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時空?返回現代?這念頭本身就荒謬絕倫,超出了他,或者說任何一個正常人的認知範疇。
然而,結合浮沉子所描述的那些非人遭遇,策慈不惜代價的「催熟」行為,以及兩仙塢種種神秘之處,這個最不可能的可能,反而成了唯一能將所有線索串聯起來的駭人答案。
「他想要......穿越時空,去我們的時代?」
蘇淩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這......這怎麼可能?浮沉子,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純粹是......是意外,是宇宙尺度的偶然!是時空裂縫,是引力漩渦,是無法解釋、無法複製的奇蹟!或者說,是災難!」
蘇淩試圖用更理性的分析來驅散那種發自靈魂的戰慄,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你當初在龍台不好堂就對我說過,我們之所以來到這裡,是因為我們原本的時空宇宙與這個名為『大晉』的時空宇宙之間,出現了某種難以想像的『裂縫』,而我們恰好處在裂縫中心,被這個時空更強大的引力漩渦捕獲、拖拽了過來......」
「這是宇宙層麵的力量,是維度、引力、時空規則的交錯與碰撞!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及,甚至不是人類現有認知可以理解和觸碰的領域!」
「策慈他就算再強,就算他是無上大宗師,他也還是人!是人類!人類怎麼可能操控宇宙法則,逆轉時空流向,進行定向的時空穿越?這不是努力、資源、或者境界高低能做到的,這......這是悖論!是妄想!」
蘇淩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並非恐懼策慈這個人,而是恐懼這個想法背後所代表的、對現有一切認知根基的顛覆。那意味著,這個世界,或者說策慈所觸及的領域,可能隱藏著遠比江湖廝殺、王朝更迭更加深邃、也更加恐怖的秘密。
浮沉子靜靜地聽著蘇淩有些激動的反駁,臉上冇有意外,隻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觀的凝重。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卻帶著千鈞的重量。
「常理而言,你說的冇錯,蘇淩。」
浮沉子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卻又令人絕望的事實。
「以人類的認知和能力,想要主動穿越時空,尤其是穿越到另一個截然不同的、我們曾經生活過的時空,這聽起來,確實是癡人說夢,是異想天開,是違背......用你的話說,違背宇宙法則的妄想。」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牆壁,投向了記憶深處那座神秘而詭異的建築。
「但是......」
浮沉子話鋒一轉,語氣變得異常肯定。
「道爺總覺得,策慈那老怪物......他或許,真的觸摸到了一些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他可能......真的找到了一條路,一條邪門歪道,但或許......有可能走通的路。」
「這並非完全是道爺的臆測,而是道爺在兩仙塢,尤其是在那座『星辰閣』中,親眼所見,親身所感之後,產生的......可怕的直覺。」
蘇淩瞳孔微縮,正色問道:「星辰閣?你之前提到過,策慈曾用星辰閣接引星辰之力淬鏈你的魂魄......難道那星辰閣,並不僅僅是一座用來輔助修煉的建築?」
浮沉子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浮現出回憶混合著敬畏的複雜神色。
「蘇淩,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在龍台與你相遇時,跟你提過星辰閣的奇異嗎?還有剛纔我也說過,我在裡麵承受過那種靈魂都要凍結撕裂的痛苦。」
「但那些,都隻是星辰閣威能的冰山一角,或者說,是它最表層、最粗暴的一種應用。」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靜室裡緩緩踱步,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向蘇淩描述那座超出常人理解的建築。
「不要被它的外表欺騙了。」
浮沉子停下腳步,看向蘇淩,眼神銳利。
「從外麵看,星辰閣不過是兩仙塢後山一座造型別致些的三層樓閣,飛簷鬥拱,古色古香,除了用料考究、比尋常樓閣更顯精緻古樸外,並無太多特殊之處。任何一個第一次見到它的人,都不會覺得它有多神奇。」
「但是......」
浮沉子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種神秘而驚悸的語調。
「隻要你踏進那扇門......一切都不同了。我第一次被策慈帶進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
「那裡麵......根本感覺不到邊界!冇有牆壁,冇有穹頂,冇有地板......不,或者說,你所認知的『牆壁』、『穹頂』、『地板』的概念,在裡麵完全失效了!」
浮沉子的雙手不自覺地比劃著名,試圖描繪那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你感覺自己彷彿一瞬間被拋進了無垠的、黑暗的虛空之中,上下四方,無邊無際,無窮無儘!你感知不到它到底有多高,多廣,多深!」
「就像......就像真的置身於茫茫的宇宙星河之中!而且,在那裡,你甚至會對時間的流逝產生錯覺,有時候覺得隻是一瞬,有時候又覺得過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有些迷離,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星光璀璨卻又冰冷死寂的詭異空間。
「你的眼前,你的周圍,是無數閃爍的、運行的、明滅不定的星辰和天體!不是壁畫,不是幻象,是一種......一種真實的存在感!」
「你能『感覺』到它們的龐大,它們的遙遠,它們的運行軌跡,甚至......你能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一些星辰的誕生與寂滅,那種宏大而冰冷的毀滅與創造交織的感覺,足以讓任何人心神震撼,甚至崩潰。」
蘇淩凝神聽著,雖然他早已從浮沉子第一次描述中知道星辰閣內部景象奇異,但再次聽來,結合此刻的語境,感受又自不同。
那絕非簡單的幻陣或視覺欺騙能做到的。
浮沉子深吸一口氣,繼續道:「雖然感覺不到邊際,感知不到具體的高度和廣度,但身處其中,我每次都能隱約地、清晰地『感覺』到,我所處的『空間』,會在某個瞬間,無聲無息地發生『變換』。」
「不是我自己在移動,而是整個『空間』在轉換,帶著我一起。而且,這種變換不是無休無止的,我反覆確認過,每次進入,無論我在裡麵停留多久,感受到的這種根本性的空間變換,有且隻有六次。」
他看向蘇淩,眼神嚴肅。
「後來,有一次我實在忍不住,問了策慈。我問他,為什麼我在星辰閣裡,明明冇有移動,卻總會感覺到六次截然不同的空間轉換?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蘇淩立刻追問,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他隱隱感覺到,關鍵可能就在這裡。
浮沉子沉吟片刻,似乎在努力回憶並準確複述策慈當時那玄奧難懂的解釋。
「他告訴我,星辰閣的形成,的確與接引、利用乃至......囚禁天地星辰之力有關。它在『外麵』看起來隻有三層,但那是因為大晉是凡人的世界所限製的......」
浮沉子說到這裡,忽的擺了擺手說:「當然,這也是策慈的表達,因為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描述,隻能說的玄玄乎乎的,不過,道爺根據他的描述,大概的總結出來了他想表達的內容......
蘇淩點頭,表示明白。
浮沉子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又道:「把策慈的話,換成道爺的理解就是這樣的......」
「星辰閣在外麵看來隻有三層,那是因為受到我們當下所處的這個『時空維度』的限製——在『三維』的呈現裡,它隻能是那樣的形態。」
「三維?」蘇淩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彙。
「對,三維。長、寬、高,這是我們通常所能感知和存在的空間維度。」
浮沉子點點頭,試圖用更直白的話解釋。
「策慈的解釋,換成道爺的理解就是——我們大晉這個世界,我們日常所見的一切,包括我們自己,都主要存在於一個由長、寬、高構成的三維空間裡,再加上時間的流動,構成了我們體驗的世界。而星辰閣......它的內部,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這種維度的限製。」
蘇淩屏住呼吸,他意識到浮沉子正在觸及這個世界,或者說策慈所研究領域最核心的奧秘。
「按照道爺的理解......」浮沉子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晰。
「策慈的意思是,星辰閣從外麵看是三維建築,但一旦進入其內部,它就展現了超越三維的形態。」
「我在裡麵感受到的六次『空間變換』,並非在同一個三維空間裡移動位置,而是......整個空間結構本身,進行了六次躍遷。」
「而這六次躍遷的動力——就是星辰閣內部所蘊含的、龐大而奇異的星辰之力!是它在牽引著我的感知,或者說牽引著我的存在本身,依次進入了星辰閣所真正『擁有』的、六個不同層麵的『空間維度』之中。」
浮沉子頓了頓,看著蘇淩眼中越來越盛的震驚和恍然,肯定地說道:「所以,真正的星辰閣,並非外麵看到的三層木石樓閣,它的核心,是由六個相互關聯、又彼此獨立的『空間維度』組成的、某種超出常規理解的......存在。」
蘇淩沉默了許久,靜室裡隻有油燈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他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
浮沉子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通往完全未知領域的大門。
三維、空間維度、六次變換、超越常規理解的建築......這些概念與這個世界結合在一起,產生了奇異的化學反應,指向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似乎唯一合理的推論——策慈,真的在嘗試觸碰、甚至利用超越這個世界常識的時空維度之力!
蘇淩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消化了這些顛覆性的資訊。
星辰閣不再僅僅是一座神秘的建築,它很可能是一個「裝置」,一個「坐標」,甚至是一個「通道」的某種外在三維投影!而它的內部六維結構,或許就是關鍵!
蘇淩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浮沉子,問出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浮沉子,如果星辰閣真的由六個空間維度組成......那這六個維度,分別是什麼?或者說,你在那六次空間變換中,分別感受到了什麼?策慈有冇有透露過,這六個維度,各自代表了什麼,又有什麼作用?」
他相信,這六個維度的秘密,很可能直指策慈那瘋狂計劃的真正核心!
浮沉子見蘇淩終於問到了最核心的問題,神色並未立刻放鬆,反而愈發凝重。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似乎在回憶那些景象本身就需要耗費極大的心力。
「名字......」
浮沉子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夢囈般的質感。
「按照策慈那老東西的說法,他根據自身在其中的感受和理解,將星辰閣內部的六個......姑且稱為『維度』或『空間』吧,分別命名為——天、地、人、日、月、星。」
蘇淩默默記下這六個名字,眉頭微蹙。
天、地、人、日、月、星,這聽起來頗合古老東方的宇宙觀與認知體係,但用在這樣一座超越三維理解的神秘建築內部空間劃分上,就顯得尤為意味深長,甚至有些......宏大得令人不安。
「這隻是他的命名。」浮沉子強調道,眼中閃過一絲不確定,。「這都是是基於策慈那老怪物的感受和理解。至於這六個空間維度的『真實』名相是什麼,或者就算用我們那個時代的科學話語該如何定義,恐怕無人知曉。」
「或許,就連策慈自己,也未必完全洞悉其全部奧秘。他更像是一個憑藉古老傳承和自身修為,在懵懂中摸索和使用這座『建築』的......使用者,或者看守者。」
蘇淩點了點頭,示意浮沉子繼續。
浮沉子閉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從紛亂而震撼的記憶中,剝離出相對清晰的片段,組織語言。
「先說『天』之維度。」
浮沉子睜開眼,目光有些悠遠。
「那是......一種絕對的『上』,一種至高無上的『位格』之感。當你身處其中,或者說,當你的感知被星辰之力牽引進入那個維度時,你感覺不到上下左右,感覺不到任何具體的形體或邊界,隻有一種......無限高遠、無限浩渺、無限威嚴的『意境』。」
「那並非我們抬頭所見的藍天白雲,而是一種概念上的、規則上的『天』。你會感覺自己無限渺小,如同塵埃,而周遭是無儘的、冰冷的、有序的......『規則』的流動。」
「冇有光,冇有暗,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天道凝視般的『存在感』。」
「在那裡,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或者說,時間本身也成為了某種可以『感知』的、緩慢流淌的洪流。策慈說,那是星辰閣的『至高之維』,象徵著起源、秩序與不可忤逆的『道』。」
蘇淩想像著那種感受,隻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那並非具象的景象,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意識和靈魂的「場」,一種關於「天」的終極概唸的呈現。
「然後是『地』之維度。」
浮沉子繼續道,語氣稍微「實」了一些。
「與『天』的虛無縹緲、高遠威嚴相反,『地』之維度給人的感覺是......無比的厚重、廣博與承載。」
「你會感覺到腳下傳來無窮無儘的力量,並非單純的土地,而是涵蓋著山川、河嶽、地脈、生機、承載萬物、化育一切的『大地母體』的概念。」
「那種感覺,並非站在土地上,而是你自己彷彿要融入這無邊厚重之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你能『聽』到地脈的低沉吟唱,能『感』到萬物生長凋零的輪迴,能『觸摸』到那股沉靜、穩固、孕育一切又包容一切的磅礴力量。」
「冇有具體的花草樹木,冇有具體的岩石土壤,隻有『地』的意誌和力量本身。策慈說,此維象徵著根基、承載、孕育與輪迴。」
天與地,一虛一實,一高一厚,倒也符合古老的宇宙認知。蘇淩默默思忖。
「接著是『人』之維度。」
浮沉子的語氣變得有些複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與悸動。
「這個維度......很怪。」
「它不像『天』『地』那樣充滿宏大抽象的概念,反而......充滿了無數紛雜的、細微的、卻又無比強烈的『念』。」
「你能聽到無數聲音的嘈雜低語,看到無數光影的模糊閃爍,感受到喜悅、悲傷、憤怒、愛戀、憎恨、**......種種人類最極致、最原始的情緒洪流,如同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衝擊著你的意識。」
「那些『念』冇有具體的形象,卻彷彿來自古往今來、無窮無儘的『人』的集合。」
「置身其中,你會感覺自己時而是帝王將相,時而是販夫走卒,時而體驗生老病死,時而感受愛恨情仇......無數人生的碎片,無數靈魂的烙印,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喧囂到死寂、豐富到虛無的奇特體驗。」
「按照策慈表達的意思,此維匯聚了『人』之氣運、願力、業力與紅塵萬象,是星辰閣與『人間』聯繫最緊密,也最混亂的一維。」
蘇淩聽得心頭震動。
「人」之維度,竟然是眾生念頭的匯聚?這聽起來既玄奇,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
星辰閣,似乎不僅在溝通星辰,也在溝通「人」本身?
浮沉子頓了頓,似乎從「人」之維度的紛亂中掙脫出來,繼續道:「『日』之維度,熾烈、純粹、至陽至剛。」
「進入其中,彷彿置身於無窮的光與熱的核心。那不是太陽,而是一種剝離了具體形象,隻剩下『日』之本質概唸的存在。」「無儘的光明,無儘的熾熱,無儘的燃燒與釋放。那種光,能穿透一切虛妄,照耀靈魂深處;那種熱,彷彿能焚燒一切雜質,淨化一切汙穢。但同時,它也充滿了一種暴烈、霸道、不容置疑的毀滅力量。」
「呆久了,你會感覺自己從肉身到靈魂都在被炙烤、被淨化,也被......融化。策慈以此維象徵光明、生機、創造,但也代表著絕對的陽剛與毀滅性的力量。」
「而『月』之維度,則與『日』截然相反。」
浮沉子接著描述,語氣帶上一絲清冷。
「那是幽靜、冰寒、至陰至柔。冇有『日』之維的熾烈光芒,隻有一種清冷、朦朧、彷彿能滲透萬物的『月華』。那是一種清輝,一種寧靜到極致的力量。」
「它能安撫躁動,能澄澈心靈,能映照出最細微的陰影和隱秘。身處其中,你會感到時間似乎變得粘稠而緩慢,思緒變得異常清晰,但也容易陷入一種孤寂、清冷、甚至帶著淡淡憂傷的意境。」
「它不像『日』之維那樣充滿侵略性,卻更纏綿,更深入,彷彿能浸潤到存在的每一個角落。策慈說,此維主寧靜、滋養、變幻與映照,代表著陰柔、內斂與循環。」
日月對應,陰陽相濟,這很符合古老的陰陽觀念。
蘇淩微微頷首,這兩個維度雖然抽象,但意象相對明確。
浮沉子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端起早已涼透的茶水,一飲而儘,彷彿要壓下喉頭的乾澀,以及接下來要描述的東西所帶來的無形壓力。
他的臉色變得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殘留的驚悸。
蘇淩知道,最關鍵的部分來了。
「最後......」
浮沉子放下茶杯,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又彷彿那個維度本身便帶有某種令人敬畏的禁忌力量.「是『星』之維度。」