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周皇帝入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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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州，月泉宮。
正是春三月的季節，西州春風頻繁，偶有風沙，晝夜寒涼不一。
西州歸降，大周皇帝親入西州，西州王受寵若驚。
在大周皇帝點名要見二王妃李長衿時，王廷上下無不震驚。
訊息傳到李長衿耳朵裡時，她正在給哥蘇勒喂藥。
李長衿差點失手打翻藥碗。
她再三追問傳話的宮人，是否聽錯了，或是傳話有誤。
可再三確認，那位千裡迢迢而來的大周皇帝，確實點名要見她。
李長衿沉默半晌，傳話的宮人回去，她也仍未回神。
大周，是她的故國。
這個名字，這個國號，她已經許久未曾想起了。
五年前她眾叛親離，走投無路和親之時，大周便再也不是能庇護她的故國了。
如今當初拋棄她的人來了，而且親自點名要見她。
李長衿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再次聽聞故人訊息，那些被李長衿刻意遺忘的往事不由自主浮現在腦海中，酸的痛的苦的恨的，似乎找到了個口子，正拚命往外跑。
大周皇帝，名裴肅。他還是太子時，便同李長衿有情，裴肅雖為中宮嫡子，卻自小不得皇上寵愛，皇後更是深居簡出，不曾親自撫養。
裴肅少時常偷跑出宮，二人緣起於裴肅的路見不平，助李長衿趕走當街攔路的惡徒，情起於寺廟裡的刺殺，李長衿奮不顧身為裴肅擋下一箭。
自此後，二人郎情妾意，少時情意，那般珍貴，李長衿以一顆真心相待，原以為能成就一段佳話，與心愛之人共白首，誰知五年前變故陡生。
外祖家獲罪，滿門抄斬，孃親身為外嫁女保下一命，可父親見孃親冇了依靠，逐漸本性暴露，孃親重病在床，彌留之際，父親堂而皇之將外室和外室生的庶妹帶到家裡，抬為平妻。
那時她以為，她身邊至少還有裴肅，可當在東宮看到他同另一女子相擁的身影時，李長衿渾身血液都冰冷了。
她鼓起勇氣，走到裴肅麵前，紅著眼質問。
裴肅眼中的柔情在李長衿出現的那一刻便儘數褪去，還不等李長衿說話，他便厲聲嗬斥。
斥她不該出現，斥她衝撞沈家小姐，斥她行事莽撞，最後命人將她趕出東宮。
從前她進出無阻的東宮，成了越不過的高牆。
那日之後，街頭巷尾，流傳著李家小姐不顧臉麵，糾纏太子，意欲爬床，卻被太子趕走的話語，罵她不知天高地厚，罵她有辱家門，罵她比不上沈靈越，更罵她有娘生冇娘養。
背後傳言之人是誰不言而喻，明知事實並非如此，裴肅還是任由流言塵囂日上。
之後她被父親關在柴房，吃一頓餓一頓。
絕望之際，她仍舊心存幻想，等著裴肅來帶她走，可這一等，卻等來和親的訊息。皇室子嗣單薄，僅有三個兒子，並無公主。
原本和親人選是沈靈越，她父親為了往上爬，自請讓她和親。
她萬念俱灰，踏上了和親的路，
而裴肅，在她和親不到半年，便登基娶了沈靈越。
......
這些舊事，想起來不僅複雜，更擾亂人心。
李長衿搖搖頭，很快調整好自己。
經年舊傷如附骨之疽，乍然提起，還是不免會受其擾亂。
怔怔出神間，床榻處傳來動靜。
李長衿連忙看去，對上一雙溫柔的眼睛。
哥蘇勒醒了。
三日前哥蘇勒被西州王召見，染上了風寒，回來夜裡便起了高燒，一直昏迷不醒，李長衿揮退了下人，儘心儘力地照顧著。
哥蘇勒是她如今的夫君。
五年前和親踏入西州，洞房花燭時，首先入眼的便是白瓷一樣的皮膚。
哥蘇勒的膚色透著不正常的雪白，許是她當時的驚訝太過明顯，他一身紅色袍子，額上戴著紅色抹額，墜著一顆青玉石，右手曲拳搭在胸前，俯身朝她行了個標準的西州禮。
那便是她和哥蘇勒的第一麵。
那時她以為嫁的是傳聞中身軀魁梧，膚色黝黑的西州大王子，卻冇想洞房花燭夜見到的卻是如玉般溫潤的西州二王子哥蘇勒。
和親五年，她二人相敬如賓，哥蘇勒又是個好性子，兩人窩在這月泉宮，不參與西州王室的爭權奪利，不去想令人心煩意亂的往事，倒也快活似神仙。
若說有什麼讓人揪心的，便是哥蘇勒的身體。
他先天體弱，平時不僅吃食上費心，就連天氣稍微變化，也引得舊疾複發。
請醫官來瞧了許多次，每次都連連歎息搖頭，醫官束手無策，隻說讓她照顧好哥蘇勒。
李長衿吩咐下去，整個月泉宮冇人敢在哥蘇勒麵前提半句。
隻是月泉宮外那些有意無意嘲諷奚落，總是長了腿似的跑到月泉宮。
不受寵的孩子，在哪裡都是被欺負的。
說什麼哥蘇勒一個大周女人生的孽障，生下來就是不被祝福的，苟活至今，已是大王和王後寬仁，如今不過二十六年光景便進氣多出氣少，可見是個福薄的短命鬼。
很難想象，深居簡出，輕易不出門的西州二王子是一位流著大周血脈不受寵的羸弱郎君。
流言蜚語最是傷人心，好在二人這五年不輕易出門，也不同王宮裡的人有牽扯，避免了許多麻煩。
這些天她守在殿中，眼底有了淡淡青黑。
“長衿。”他喚道，“辛苦你了。”
這些日子，定是她守在身邊日日照顧。
李長衿搖搖頭，她當他家人一般，哪來的辛苦一言。
走到床前，她伸手探了探哥蘇勒的額頭，燒已經退下去，還發著虛汗。
“長衿，讓你擔心了。”
他嘴裡透著大病一場的疲憊，甚至帶著些慵懶的意味。
李長衿搖搖頭，二人就這樣在靜謐中過了一會。
許久，哥蘇勒才啞聲開口。
“長衿，三天前父王召見，西州已向大周歸降。西州五城儘歸大周所有，大周使臣......不日便會到達西州。”
“父王說，此次是大周皇帝親至。”
李長衿臉上並不驚訝，畢竟方纔，王宮裡的人已經傳了訊息，她知道裴肅來了。
自三年前起，大周迅速崛起，以摧枯拉朽之勢陸續收拾了安南、回鶻、高麗，如今西州主動歸降，倒是免去了一番戰火。
她笑了笑，“我知道，宮裡派人來傳了話，據說大周帝要見我。”
哥蘇勒知道她和裴肅的關係，很早之前，李長衿便同他說過些。
他擔憂地看著李長衿，久久不言。
倒是李長衿先開口。
她笑道：“你不是大王，我也不是王後，咱們守著這一畝三分地過日子，誰當皇帝誰做主，日子總不會比現在還差。”
“西州歸降，便輕易不會再起戰火，這月泉宮，始終能守住安寧的。”
哥蘇勒沉默不語，不知在想什麼。
她靜靜等著哥蘇勒的下文，久不見回答，疑惑間她抬頭，眼裡帶著明顯的詢問，卻隻見哥蘇勒眼底帶著抹不開的愁緒。
她輕聲問道：“怎麼了？你可是有彆的打算。”她聲音溫柔，“若你有彆的打算也無妨，我......。”
話未說完，便被哥蘇勒打斷。
“並無，你說得對，我們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就好。”
“隻是長衿，你我如今擔著二王子和二王妃的名頭，你更是大周的和親公主，此次大周皇帝親至，見麵是免不了的。你......還好嗎？”
縱使李長衿偽裝得再好，哥蘇勒還是能感覺到身上的人兒有一瞬間的僵硬。
“不必為我擔心，五年過去，再多的怨都已經消失，我如今有了新的生活，那個人現在貴為九五至尊，或許都不一定記得有我這麼一號人。見不見麵的有什麼關係，咱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哥蘇勒靜靜地看著她，眼裡的包容和溫柔毫不掩飾。
“那些噩夢，甩不開也冇事，我總是陪著你的。”
李長衿心下一暖，想著二人從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再到逐漸熟識靠近，五年來，對彼此早已十分瞭解。
或許是老天可憐，讓她無依無靠，眾叛親離之後，又遇到了一個哥蘇勒。
室內靜謐，李長衿想著，自己無依無靠，孤身一人，如今在西州又能重獲家人，也算幸運，那些過往的恩恩怨怨，便隨風而去吧。
不知過去多久，婢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二王子，二王妃，大王口諭，大周皇帝已至，今夜王宮設宴，讓二位及時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