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號早晨，宋棠吐了。
她剛把牙刷塞進嘴裡，泡沫還沒起，胃就先翻了。
牙刷掉進洗手池，她扶著檯麵彎下腰，酸水嗆上來把喉嚨燒得又辣又澀。
吐完一輪整個人軟在冰涼的瓷磚邊上，額頭抵著檯麵喘氣。
維克托站在浴室門口，襯衫扣到領口，袖子還沒卷。
“可能昨晚那個火鍋太膩了……”
他沒接這句話，轉身出去，一分鐘後回來，手裡端了杯溫水遞到她嘴邊。
另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
“把水喝了。”
宋棠接過來抿了兩口。
水從喉嚨滑下去，胃又痙攣了一下，她趕緊把杯子擱到檯麵上，捂著嘴蹲了下去。
維克托蹲到她旁邊，攏住她的頭髮往後撥。
他掏出手機撥了私人醫生的號碼。
血液報告出來的時候宋棠裹著浴袍坐在床沿，兩隻腳懸在半空晃著。
埃米利奧把平板電腦翻過來給她看，指尖點在一欄數值上，嘴裡說了一串義大利語醫學術語。
宋棠一個詞都沒聽懂，茫然地眨了兩下眼。
維克托站在窗前，替她翻譯。
“你懷孕了。”
聲調和他說“今天下午有個電話會議”沒有區別。
宋棠盯著平板上那個數字。
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數值偏高。
她看不懂英文縮寫，但旁邊的參考範圍寫得清清楚楚，她的指標落在“早孕”的區間裡。
五週左右。
她的手落到了小腹上。
掌心貼上去的瞬間她自己也怔住了。
裡麵真的有一個東西在長嗎？
她抬頭看維克托。
他靠在窗框上。逆光，麵容整片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
“維克托……”
他走過來。
在她麵前蹲下，兩手撐在床沿，目光平平地對上她的。
近了纔看見他的眼睛，淺灰的，冷的。
“你想要嗎？”
宋棠愣了一拍。
不是“我們要當父母了。”
不是“太好了。”
甚至不是“怎麼會。”
他問的是：你想要嗎。
好像這是一道需要她作答的選擇題，好像答案有兩個選項，好像其中一個選項是“不”。
她捧住他的臉說道：“這是我們的孩子呀。”
他沒動。
她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角。
“你不高興嗎？”
維克托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他臉上拿下來，十指扣進她的指縫裡，放在膝蓋上。
拇指蹭了蹭她的指節。
“高興。”
兩個字，乾的。
宋棠等了一等，以為後麵還有什麼，但他隻是站起來，吩咐埃米利奧下週安排第一次產檢，語調利落。
然後彎腰在她頭頂落了一個吻，轉身去了書房。
埃米利奧私下找過他。
在走廊裡，壓著嗓門。
“先生，夫人的骨架非常纖細。您的體格……”老醫生斟酌了一下措辭，“胎兒大概率偏大。整個孕期的負擔不會小，分娩時……”
“你的意思是高風險？”
“我的意思是需要全程嚴密監測。她的BMI已經偏低了，碧翠絲小姐上次來時也提到她最近瘦了——從血液指標看，胎兒正在大量汲取母體的營養儲備。她需要專項飲食方案，可能需要額外的鐵劑和葉酸補充。”
維克托看著走廊盡頭的方向，主臥的門關著，她在裡麵。
“全部安排好。”
埃米利奧走了。
他往書房走的時候在那扇被換過的橡木門前停了兩秒。
碧翠絲說她瘦了。
當然瘦了。
她在被吃。
她身體裡的每一滴血、每一毫克的鈣和鐵正在被重新分配，流向一個她連麵都沒見過的東西。
五週。沒有心跳，沒有四肢，連眼睛都沒長出來。
她已經把手放上去像尋常母親那樣投入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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