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徹底黑了,湖也黑了,天花板上連一點反光都沒有。
她抱著膝蓋坐在地板上。
淚水從眼眶溢位來,她沒有擦,任憑它們往下流。
窗外的湖在黑暗裡一動不動,整麵玻璃映出一個蜷縮的影子。頭髮散著,膝蓋蜷起來,小小的一團。
她從地板上站起來,去衛生間。
冷水擰開拍在臉上,毛巾擦乾,鏡子裡的那張臉腫著眼睛。
她盯著鏡子看了兩秒。
然後去廚房。冰箱開啟,找出一盒番茄濃湯。
撕開紙盒倒進鍋裡,燃氣灶打著了火,藍色的火焰舔著鍋底。
她站在灶台前等湯熱,兩隻手撐在檯麵上。
湯咕嘟冒泡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宋衡禮的簡訊。
“駐伯爾尼使館領事部值班電話已經打通。明早九點視訊核實身份,我把你的戶籍和出生證明原件掃描發過去。緊急旅行證最快兩個工作日。你把那邊地址發來,使館會安排寄送或就近領取。爸爸在處理,你安心等。”
一點四十三分發的。
宋棠看著螢幕上那幾行字。
灶上的湯翻著小氣泡,番茄的酸甜氣味在夜裡的廚房蒸騰開來。
她把地址打好,發了過去。
清晨八點五十分。
她開啟了宋衡禮淩晨發來的視訊連結。
螢幕亮了兩次才接通。
畫麵先是一片模糊,隨後跳出來兩個窗格。
右邊是宋衡禮——襯衫領子扣到最上麵一顆,背後是書房的深色書櫃。
左邊的女人四十多歲,頭髮攏在腦後,無框眼鏡,西裝翻領上別著一枚小小的國徽。
伯爾尼使館領事部。
攝像頭的角度把她身後的瑞士國旗和中國國旗一齊收了進去。
“請正麵看鏡頭。”
宋棠抬起臉,廚房的日光從側麵打過來,把她半張臉照得透亮。
領事官低頭看了看手邊的材料,應該是宋衡禮連夜傳過去的戶籍頁和證件照掃描件。
“請報一下您的全名。”
“宋棠。”
“出生日期。”
她報了。
“出生地。”
報了。
“請描述一下您戶籍頁上的家庭住址欄內容。”
她說了,具體到門牌號。
領事官在螢幕那頭核對完畢,合上資料夾,抬起頭。
目光透過鏡片從七百公裡外投過來,落在宋棠臉上,一種公事的審視,底下埋著一絲不太職業化的東西。
也許是同情。也許隻是一個中年女人對著一張太年輕、太憔悴的臉時自然生出的注意力。
“材料齊全。緊急旅行證明天下午出,您父親已經跟我們確認了領取方式。宋小姐,還有其他問題嗎?”
“沒有了,謝謝您。”
領事官退出了畫麵,宋衡禮的臉填滿了整個螢幕。
他看上去一夜沒睡。
“航班我訂好了。蘇黎世到香港,國泰,如果證件明天下午三點前拿到,可以趕傍晚那班。趕不上就後天早上走。”
“好。”
宋衡禮盯著螢幕。三十年文化傳媒做下來,這張臉在談判桌上從來不泄底。
可此刻鏡頭把他放大到女兒麵前,平時的理性早已不復存在。
“棠棠。”
“嗯。”
“有沒有什麼……你需要先跟爸爸說的。”
宋棠的手擱在桌麵下麵,拇指按在小腹上,隔著毛衣,指腹感覺不到任何隆起。
六週半,太早了,什麼都摸不到。
可它在那兒,嵌在她子宮壁上,靠她的血活著。
告訴他。
現在不行。
如果她說了,宋衡禮會立刻調整全部計劃——醫療安排,航班上的特殊照顧,落地之後的產檢預約。
他會有一百個問題。
孩子是誰的,在什麼情況下懷上的,要不要留。每一個問題都通向她還沒有力氣走進去的房間。
四十八小時,先撐過這四十八個小時。到了香港,腳踩到自己的地麵上,再一件一件地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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