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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青嶼鎮呈現出一種奇異而緊張的氛圍。
涼茶鋪成了最熱鬨的地方。起初是林阿婆坐鎮，後來陳警官、賀嶼，甚至幾個鎮上德高望重的老人也自**流過來。誰家和誰家因為陳年舊事拌了嘴，誰對誰有了誤會，都被拉到這小小的鋪子前，一杯涼茶下肚，在眾人的勸解和見證下，把話說開。有些幾十年的老疙瘩，竟然真的慢慢解開了。道歉的，賠不是的，說開之後紅了眼圈握手言和的，幾乎每天都能見到。
衛棲被“強製”留在賀嶼的診所休養。她的精神力透支嚴重，需要時間恢複。趙芳幾乎天天來，有時送一碗燉得爛熟的雞湯，有時是幾件洗乾淨、補好的舊衣服——針腳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她不再多話，放下東西就走。李建國身體好些後，帶著香燭紙錢，去後山給阿海立了個簡單的衣冠塚，恭恭敬敬磕了頭，又去林阿婆家門前跪了半小時，被阿婆的兒媳流著淚扶起來。
鎮子表麵的裂痕在緩慢彌合，一種同仇敵愾的氛圍在凝聚。但衛棲和賀嶼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鎮子上空那股無形的壓力並未消散，反而在沉寂中醞釀著什麼，更加沉重，更加……饑渴。魘魔在等待，等待一個最好的時機，將積蓄的黑暗一次性爆發。
這天傍晚，天色陰沉得反常，海風帶著腥氣，卻冇有雨。一種令人心悸的寂靜籠罩了鎮子，連平時的狗吠蟬鳴都消失了。
衛棲正在幫賀嶼整理藥材，心臟猛地一跳，手裡的草藥灑了一地。
“來了。”她臉色煞白，看向窗外。
幾乎同時，一種低沉、嗡鳴般的震動，從地底深處傳來，又彷彿響在每個人的腦海裡。鎮上各處，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了驚呼和哭喊！
“媽！你怎麼了？！”
“孩子他爹！醒醒啊！”
“奶奶！奶奶你說話啊！”
賀嶼衝到窗邊，隻見街上瞬間亂成一團。有人扶著突然昏倒的親人手足無措，有人抱著頭痛苦蹲下，更多的人則驚恐地望向天空——雖然天空隻是陰沉，但在衛棲的感知裡，整個鎮子上空，已經被粘稠如墨的黑暗徹底籠罩！那黑暗如同倒懸的深淵，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眼睛，緩緩睜開，冰冷地俯瞰著下方亂作一團的鎮子。
這一次，不是零星幾個人，而是幾十、上百人！所有內心藏著較深傷痛、近期有過負麵情緒、或者體質較弱的人，都在同一時間被拖入了噩夢！就連一些原本無事的人，也被這籠罩全鎮的絕望氣息影響，感到頭暈目眩，心中莫名恐慌。
“它要一次性吞掉整個鎮子！”衛棲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力。如此規模的噩夢爆發，她就算拚儘所有，也不可能同時進入成百上千個夢境。
賀嶼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他臉色鐵青，但聲音依舊沉穩：“它的力量比我們預想的更強。但它一次性拉這麼多人入夢，肯定也是極限。這是決戰，衛棲，我們冇有退路了。”
就在這時，診所的門被猛地撞開，陳警官衝了進來，氣喘籲籲，臉上帶著罕見的驚惶：“賀醫生！衛棲！不好了！全鎮……全鎮起碼三分之一的人突然昏倒了！剩下的也都心慌氣短，手腳發軟！這……這可怎麼是好？！”
“陳警官！”賀嶼立刻下令，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立刻用大喇叭廣播，讓所有還能動的人，到鎮中心的曬穀場集合！快！記住，扶好昏倒的人，儘量把他們也帶過去，集中在一起！快！”
陳警官被他的氣勢震懾，下意識一個立正：“是！”轉身就衝了出去。
很快，鎮上那個老舊但聲音巨大的廣播喇叭響起了陳警官嘶啞卻竭力鎮定的聲音，重複著賀嶼的指令。
衛棲看向賀嶼，眼神裡有詢問，也有決絕。
“集中所有人，有兩個目的。”賀嶼語速極快地解釋，“第一，集中保護，避免分散被逐個擊破，也方便我們集中救治。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們需要所有人的力量，集中所有人的正麵情緒，給你支援，對抗它！”
“所有人？”
“對！所有人！”賀嶼握住衛棲因為緊張而冰冷的手，他的手掌溫暖而乾燥，“還記得上次嗎？隻是部分人的呼喊，就給了你力量。這一次，我們要把整個青嶼鎮還未被吞噬的‘心’，擰成一股繩！衛棲，你需要進入的不是某個人的噩夢，而是它製造的這個、籠罩全鎮的‘巨型噩夢領域’的核心！從內部打破它！而我們，所有醒著的人，會在外麵，用我們的聲音，我們的信念，給你最大的支援！”
冇有時間猶豫了。衛棲重重點頭。
曬穀場上，人群在一片恐慌中逐漸彙聚。能走動的攙扶著昏倒的，大人抱著孩子，年輕人揹著老人。哭喊聲、詢問聲、壓抑的抽泣聲響成一片。但看到賀嶼和衛棲出現，尤其是看到衛棲雖然臉色蒼白卻一步步走向場地中央的高台時，一種奇異的鎮定開始蔓延。
林阿婆在兒媳的攙扶下，站到了最前麵。趙芳和李建國跟在她身後。陳警官組織著還能動的青壯年，維持著秩序。
賀嶼拿過一個喇叭，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傳遍整個曬穀場，壓下了嘈雜：
“鄉親們！都安靜！聽我說！現在，籠罩我們鎮子的，是一個靠吸食我們害怕、怨恨為生的怪物！它想讓我們所有人都永遠睡在噩夢裡！衛棲，就是唯一能進去，能跟它對抗，能把我們親人救出來的人！”
他指著場地中央，盤膝坐下，閉上雙眼的衛棲。
“但她需要我們的幫助！她一個人不夠！我們需要把我們的力量給她！怎麼給？用我們的心！用我們的聲音！想想你們昏倒的親人，他們是誰？是你的父母，你的兒女，你的愛人，你的鄰居！想想和他們在一起的好日子！想想這個鎮子以前的樣子！不要怕！把你們心裡對他們的好，對他們的盼頭，對這個鎮子的感情，都喊出來！大聲喊出來！讓衛棲聽見！讓那個狗日的怪物聽見！我們青嶼鎮的人，不是好欺負的！”
賀嶼的話語，像一劑強心針，也像是一道明確的指令。恐慌暫時被一種悲壯的同仇敵愾取代。
林阿婆第一個開口，她用蒼老卻洪亮的聲音，喊出了她死去兒子的名字：“阿海——！媽在這兒！媽好好的！你要挺住！媽等你回家——！”
這一聲，像是打開了閘門。
“爸！你答應給我做新風箏的！”
“娃他娘！你醒醒！咱們的日子還得過啊！”
“劉奶奶！我是小丫！你醒醒看看我！”
“老張頭！上次打牌你欠我的五塊錢我不要了！你趕緊起來！”
各種各樣的呼喊，帶著哭腔，帶著沙啞，帶著最質樸最真摯的情感，起初雜亂，漸漸彙聚。不再是簡單的名字，而是記憶的碎片，情感的紐帶：
“老王！記得咱倆年輕時候一起出海，遇上大風浪，命都差點冇了，咱不也闖過來了嗎？這次也行！”
“李家嫂子！你醃的鹹菜最好吃了！明年我還等著買呢！”
“衛棲丫頭！你聽見了嗎？咱們都在這兒！咱們都給你鼓勁！你大膽地去！把咱們的人都帶回來——！”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齊，最終彙成一股磅礴的、充滿生命力的聲浪，衝破了籠罩天空的陰霾，也衝進了緊閉雙眼的衛棲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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