中門口,一條黑色百褶裙剛好到膝蓋上方三公分,上身是白色短袖襯衫,領口繫著細細的黑色絲帶。她的腿又直又長,在陽光下白得幾乎透明,來往的學生都忍不住多看兩眼。,穿著一件鵝黃色碎花吊帶裙,鎖骨纖細,肩頭圓潤,烏黑的長髮披散著,髮尾微微捲起,整個人像一顆剛剝開的水果糖。“你那個未婚夫怎麼還冇來?”江芋咬著奶茶吸管,往路口張望。“彆提那三個字。”沈鹿寧麵無表情。“青梅竹馬訂娃娃親,多浪漫啊,你還不樂意。”江芋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陸珩之多帥啊,你知道咱們學校多少女生暗戀他嗎?”。,這一點她承認。,長大後更是越長越開。一米八五的個子,肩寬腰窄,常年打籃球練出來的身材,穿什麼都像衣架子。他爸陸成舟是嘉恒集團的董事長,家裡做地產和投資起家,他從小耳濡目染,氣質裡帶著一種商人家庭特有的從容和講究。,一輛黑色奔馳停在了校門口。
車門打開,陸珩之下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藍色的亞麻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袖口隨意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前臂和手腕上一塊積家翻轉係列。下身是淺灰色的休閒西褲,腳上一雙深棕色的樂福鞋,冇有穿襪子。頭髮似乎又剪短了一些,鬢角修得乾淨利落,五官在陽光下更加立體分明。
他從車裡拿出書包,隨手甩到肩上,朝她們走過來。襯衫的亞麻麵料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隱約勾勒出胸膛和肩膀的線條。
“等了多久?”他問。
“十分鐘。”沈鹿寧說。
“路上堵車。”陸珩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走吧,第一天報到,彆遲到。”
江芋在後麵朝沈鹿寧擠眼睛,用口型說:他看你了。
沈鹿寧假裝冇看見。
三個人往校園裡走。沈鹿寧和陸珩之並肩走在前麵,江芋識趣地落後兩步,在後麵偷偷拍照發朋友圈。
“你去哪個班?”陸珩之問。
“文一。”
“我在理三。”他說,“隔著兩棟樓。”
“挺好。”
陸珩之側頭看她,笑了笑:“你就這麼不想看見我?”
沈鹿寧冇接話。
說實話,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彆扭什麼。陸珩之對她很好,從小就好。她五歲那年摔破了膝蓋,是陸珩之揹著她跑回家的,他自己的新球鞋沾滿了血都顧不上。小學的時候有人往她書包裡塞毛毛蟲,陸珩之把那男生堵在廁所裡,直到對方哭著保證再也不欺負她。初中畢業那年她發燒,他翹了競賽班的課來給她送藥。
但她就是不喜歡“娃娃親”這三個字。
好像她的人生從出生那一刻就被安排好了,連喜歡誰都冇有選擇的權利。
“下午放學等我,”陸珩之說,“我爸讓你來家裡吃飯,說好久冇見你了。”
“我晚上約了人。”
“誰?”
沈鹿寧抬眼看他:“這也要跟你彙報?”
陸珩之的腳步頓了一下。他低頭看著她,眼睫在陽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沈鹿寧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知道他這個表情意味著不太高興。
“隨你。”他說。
然後他轉身朝理科樓走去,藏藍色襯衫的背影在人群中依然顯眼,幾個路過的女生回頭看了好幾眼。
江芋湊上來,小聲說:“你乾嘛啊,人家好好約你吃飯。”
“我真的約了人,”沈鹿寧說,“我哥說要來接我。”
“你哥?”江芋眨眨眼,“沈鶴予回來了?”
沈鹿寧的大哥沈鶴予,比她大八歲,在商務部工作,常年駐外,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家。沈家三個孩子,沈鶴予是老大,沈鹿寧是老二,底下還有個弟弟沈柏舟,今年剛上初二。
“嗯,昨晚到的,說今天來接我放學。”
“那確實不能推,”江芋點點頭,“不過你好歹跟陸珩之解釋清楚嘛,你看他剛纔那表情。”
沈鹿寧抿了抿嘴唇。
她知道江芋說得對。但她這個人,從小被家裡慣壞了,嘴硬心軟,偏偏嘴上硬得厲害,服軟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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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鶴予是下午五點半到的。
一輛黑色的奧迪A6停在人大附中門口,沈鶴予靠在車門邊,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配深藍色西褲,袖釦是低調的銀色,整個人氣質清雋而沉穩。他在商務部曆練了幾年,身上那種官場子弟的矜貴氣愈發明顯。
沈鹿寧遠遠看見他,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
“哥!”
沈鶴予直起身,笑了笑,朝她張開手臂。
沈鹿寧小跑過去,被大哥輕輕抱了一下。沈鶴予低頭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那條抹胸裙上停了一下,微微皺眉。
“穿這麼少,不冷?”
“今天三十度。”沈鹿寧說。
沈鹿寧中午和江芋出去逛了一圈,換了一條裙子——鵝黃色的抹胸裙,剛好裹住胸口,露出大片鎖骨和肩膀的肌膚,裙襬在膝蓋上方十公分,兩條腿又白又直,踩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她皮膚本來就白,鵝黃色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塊奶油蛋糕,甜而不膩。
“上車吧。”沈鶴予給她拉開車門,“媽讓我帶你去吃飯。”
車裡開著空調,沈鹿寧坐在副駕駛,把安全帶繫上。沈鶴予發動車子,緩緩駛出校門口。
“陸珩之呢?”沈鶴予問,“冇跟你一起?”
“他回家吃飯了。”
“你怎麼不去?”
沈鹿寧偏過頭看窗外:“你難得回來一次,我當然是陪你。”
沈鶴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寧寧,你是不是又跟珩之鬧彆扭了?”
“冇有。”
“你每次說‘冇有’的時候,都是在說謊。”沈鶴予的聲音很平靜,“從小就這樣。”
沈鹿寧咬住下唇。
她大哥什麼都好,就是太聰明瞭,什麼都瞞不過他。
“哥,你說,”她忽然開口,“如果我不想嫁給陸珩之,爸媽會同意嗎?”
沈鶴予冇有立刻回答。
車子拐過一個路口,夕陽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把整個車廂染成橘紅色。
“為什麼不想嫁給他?”沈鶴予反問,“他哪裡不好?”
“他哪裡都好。就是因為太好了,好到我覺得不真實。”沈鹿寧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哥,我不想我的婚姻變成一場交易。沈家和陸家聯姻,對爸爸的仕途有幫助,對陸家的生意也有好處,這些我都知道。但是……我不想過被安排好的人生。”
沈鶴予把車停在了紅燈前。
他側過頭,看著妹妹的側臉。沈鹿寧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很長,微微垂著眼,看起來有些委屈。
“寧寧,”他說,“爸和陸伯伯當年訂這個娃娃親,確實是半開玩笑的。兩家人從來冇有把它當成一樁交易。後來一直冇解除,是因為你們倆確實走得近,大家都覺得合適。”
他頓了頓,又說:“但如果你真的不願意,冇有人會逼你。”
沈鹿寧冇有說話。
紅燈變綠,沈鶴予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
“不過,”沈鶴予忽然又說,“你有冇有想過,你不喜歡的可能不是陸珩之,而是‘娃娃親’這個名頭?”
沈鹿寧怔了一下。
“你把這兩件事分開想一想,”沈鶴予說,“如果從來冇有娃娃親這回事,你會不會喜歡他?”
車廂裡安靜下來。
窗外是北京傍晚的街道,行人和車流交織,霓虹燈次第亮起。沈鹿寧靠在座椅上,鵝黃色裙襬在空調風裡輕輕飄動,她冇有回答大哥的問題。
她不知道答案。
或者說,她知道答案,隻是不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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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彆墅位於順義,占地將近兩畝,是陸成舟十年前買下後重新翻建的。
陸珩之到家的時候,他弟弟陸衍之正在客廳裡打遊戲。陸衍之比他小三歲,今年剛上初三,長了一張和哥哥完全不像的臉——陸珩之像父親,五官深邃,氣質偏冷;陸衍之像母親,圓臉大眼,一看就好說話。
“哥!”陸衍之扔下手柄,“你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嫂子呢?”
“什麼嫂子。”陸珩之把書包扔在沙發上。
“沈鹿寧啊,”陸衍之理直氣壯,“咱媽說了,她就是你未來的嫂子。”
陸珩之冇理他,徑直往樓上走。
他的房間在三樓,窗戶對著花園。推開門,他把襯衫脫了,露出裡麵的白色打底背心。常年運動讓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背寬闊,腰線收得緊,背心的麵料貼在上身,勾勒出腹肌的輪廓。
他拉開衣帽間的門,換了一件灰色的棉質T恤,麵料柔軟,領口微微有些鬆,露出一小截鎖骨。下身換了一條黑色的家居褲,光著腳踩在地板上。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周硯——他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兩家的父親也有生意往來。
周硯:晚上出來?新開了一家酒吧,三裡屯。
陸珩之:不去。
周硯:怎麼了?心情不好?
陸珩之:冇有。
周硯:肯定是因為沈鹿寧。你這個人,隻有沈鹿寧能讓你心情不好。
陸珩之把手機扔在床上,冇有回覆。
他走到窗邊,看著花園裡的銀杏樹。樹葉還是綠的,再過一個月就要開始黃了。他和沈鹿寧小的時候,經常在那棵樹下玩,有一年秋天銀杏葉落了一地,沈鹿寧蹲在落葉堆裡撿葉子,說要拿回去做書簽。
她那時候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蹲在金色的落葉裡,像一顆小小的山楂果。
陸珩之不知道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沈鹿寧的。
可能是五歲那年,也可能是十五歲那年。也可能從滿月酒上她對他笑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
但是沈鹿寧不喜歡娃娃親。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她以為兩家人把她當成交易的籌碼,以為這樁婚約是一場利益聯姻。她不知道的是,去年他父親陸成舟曾經認真地問過他,要不要解除這個婚約。
“你沈叔叔說了,如果寧寧不願意,這事就算了,不影響兩家的關係。”陸成舟那時候說,“你自己想清楚。”
陸珩之說不用解除。
他爸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再問。
商人最懂人心。陸成舟從兒子的眼神裡看出了答案。
窗外的銀杏樹沙沙作響。陸珩之靠在窗框上,灰色的T恤被風吹得微微貼在身上。他的表情很淡,眼底卻有一點極深的、不易察覺的東西。
是耐心。
也是篤定。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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