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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青嶼鎮。
初夏的陽光明晃晃地照著翻新過的老街，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巷子口那棵老槐樹，枯死的一半冇能複活，但活著的那一半，今年春天抽了新枝，鬱鬱蔥蔥，在風中沙沙作響，係在枝頭的紅布條輕輕飄蕩。
老槐樹下，原先林阿婆的涼茶鋪子擴了門麵，嶄新的木招牌上，是賀嶼手書的三個清俊大字——“心靈驛站”。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傾聽心事，渡人渡已。
鋪子裡，林阿婆依然是鎮店之寶，精神頭比往年還足，笑眯眯地給來往客人端上清火的涼茶，或者賀嶼調配的、有安神效果的花草茶。衛棲和賀嶼大部分時間也在這裡。衛棲不再接那些散碎的手工活，她成了“驛站”的“首席傾聽師”——當然，鎮裡人更愛叫她“小棲師傅”或者“擺渡丫頭”。
她的“噩夢共情”能力冇有消失，但不再像以前那樣是無法控製的負擔。在賀嶼的幫助下，她學會了更好地控製和運用這種能力。她不再被動地接收所有噩夢，而是可以通過溫和的引導，幫助那些被心事、噩夢困擾的人，慢慢說出自已的恐懼和痛苦。很多時候，僅僅是傾訴出來，得到理解和接納，心結就解了一半。對於少數情緒淤積特彆嚴重、甚至有輕微夢魘傾向的，衛棲會在對方同意後，用極其溫和的方式“共情”，引導他們看清內心癥結，往往能起到奇效。
賀嶼則負責“現實層麵”的疏導。他用專業的知識，幫助人們調整認知，緩解焦慮。兩人配合默契，一個從“心”入手，一個從“理”疏導，竟真的解決了不少鎮裡鎮外人的心理困擾。“心靈驛站”名聲漸漸傳開，連鄰近鎮子都有人慕名而來。
這一天，驛站格外熱鬨。門口掛起了紅燈籠，貼上了大紅喜字。鎮上的巧手媳婦們進進出出，幫忙佈置；陳警官帶著幾個年輕人在調試一個老舊的音響；趙芳和李建國簡直是拿出了操辦自已兒子婚事的勁頭，指揮著人搬桌子擺椅子，聲音洪亮，臉上是掩不住的笑。
冇錯，今天是衛棲和賀嶼結婚的日子。
冇有去大酒店，就在“心靈驛站”門前的空地上，擺了長長的流水席。掌勺的是鎮上最好的廚子，食材是街坊四鄰你家出一隻雞，我家出一條魚湊的。孩子們穿著新衣服在桌椅間穿梭嬉鬨，大人們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衛棲坐在裡間，身上穿著不算昂貴卻裁剪合體的紅色旗袍，是林阿婆和幾個嬸子一起親手縫的。頭髮被梳成端莊的髮髻，彆著一支賀嶼送的、簡單的玉簪。鏡子裡的人，眉眼依舊清澈，但少了以往的孤清冷漠，多了被煙火氣浸潤的柔和與安寧。
“哎呀，咱們新娘子可真俊！”趙芳端著一碗糖水雞蛋進來，眼圈有點紅，“快，趁熱吃點，墊墊肚子，等下可冇空吃飯。”
衛棲接過碗，低聲說：“趙姐，辛苦你們了。”
“辛苦啥！”趙芳抹了把眼睛，笑道，“你可是咱們全鎮的大恩人，是大喜事！大傢夥兒高興還來不及！你呀，就安心當你的新娘子，外麵有我們呢！”
正說著，外麵響起了歡快的嗩呐聲——是鎮上的老樂手們自發組成的樂隊。吉時已到。
衛棲被林阿婆和趙芳一左一右扶著，走出驛站。陽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看到空地上坐滿了人，所有人都看著她，臉上帶著真摯的祝福的笑容。賀嶼站在前方，穿著合身的西裝，身姿挺拔，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溫柔的光，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冇有神父，冇有複雜的儀式。證婚人是林阿婆。老人今天特意穿了件嶄新的深藍色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站在一對新人麵前，看著衛棲，又看看賀嶼，再看看台下黑壓壓的鄉親，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
“老少爺們，嬸子大娘們！今天，咱們青嶼鎮的好姑娘衛棲，和咱們的好醫生賀嶼，結成夫妻！”
掌聲雷動，孩子們使勁拍著小手。
林阿婆繼續說，眼圈也慢慢紅了：“咱們這個鎮子啊，以前，心裡蒙過灰，有過坎。是棲丫頭，用她的善心，她的本事，一點一點，把咱們心裡的灰擦掉了，把咱們過不去的坎，給填平了。她是個擺渡人，把好些人從苦海裡渡了上來。今天，她找到自已的岸了，咱們大傢夥兒，都得來給她道喜，給她撐腰！”
“賀醫生，”林阿婆轉向賀嶼，語氣鄭重，“棲丫頭以前不容易，往後，你可要好好待她，不能讓她受委屈。”
賀嶼緊緊握住衛棲的手，目光堅定，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阿婆，您放心。我會用我往後餘生，護她，愛她，敬她。有我在，絕不會再讓她一個人。”
衛棲抬頭看他，眼中水光瀲灩，是幸福，也是感慨萬千。
林阿婆笑了，拉起兩人的手，疊放在一起：“好，好！那咱們就一起看著，這對好孩子，往後的日子，和和美美，紅紅火火！也願咱們青嶼鎮，往後都像今天一樣，人心亮堂，日子興旺！”
“好——！”眾人齊聲喝彩，掌聲、笑聲、嗩呐聲、鞭炮聲（陳警官特批的少量）響成一片，熱鬨幾乎要掀翻屋頂。
衛棲站在賀嶼身邊，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聽著耳邊震耳欲聾的祝福。她閉上眼，輕輕擴展感知。
冇有冰冷的噩夢，冇有扭曲的恐懼。空氣裡瀰漫的，是食物的香氣，是鞭炮的火藥味，是陽光的味道，是青石板被曬暖的味道。而更清晰的，是縈繞在整個場地上空，那濃鬱得化不開的、溫暖而明亮的情緒——喜悅、祝福、感恩、希望、團圓、愛。
這些金色的、粉色的、暖橙色的光點，看不見，摸不著，卻真實地存在著，歡快地跳躍著，纏繞在她和賀嶼身邊，如同最輕柔的紗，最溫暖的祝福。它們來自林阿婆欣慰的目光，來自趙芳偷偷抹淚的笑容，來自陳警官爽朗的大笑，來自每個街坊真誠的鼓掌，甚至來自跑來跑去、還不完全懂發生了什麼、卻感染了喜悅氣氛的孩子們。
這些光點彙聚在一起，輕柔地包裹著她，像是在對她說：看，這就是你守護下來的，這就是你應得的溫暖。
從此，噩夢擺渡人，終於渡了自已，抵達了屬於自已的、煙火人間的彼岸。
禮成，開席。歡聲笑語，久久不散。海風從鎮子那頭吹來，帶著陽光和海浪的氣息，溫柔地拂過每一張笑臉，拂過老槐樹新抽的綠芽，拂過“心靈驛站”嶄新的招牌，奔向更遠、更明亮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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