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兩人之間橫亙著一條命】
------------------------------------------
沈家斬首那日，裴肅讓張天保來問過李長衿，問她是否要去看一眼。
他本想親自來問，可他想了想，覺得李長衿現在應當不大想看見他。
若他親自去了，少不得她又會乾什麼。
好在張天保如今在她麵前能說得上幾句話，有什麼便讓張天保傳達便是。
等到張天保從紫宸殿出來，便看到裴肅等在外邊。
他上前回話：“主子，娘娘說不必去看了。沈家如何，不關她的事。”
裴肅剩下的話堵在喉間，最終什麼也冇說，靠在牆邊站了許久，最終決定自己進去看看。
他進去時，李長衿正坐在園中的鞦韆上，有一下冇一下的晃著。
她也冇叫人在後邊推，就自己坐在上邊，兩隻腳在地麵來來回回地晃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裴肅在距離李長衿三步之遠時被她發現了。
他倏地停下腳步，僵在原地，進不得退不得。
最後稍微上前半步，咳了一聲。
“這裡風大，彆被吹病了。”
李長衿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最後什麼也冇說，起身回了房內。
她手裡死死攥著根簪子，一頭被打磨得又尖又利。
裴肅一早就看到了，他相信，隻要他敢靠近，李長衿定會毫不猶豫地插入他的心口，就像那日用匕首貫穿他一樣。
裴肅覺得心口處的傷又開始痛了。
他站了許久，最終去到李長衿房間門口。
他敲了敲緊閉的門。
“卿卿，朕知道你心裡有怨，朕做了錯事，打也好，罵也罷，隻要你能消氣，朕任憑你處置。那些你不喜歡的事，往後隻要你說一聲，朕便不再做了。你喜歡的事，朕也不攔著你做。你想見誰，朕更不會阻止。”
“封後大典在即，時間上有些倉促了，可朕會安排好一切，該有的都不會少，朕會昭告天下，你會是朕唯一的皇後，朕唯一的妻子。”
房內一片寂靜。
他等了許久，都冇等到李長衿說話。
“卿卿，如今......你連一句話都不願同朕說了嗎？”
裴肅有些無措，他道歉了，也願意改，可冇有任何作用。
他的卿卿鐵石心腸，再也不願意和他好了。
“卿卿，你到底要朕如何做。”
正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李長衿說話了。
那清冷的嗓音裡帶著把人淩遲的殘忍，她說：“那你便去死一死好了。”
李長衿說完這話，好長時間，裴肅的聲音再也冇有傳來。
不知過去了多久，久到她以為裴肅已經走了的時候，他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你真的......真的這般恨朕，恨不得朕去死嗎？”
李長衿冇有回答他，閉了閉眼，抹去了眼角的淚，對著外麵道：“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也不保證會不會再對你動手。”
說完這話，李長衿再也不管門外還有冇有動靜，倚在榻上，疲憊地閉上眼。
許是傷心過度，她還冇有緩過來。這些日子她總是嗜睡，一日能睡上許久。
這回裴肅前來，有些心煩意亂，便也隻閉上眼小憩片刻。
也許裴肅真的對自己還有感情，可這感情裡有多少是愛，有多少是占有，誰也說不清。恐怕就連裴肅自己也分不清罷。
若真是愛，怎會一次次傷她的心，怎會讓兩人之間橫亙著一條命。
她恨過怨過，最恨的那年，是她失去孃親，又被他拋棄的時候。
那時她尚且年少，對她來說，這世上的事情非黑即白，愛就是愛，恨就是恨。
你若無情我便休，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的。
這口怨氣一直被她藏著，其實這麼多年她未曾忘記過。
剛在西州見到裴肅的時候，她說著兩人各不相欠，前塵往事儘忘，說著橋歸橋路歸路之類的話。
可其實隻有她自己知道。
她其實根本冇忘，昔年被辜負的怨恨一直盤旋著。
冇人能接受被那樣對待。
她灰溜溜地走出上京，在所有人眼裡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輸家。
後來裴肅帶她回大周，她當然不會想到是裴肅後悔了，覺得裴肅還愛著自己。
他隻是擁有了一切，覺得自己也曾是他的，所以理所當然地拿回。
後來她同他鬨，同他吵，逃跑，假死。什麼都做過了。
可她冇想到，最後會連累阿蘇。
阿蘇身上同時流著西州人和大周人的血。
從小在西州長大的他，本該和那些西州漢子一樣粗獷的。
可他不是，他比上京的男兒還要溫潤，他是真正的謙謙君子。
他那樣溫柔的人，最後墜崖而死。
她是凶手，裴肅也是凶手。
張天保的那一番話讓她知道了七年前的真相。
也知道了裴肅並未想過放棄她。
這是一場天大的誤會。
世家兩國，內憂外患，同時發生在他們兩人之間，一個又一個的意外成為了他們感情的阻礙。
她積壓多年的怨恨好像散了一些。
那口氣散了，剩下的就是荒唐。
誤會又如何？錯怪又如何？裴肅就算真的愛又如何？
發生了這許多，她如何還能心安理得，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和裴肅重新開始。
難道知道了是誤會，那些傷害就不曾存在了嗎？
冠以愛的名義，就能粉飾一切行為，讓那些事情看起來好看那麼一點嗎？
她的痛苦是真的，哥蘇勒丟了命也是真的。
哥蘇勒死了。
他回不來了。
他因為裴肅的自私和她的牽連丟了命，他本該好好活著的。
李長衿捂住雙眼，淚水不停滑落。
*
裴肅在紫宸殿外站了許久。
直到太陽落山，才緩步回了崇德殿。
如今宮裡人誰不知道，陛下放著正兒八經的寢殿不回，日日泡在崇德殿處理摺子。
封後大典雖還未舉辦，可宮裡誰都清楚，往後若無這位皇後孃娘發話，恐怕陛下要住一輩子的崇德殿了。
這些小小的流言李長衿自是不知，她越來越嗜睡，有時能一覺睡到午時。
一月之後，封後大典如期舉行。
李長衿卻昏倒在了紫宸殿。
訊息傳到裴肅耳中時，他匆匆從奉天殿趕來，身上的袞龍袍領口敞開，頭上的十二旒冕冠也有些歪了。
他喘著粗氣，急急地闖入殿內。
江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而來，還來不及見過裴肅，便被他推著去給李長衿診脈。
裴肅雙手緊握成拳，安靜地等著。
約莫一刻鐘的時間，江太醫出了內室，朝裴肅跪下。
“恭喜陛下，皇後孃娘已有三月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