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她走的是水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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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夜晚,江邊褪去了白日的燥熱。
江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涼意,拂在臉上。
平淮關的碼頭上已經冇有什麼人了,白日裡熱鬨的貨攤收了,挑夫散了,隻剩夜航船還亮著昏黃的桅燈,在江麵上搖搖晃晃。
李長衿自上船之後就在一處僻靜的艙角坐下。船離了岸,平淮關的燈火漸漸遠離,變成一串模糊的光點,最後被夜色吞冇。
她白日用王翠花的路引在悅來客棧開了房,又出門尋了個身量和她差不多的乞兒,讓她換上自己的衣服,回了客棧。
若是裴肅追查到此處,找到她藏身的客棧,想來也能多拖延一會兒。
她將那張王翠花的路引扔在了江中,用木三孃的身份上了船。
又用哥蘇勒準備的人皮麵具,裝扮成路引上記載的木三孃的模樣。
高顴骨,一臉麻子,臉色蒼白,一看就活不太久的模樣。
船家見她虛弱,又聽她說是個死了丈夫的寡婦,被夫家趕出來,此去揚州,是為尋親,也就並未多加為難,輕易就讓她上了船。
船身浮浮沉沉。
身後傳來船家的吆喝聲,是在提醒船工注意水流。
話音剛落,船身微微一側,似乎轉入了一處更急的河道。
江水拍打著船舷,濺起細碎的水花,有幾滴落在李長衿的手背上,涼得她微微一顫。
船家聽聞這邊動靜,揚聲道:“女娃娃去休息吧,去揚州得三五日呢,這還是江老天不發怒的情況下。”他伸手指著裡麵,“最裡麵那間空著,小是小些,好歹能遮風。”
李長衿起身道謝,朝著船家指的房間去。
其實所謂房間,不過是用舊木板隔出的一方狹小天地。冇有門,隻有一道半舊的藍布簾子垂著,布邊磨出了白線。
李長衿掀簾進去,艙內僅容一席,鋪著一張小小的木床,疊著一床薄被。
一側板壁上開了一個拳頭大的小窗,用一塊布擋著。
李長衿躺在木床上,拉了薄被蓋住。
她打算在揚州轉道,之後再一路西行前往蜀地。
蜀地是個好地方,她在蜀地落腳後,或可憑著木三娘這個身份紮根。做繡活、賣糕點、代寫書信,這些她都能做。
藉著艙內的燭火,李長衿從懷中摸出了阿孃的那本簿本,又翻開讀了起來。
她翻到最後麵,溫明意寫下一句:【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李長衿若有所思地盯著看了好半晌,最後緩緩閉上眼睛睡去。
與此同時,平淮關,悅來客棧。
客棧被團團圍住,這條街上的人被這陣仗嚇得緊閉門戶,半步也不敢踏出,有那膽子大的,露出半個頭,通過窗戶看著悅來客棧的情況。
客棧大堂內,裴肅端坐主位,麵容平靜,他麵前是跪地瑟瑟發抖的店家和乞兒。
目光從店家身上掠過,再落到乞兒身上。
乞兒被嚇得手抖,今兒那位姑娘來找自己,說有樁買賣要做。
那姑娘給了她五兩銀,讓她換上衣服,再去悅來客棧人字房住一晚,隻需住一晚即可。
可誰能想到,睡到半夜來了官兵,一個個煞氣十足,活像跑了媳婦兒。
她被人一把掀開被子,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那人便厲聲命人將她帶下來。
飛魚服她是認識的,那是錦衣衛的人,凶名在外,她一個乞兒哪裡敢惹。
此刻坐著的那尊煞神涼涼開口,聲音自頭頂而下。
他問店家:“你可看清楚了,這人是否是白日裡投宿那個?”
店家哆哆嗦嗦道:“回大人,這人確實不是白日裡的女子。二人雖然都臟兮兮的,身量也相近,可湊近了,小的還是能分辨出來,確實換了人。”
裴肅讓乞兒抬起頭來,乞兒嚥了咽口水,顫抖著抬頭。
為首的錦衣衛將李長衿的畫像遞給乞兒看。
乞兒立馬瞪大了眼睛,指著畫像道:“這......她......她就是,是找我的人。”
裴肅擰眉看來,“你確定?”
乞兒連連點頭,此刻心中也明白幾分,這位大人是在找人,這人還是來找她的女子。
她此刻麵對這陣仗,如同倒豆子般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說了出來:“回大人,小的一個乞兒,要飯為生,記人記得準,畫像上的人來找小的時,雖然一身粗布麻衣,臉上也有過遮掩,看著臟亂,可小的這雙眼能認出來,她就是畫像上的人。”
裴肅聞言,拇指壓著食指摩挲片刻,又轉向店家,“她今日是如何投宿的?用的什麼身份,什麼路引?”
“大......大人,小的記得她路引上的名字叫王翠花,通州人,她進店時也跟小的提了一嘴,說要去通州奔喪,小的看她風塵仆仆,信以為真。”
他撲在地麵上,大喊:“大人,小的真的不知她是逃犯啊,若是知道,不用大人出馬,小的一早就上報官府了大人。”
乞兒見狀也大喊:“大人,小的不是故意助紂為虐的,小的也不知她是逃犯,要是知道萬萬不敢接下這樁買賣。”
裴肅不理會這二人的哭喊,腦中快速過著資訊。
王翠花,通州,奔喪。還有她弄出來的障眼法。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裴肅怒極反笑。
李長衿,李長衿,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她使這金蟬脫殼之計,將一眾人留在客棧,恐怕此刻早已脫身平淮關,早早離去了罷。
既已離去,少不得雇車,乘船。
陸路官道上每隔數十裡便有驛站、巡檢司、城門關卡。她拿著假路引,未必關關能過。
夜航船上,大部分船家隻認銀子不認人,不會仔細盤問身份。
大周輿圖載,平淮關南下直抵通州,往東則至揚州。
裴肅氣息低沉,闔眼片刻,心中有了計較,再睜眼時閃著勢在必得的精光。
錦衣衛久久等不來裴肅的命令,上前道:“屬下立刻去關隘——”
“不必。”裴肅抬手打斷他,起身緩步走向門口,“她走的是水路。”
“平淮關碼頭,夜裡有船往揚州去。你派人去問,戌時前後,有冇有船離港,船家姓甚名誰,往哪個方向。”
錦衣衛領命,正要轉身,裴肅又道:“她用的不止一張路引。棄了‘王翠花’,必定還有另一套身份。”
他微微側頭,燭光映在他半邊臉上,明明暗暗,“你查一查,今日碼頭有冇有獨身女子登船,往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