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與太後已然駕臨,這場為期七日的祈福儀式便也算正式開始。
住持跪坐在大殿的最前麵,寶珍則隨著一眾宗室夫人、官員家眷跪坐在一處,膝下墊著厚厚的蒲團。眾人手中各捧一卷經書,低聲跟隨著小和尚們誦念經文。
陛下、太後與長公主自不必像她們一般,他們隻需在佛像前略作停留,走個過場、儘儘心意便罷了。
這一跪坐便是一早上,眾人的膝蓋早已跪得麻木,連動一動都要小心翼翼。寶珍從前經得多了,麵上依舊平靜如常,看不見半分難色。
倒是那些養尊處優的夫人、貴女們,竟也都咬牙撐了下來,個個肩背挺直,神色從容。
畢竟是為國祈福的場合,稍有不耐顯露於人前,便可能給家族落個“大不敬”的罪名,因此誰也不敢造次。
這場早課過得格外磨人,結束時,其他夫人、小姐們都由貼身婢女上前攙扶著起身,寶珍的婢女不得入玉龍寺,旁人的卻可以,身份的鴻溝在此刻顯露無遺。
小五和小七剛要快步上前去接寶珍,卻見寶珍已麵不改色地自行站起身來,步履間平穩如常,絲毫看不出跪了半日的滯澀。
比起其他夫人、小姐們站起身略顯僵硬的動作,寶珍看起來實在是太過輕鬆了。
大殿內男女分處兩側,各有屏障相隔,彼此看不清對麵。
寶珍走出殿門時,正撞見先前站在孟沁身邊的年輕男子一瘸一拐地挪了出來,像是腿腳麻得厲害。
寶珍不經意地朝他腿上掃了兩眼,他立刻梗著脖子挺直腰背,語氣不善地斥道:“看什麼?”
小七在身後輕聲提醒:“小姐,這是謝丞相的獨孫,謝繼公子。”
謝繼?謝丞相的孫子?原來他就是那個和顧一澄有婚約的謝小公子。
瞧這毛躁性子,倒與傳聞中那位古板的謝丞相截然不同。
寶珍頷首見禮:“謝公子。”
謝繼卻麵色緊繃,帶著敵意追問:“就是你欺負沁沁?”
沁沁?想來指的是孟沁。
“謝公子說笑了,臣女怎敢欺辱孟小姐。”
謝繼卻不依不饒:“你不僅心機手段了得,讓顧伯父、顧伯母收你為女,你還嬌縱跋扈,欺辱貴女。這些本公子都聽說了,你休要狡辯!”
“哦?謝公子聽說了什麼?”一道清潤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妨說給我,也說給謝相聽聽。”
霍隨之從謝繼身後緩步走出,謝繼先是一驚,待瞥見霍隨之身後不遠處的祖父謝丞相,方纔的囂張氣焰頓時矮了半截,蔫頭耷腦地閉了嘴。
謝丞相眉頭緊蹙,沉聲斥道:“少在這兒丟人現眼!還不快滾回去上藥,謝家可容不得後輩瘸著腿晃蕩!”
“祖父——”謝繼被當眾訓斥,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卻不敢違逆,隻能蔫頭耷腦地任由小廝扶著,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
謝丞相轉向霍隨之,拱手致歉:“讓小侯爺見笑了,我家這孫兒,唉,實在是一言難盡。”
說罷,他目光轉向寶珍,上下打量片刻,問道:“顧滄近來如何?”
寶珍斂衽行禮,恭聲回道:“勞相爺掛懷,家父一切安好。”
“哼,他那倔脾氣,能好到哪裏去?我纔不掛念他。”謝丞相嘴裏嘟囔著,語氣裡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說罷,謝丞相將寶珍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眼中神色不明,隨後朝著霍隨之拱了拱手道:“小侯爺,老夫先行一步。”
霍隨之亦點了點頭道:“謝丞相請。”
謝丞相走遠後,霍隨之纔看向寶珍,解釋道:“顧大人原是謝相最得意的門生,前陣子知道我在白玉山書院有個同窗叫顧一澈,還特意拉著我打聽那人的情形呢。”
寶珍心中微動,看來傳聞中是謝丞相求情,長公主才饒過顧家一事並不是空穴來風。
如今聽聞謝丞相對顧老爺仍存師生舊情,看來謝顧兩家的交情未必會斷了。
顧家於她本無足輕重,但卻是她踏入權力場的一塊敲門磚。
毫不誇張地說,沒有顧家這塊跳板,她既難在賑災銀案中嶄露頭角,更無從得到長公主的注意。
想清楚這些,寶珍便朝著一個方向走去,霍隨之立刻跟了上來。
寶珍斜睨他一眼:“你跟著我做什麼?”
“陪你用早膳啊。”霍隨之答得理直氣壯。
寶珍忽然停住腳步,轉頭看他。霍隨之被她看得莫名發懵:“怎麼了?”
寶珍卻朝他露出一抹格外友好的笑:“沒什麼,你想跟就跟著吧。”
霍隨之見狀,後背莫名一涼。沒辦法,從前在豫州被寶珍算計過太多次,早落下了心理陰影,她這笑裡藏著的“算計”,他可太熟悉了。
可他還是硬著頭皮跟了上去,越走越覺得不對勁,他是知道寶珍的住處的,這條路根本不是往那裏去的。
霍隨之湊到寶珍身邊,餘光偷偷瞟向身後的小五、小七,眼神裡滿是詢問:這是要去哪兒?
小五本就性子悶,此刻隻一臉“愛莫能助”的複雜神情;小七則拚命地朝他搖頭,那眼神分明在說“快溜”。
眼看著寶珍越走越深,周遭漸漸開闊起來,霍隨之這才意識到,這一帶住的多是宗室家眷,絕非尋常官眷該來的地方。
霍隨之猛地頓住腳:“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早膳你自己吃吧,晚膳……晚膳我再找你。”
他說著便想腳底抹油溜走,一轉身,卻正撞上剛回來的木芸。
木芸見了他,顯然有些驚訝:“小侯爺?”
霍隨之隻覺得今日出門定是沒看黃曆,怎麼就這麼巧。他定了定神,頷首道:“木大人。”
木芸見著他,臉上明顯帶了笑意:“小侯爺是來陪殿下用早膳的?正好,我們一起進去吧。”
人都被堵在這裏了,霍隨之扭頭就看到一旁看好戲的寶珍,這下哪裏還能脫身,他隻能硬著頭皮轉過身,繼續跟著往前走。
木芸朝著寶珍微微頷首示意,寶珍亦福身回禮:“木大人。”
“請隨我來吧。”木芸說著,便在前頭引了路。
霍隨之快步湊近,壓低聲音在寶珍耳邊帶了幾分質問:“你怎麼沒說,是來陪母親用早膳?”
寶珍轉頭看他,一臉坦然:“你也沒問我啊。”
霍隨之深吸一口氣,重重嘆了聲“哎。”
寶珍掩下眸中的思慮,京中傳聞霍小侯爺與長公主殿下並不親近,母子二人形同陌路,這中間……一定有些什麼。
長公主的住處與寶珍不同,寶珍隻分到一間小禪房,長公主卻佔了一整個雅緻的小院。
木芸領著他們走進院門時,長公主正立在院中柳樹下。
春風拂過,柳絲輕揚,映得她身上那襲明黃宮裝愈發端重,襯得人風姿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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